说说那时候家里的九只缸

淡然（李中尧）

　　村里面家家户户的大小缸是什么时候被彻底退出老百姓生活的，这个时间不是很好确定，最起码现在的家里包括农村老百姓的家庭里也很难找到缸这类物件了。

要我说缸的淘汰与中国改革开放之后老百姓生活中发生的两大变化有直接关系：

一是1989年山东寿光某村出现了第一栋蔬菜大棚，之后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全国迅猛发展开来，37年过去了，现在的人们似乎忘记了冬季还要储存蔬菜，不管有的人如此这般的讽刺“大棚乱了四季”，人们也不再去纠结大棚蔬菜吃的时间长了，对人的健康到底有没有损害的这一类永久性话题了，反正感觉大棚蔬菜要比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红白萝卜地埋和从坛子里夹出来的咸菜吃起来新鲜而且可口。

二是1994年3月26日马来西亚零售商进入中国，超市便迅速出现了。直到现在，人们家里所用的油、盐、柴、米、酱、醋、茶之类的生活必须品，家里是通通不储存了，这些生活所需品超市里面应有尽有，连同孩子们在幼儿园回答有关蔬菜生长类的问题，通通回答的是来自超市。更不用说如火如荼发展的网购了

综上所述，就有必要和小辈们说说当年缸在一个家庭里的作用了。

记得那时候我的家最少也有大小九只缸，要不深秋季节沤的浆水菜和腌制的咸菜根本就盛不下，要知道从冬天到再一年春天的吃菜都是在缸里储存的。那时候村里老百姓用的缸都是供销社从附城后山陶瓷厂进回来的，都是工艺很粗糙的陶瓷品，看上去不太美观，但对于老百姓来说，办了事情就行了。

我们一院六家，我家住在坐北朝南的三件堂房里。一进门，门后东西两侧分别摆放了六只缸。西面中间的一只缸，直径约二尺多，高约四尺半，这是我们家里的水缸，可以说它是我们这个家利用率最高的一只缸了。为了使这只缸使用寿命更长一些，父亲在缸颈的凹槽处拧上了一圈八号铁丝，这样一来，感觉这只水缸就更结实了。水缸的左面放着一只高细的缸，这是冬季里储存地埋用的，主要地埋在当时一个家庭里算是上等蔬菜，一般情况下不吃，只有家里来的客人或者人全都在时才要从缸里拿出几个，作为上等蔬菜切好炒在铛里的。除了水缸之外，其他缸都加盖了一种用高粱杆做的篦圪撇（学名“席篾”mie），水缸的右面放着一只矮个子的缸，这里面储存着萝卜，父母都习惯叫它袢（Pan)缸，我们家乡暗地说谁个子矮也叫袢缸。

进门的东侧也放着三只缸，靠外面的两只缸直径将近一米，比西侧水缸大多了。

这两口缸是深秋里把做好的浆水菜通通压瓷装满，才够我们一家五口人从冬天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靠东侧门后的另一只缸放着玉茭穗，碾糊吃面的时候拿出几穗来挷在谷糠里面，作为碾糊吃面里最核心的食材。

棚上（学名“楼上”，因为我们家乡二楼都是用大梁、檩条和棚椽架起来的，所以俗称“棚上”）还在北墙根放着三只坛类的物件，父母习惯叫鱼缸，我想是轮廓很像鱼的缘故吧，通通都是口小肚子大，

其中有两只坛放着腌制好的咸菜，一个坛里盛着萝卜咸菜，一个坛里盛着芥疙瘩咸菜。令外一个坛子放着半坛子小麻油（学名火麻油），因为我们村是陵川有名的产麻区，除了给老公家上交麻匹外，秋天籽麻打下来的麻籽做成麻油，老百姓分到的麻油要比其它村多的多。

这样林林总总算下来，连棚底搭棚上，我家里总共大小就有九只缸在使用着，细细想来，没有这些物件，还真办不了事哩。

记得我们家的水缸平常根本盛不满水。因为我们家乡是严重缺少的地方，家里谁有闲功夫谁挑水，我在11岁的时候就利用课余时间从离我们村五华里远的义门村往家挑水了。全年就是大年三十才顾得把水缸挑满的。父亲说这叫“福水长流”。

我最能想起大年三十老哥往各个器物是写的有关过年的文字内容了。每只缸的半腰间都要贴福字疙瘩，简单的是一个福字，排场一点的是一个正方红纸上写四个字，大体有内容如下：

福水长流

水映千秋

富贵绵长

财源似水

福运连绵

水缸丰盈

财源锐聚

过年看到一只只缸体上吉祥的祝福语，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五十多年前寒酸的农村生活造就了我们这一代从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一批特别能吃苦的中国人。他们房子自己盖、媳妇自己找、孩子自己养、对父母百般孝顺，就只亏欠了自己。

昔日满家的缸，承载了中国那个时代说不完道不尽是酸甜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