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生喜相见

阿秋

沈老师是我的语文老师，我读高一时，她大学毕业，到我们学校实习教我。时光过去四十多年，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样子，高挑的个子，梳两条麻花辫，很像那首老歌里唱的“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里的小芳。

我喜欢看她写的粉笔字，秀气，却又飘逸洒脱。那字体，有时候像我们家乡江南水乡的姑娘，内敛羞涩；有时候像操场上奔跑的运动员，舒展潇洒。朗读课文的时候，音色清亮，情感丰富，抑扬顿挫，富有感染力。

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课后，她经常跟我分享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跟我分享读书心得。在我心里，她是我的老师，更是一个知心大姐姐。

两个多月的实习生活很快就过去，她毕业后分配到鸿声中学当老师。她结婚时，我去给她当了伴娘。后来她生孩子忙工作，我忙读书忙工作，居然慢慢失去联系，一别四十八年！其间，我也曾托同事到鸿声中学找过沈老师，没有如愿。

2026年元月十六号是个好日子，冬日暖阳把惠山古镇照得暖意融融。这一天，我和沈老师在古镇，有一场美丽约见。

四十八年再相见，那是多大的惊喜！

这次见面，是老师通过熟人，到我的家乡辗转打听到了我妈妈的电话，老师给我妈妈打了电话，我们师生终于联系上啦！惠山古镇门口相见的一刹那，我们热情相拥，四十多年的漫长思念，在一声“老师！”一声“阿秋”中流出了蜜。

我们徜徉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憋了四十八年要说的话，此刻一股脑儿倒出来。

说起有一次老师在我家帮我洗头的情景，我们都笑了。我们先在大灶头上烧一铁锅的热水，那时候我们农村人家还没有用上洗发露，洗头都是用肥皂或者碱水。老师提议去采木槿叶，她告诉我木槿叶富含皂角苷，用它洗头头发柔顺光泽。

我不知道什么是木槿叶，更不知“皂角苷”为何物，带着老师到河边，老师惊喜地“啊”了一声，“这么多！”我哈哈大笑，採下一把说“我每天用它洗碗！”

这一次，是老师给我洗的头，用富含“皂角苷”的“木槿叶”洗的，是我少年时代最美好的一次洗头经历。

阳光照得我们暖洋洋的，师生俩说历史，谈文学，看风景，两个有着共同的情趣爱好的同频人走在一起，那感觉实在太好了，如春风吹在心坎上那么熨帖。

突然，一条悠长的弄堂吸引了我，“太夏！”我情不自禁念出了声，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呢？老师跟我一样的感觉，从未见过，从没走过。我牵着老师的手走进弄堂，觉得有点窄，大有“曲径通幽”“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

我们一边走，一边背着相关的诗文，不时地停下来，老师让我站好啦，摆个姿势，拍张照片。走过几十米长的弄堂，折个弯，豁然开朗，一排挂满爬山虎的房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深冬，爬山虎的叶片大多凋零了。苍劲的藤蔓紧贴着墙面，阳光穿过它，穿过木格子的窗棂，将深红、暗红、灰褐、枯黄染成不同的光影层次，在墙面上蜿蜒成一首无声的抒情诗。

我和老师静静地面对着这一幅画面，想象它春日满墙绿色时的生机，想象它秋日满墙红色时的暖意，相约到时候，一定再来欣赏它的风姿。

告别“太夏”，我们来到古镇上最有名的范文正公祠，穿过敦叙堂，走进后乐堂。后乐堂里悬挂着范仲淹的千古名作《岳阳楼记》，后乐堂的名字就取自他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句。

我们师生先一起声情并茂诵读《岳阳楼记》，我还像学生时代一样，站在老师面前背诵《岳阳楼记》，老师说我背得这么熟，功底扎实。得到老师表扬，心里甭提有多开心，仿佛回到几十年前，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那情形特别动人。

最后一站，我们走进虞蔚山先生祠。

虞蔚山先生祠现存两座乾隆年间主建筑，堂内悬挂“宋季完人”“学者津梁”等古匾。虞蔚山是南宋儒学家，宋亡后避居无锡，拒仕元朝，创办“薇山书院”。他在无锡义务讲学十余年，培养人才，被誉“宋季完人”。这里“宋季完人”的牌匾，这里清清如许的“莲池”，都在讲述着先哲的故事。我们师生访建筑，看介绍，不明白的地方查资料，好像回到了我们的青春岁月。

我们相约，春暖花开的时候，一起去滁州，我们要去拜望欧阳修，去诵读他的《醉翁亭记》，去感悟一个文学家父母官“与民同乐”的政治情怀。

四十八年弹指一挥间，我们师生在家乡这块土地上喜相见，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恩之情。感恩缘分，在我的少年时代，遇到一位喜欢的老师，感恩这一份师生情，历经岁月沉淀，更加的深厚。

四十八年再聚首，皱纹是岁月的年轮，一圈圈刻下的，是我们共同的青春印记。半世纪回眸，老师是我芳华故事里的温暖开场白。

少年已白头，师恩却如旧。

我，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