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壑桥畔沐阳光

章建军

立冬已至，阳光灿烂慷慨，洒落人间如金箔铺展。我踱入翠竹公园，湖面波光粼粼，水畔那片闻名遐迩的落羽杉林静默伫立——杉叶微染浅红，虽已悄然错过最浓烈的绚烂，却更显温润从容，恰似一场与时光温柔相认的邂逅。

目光掠过湖光杉影，在杉林掩映的幽僻一隅，一座桥悄然浮出——它不张扬，不设防，只静卧于水岸交接的犄角旮旯，仿佛被山林悄悄藏起的一枚诗意伏笔。

说它“不起眼”，并非贬义：我数度入园，竟从未留意常州城中竟藏有如此一桥。桥身由未经雕琢的天然石块垒就，粗粝而笃实，与苔痕、树影、流水浑然相融，几欲隐入自然肌理；而其天然弧线与错落结构，又分明是杉林间一件静默生长的艺术品——知者寥寥，岂非山林之憾、观者之失？

俯身细辨桥额，三字清雅：“寻壑桥”。二字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意为循幽溪而探深谷，随曲径以近本心——原来桥非仅渡水，更是渡向内心幽微处的一道引线。

既名“寻壑”，何不欣然登桥？且随石阶缓步而下，跨过清波，循着桥下那一脉蜿蜒溪水，开启一场不设终点的探索之行——阳光在肩，风在耳畔，心在途中。

桥下溪流清冽湍急，水声淙淙如碎玉倾泻，撞在青石与虬根之间，溅起细碎银光，仿佛时光在此处加快了脚步，又悄然放轻了声响。

水杉垂枝如帘，倒影婆娑，与桥身石纹、水波褶皱彼此渗透、交融，杉影桥影水影叠成一幅天然水彩画——桥非凌驾于景，而是长成了景的一部分。

湖面浮光跃金，杉叶边缘映着暖阳，泛出柔润的琥珀色；几只野鸭悠然浮游，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拨开细浪，漾开一圈圈慵懒的涟漪，仿佛冬日里最自在的阳光注脚。

微红的杉羽在澄澈天光下舒展，不灼目，不萧瑟，只以低饱和的暖调，温柔熨帖着立冬的微凉，如大地悄然捧出的一捧余温。

转过杉林，忽见银杏成行，金叶如炬，在阳光里燃烧着最后的炽烈——冬虽至，秋未远，光与色仍在枝头郑重交接。

不远处，健身区人影舒展：老人打拳，孩童追逐，笑声随风轻扬。生命在此刻坦荡呼吸，与桥畔光影同频共振。

喷灌系统悄然启动，细密水雾在斜阳中浮升，幻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虹。

翠竹公园以竹为魂，除落羽杉外，更广植凤尾竹、龟甲竹、小琴丝竹等十五六种珍异竹类，疏影横斜，清韵满园，将江南竹文化织进每寸光影与步履之间。

尤以龟甲竹为珍，乃毛竹之奇变，秆节隆起如龟甲叠覆，苍劲古拙，静立风中，似在低语千年竹谱里最隐秘的章节。

行至圆幕广场，视野豁然开朗：天幕如盖，阳光倾泻如注，长椅静候，树影婆娑。此处无桥无壑，却自有辽阔——原来寻壑之终，是归于一片坦荡光明。

我静坐于暖阳之下，看光在叶脉间游走，听风在竹梢上低吟。寻壑桥畔，沐的岂止是冬阳？是山林的呼吸、时光的缓步、以及心归澄明时，那一片无垠的寂静与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