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九,我回到了巴东县沿渡河金斗村的故土。山坳里的风,还裹挟着神农溪清冽的水汽,却在家家户户升腾的灶火里,被烘得暖融融的。我和老伴儿坐在老屋堂屋的条凳上,侄儿孙女的欢笑声撞在青灰色的瓦檐上,又弹回耳畔,脆生生的。电视里春晚的喧嚣,不过是远在天边的背景音;眼前这满院漫溢的烟火气,才是我梦里千回百转、刻在心头的年。</p> <p class="ql-block">时针稳稳滑向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穿透电视屏幕,撞进寂静的山坳,金斗村的夜空,在刹那间被点燃。没有城市里规规矩矩的礼炮阵仗,只有乡亲们攒了一整年的欢喜,从田埂间、院坝上、半山腰的屋舍前,毫无拘束、肆意奔放地冲向苍穹。老王家的“开门红”轰然炸响,一道红光撕破墨色夜幕;李家的“满天星”腾空而起,金红的火星簌簌坠落,像是把整座山的星子都揉碎了,轻轻撒向人间;邻居谭大爷颤巍巍地点燃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断断续续,却让这山坳的除夕夜,瞬间圆满、热闹,扎稳了根。</p> <p class="ql-block">我和老伴儿静静伫立在老屋大门口。侄儿们举着烟花棒,在院坝的坎边尽情燃放,绚丽的焰火直冲云霄,红光温柔地漫过我们的脸颊。他们通红的小脸上,漾着四十年前我也曾有过的天真与神气。这烟火的光是有温度的,它轻轻舔过岁月刻在脸上的沟壑,将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奔波劳碌的日子,一一焐热,凝成一条滚烫的归途,引着我奔赴故乡。仰头望时,漫天华彩里,我仿佛看见儿时的模样:两个半大的孩子,攥着烟花棒在院坝里追逐奔跑,一根燃尽了,就眼巴巴望着父亲手里的火柴,等着再续上一根,也续上一整个童年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金斗村的连绵群山,成了天地间最壮阔的幕布。一束束烟花刺破沉沉夜色,拖着金色长翎,在半空骤然绽放。绚美金红的烟火炸开时,宛如漫山野樱桃花一夜怒放;银蓝的光带舒展流转,恰似沿渡河的春水,在月下轻轻翻涌;最动人的是那簇玫红,绽放的瞬间,竟像极了母亲当年缝在我棉袄上的并蒂牡丹,鲜活、滚烫,开在记忆最深处,一开就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硝烟裹着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在山谷里层层弥漫。这味道,我熟稔又亲切。儿时的烟花,不过是几支简陋的电光花;如今烟火种类繁多,绚烂得叫不出名字。可山坳里的欢喜,从未改变。还是这方院坝,还是这连绵青山,还是这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只是时光在我们身上,刻下了不同的印记:当年追着烟花跑的孩童,如今成了为晚辈点亮烟火的人;当年为我们点燃希望的长辈,有几位已化作山间星辰,在今夜的璀璨夜空里,温柔含笑,凝望我们。</p> <p class="ql-block">风从神农溪掠过,带着腊月的微凉,却吹不散满院暖意。这烟火漫过老屋青瓦,抚过田埂枯草,也焐热了每一个归乡人的心头。那些漂泊的疲惫、异乡的孤独,都被这烟火煨成了滚烫妥帖的温度,那是“家”独有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旧岁的最后一重夜色,在烟火里渐渐消融。新春的第一缕晨光,藏在烟花余温里,悄然等候降临。群山之间,烟火依旧次第绽放;侄儿侄女的笑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那些关于亲情的记忆,关于故乡的眷恋,都被这漫天烟火,妥帖安放进岁月最柔软的深处。</p> <p class="ql-block">这一夜,金斗村无眠。烟火之上,星河璀璨;烟火之下,人间团圆。</p><p class="ql-block">这最接地气的年,这最滚烫热烈的烟火,照亮了我们归乡的年轮,也照亮了往后岁岁年年,平安喜乐的漫漫归途。</p>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