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山上的车友会

王福强

仲山坡上有个大车棚，一边停着油车，一边停着电车。车棚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是大家伙儿聊天的地方。

这天傍晚，夕阳把车棚染得金黄。一辆刚跑完长途的柴油皮卡吭哧吭哧开进来，车头还冒着热气。他往树底下一停，扯开嗓子就喊：

“哎哟喂，可累死我了！这一路八百公里，五分钟加满油继续跑，啥也不耽误。要换某些车，哼哼，估计还在半道上找充电桩呢。”

他这话是说给旁边一辆特斯拉听的。特斯拉刚充完电，车身锃亮，一声没吭。

柴油皮卡见没人接话，来劲了：“我说你们这些电车啊，不就是个骗补贴的玩意儿吗？冬天不敢开暖气，高速不敢开快车，跑个长途跟做贼似的，提前三天就得做攻略。换个电池比车还贵，二手车贩子见了你们绕道走。也就那些没开过车的小年轻，图新鲜买个玩具。”

特斯拉还是没吭声。倒是旁边一辆五菱宏光mini忍不住了：“你跟他较什么劲？他连油门都没踩过咱们。”

柴油皮卡一愣：“啥？”

五菱mini努努嘴：“你问问这老哥，他开过电车吗？”

柴油皮卡脖子一梗：“我开那玩意儿干啥？我开了一辈子油车，发动机一响我就知道啥毛病。电车？没声没响的，那叫车吗？”

旁边一辆比亚迪汉笑了：“您连开都没开过，怎么就知道我们不行呢？”

柴油皮卡哼了一声：“网上都这么说！续航拉胯、充电排队、冬天打五折，我还用亲自试？”

这时候，那辆一直沉默的特斯拉缓缓开口了：“老哥，您说的这些，都对。”

柴油皮卡眼睛一亮：“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

特斯拉继续说：“冬天确实打折，跑长途确实要规划，充电确实没加油快。这些毛病，一个不落。”

柴油皮卡正要得意，特斯拉话锋一转：“可您知道吗，我每天通勤六十公里，一个月电费不到两百块。您呢？”

柴油皮卡嘴硬：“我一个月油钱也就一千出头！”

特斯拉没接茬，又问：“您每天堵在环路上，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换挡换得脚脖子酸吧？”

柴油皮卡不说话了。

特斯拉：“我不用换挡。踩下去就走，松一点就停，堵一小时车，我一点都不累。您呢？”

柴油皮卡把脖子缩回去一点。

特斯拉：“您跑高速，得开着音乐盖发动机噪音吧？跟副驾说话得靠吼吧？我跑高速，车里安安静静，听个播客，聊个天，跟在家里客厅似的。您呢？”

柴油皮卡彻底不吭声了。

那辆比亚迪汉接过话头：“老哥，我们电车车主从来不吹电车完美。冬天续航打折，我们认；长途充电麻烦，我们也认。可问题是，我们一年跑几次长途？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我们就是在市区里通勤买菜接孩子。这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里，我们比你舒服，比你省钱，比你安静。您盯着那百分之十的毛病不放，却不知道我们百分之九十的爽。”

五菱mini也搭腔：“就是。您说换电池贵，可我这车开了五年，电池还好好的。您说保值率低，可我省下来的油钱，都够再买半辆车了。”

柴油皮卡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这时候，车棚深处开出来一辆老掉牙的北京吉普，浑身锈迹斑斑，发动机咔咔响。他是这车棚里资历最老的，年轻时候翻山越岭，什么路都跑过。

老吉普慢慢悠悠开到树底下，看了柴油皮卡一眼，又看了电车们一眼，笑了：

“都别吵了。你们说的，都对。”

柴油皮卡像找到了救星：“您看！老前辈说话了！”

老吉普摆摆雨刮器：“我对什么对？我是说，你们站在自己的坑里，看对面的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皮卡老弟，你没开过电车，不知道那平顺安静有多舒服；电车小兄弟们，你们也没经历过皮卡老弟那个年代，不知道发动机一响、油箱加满的那种踏实感。”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车这东西，没有好坏，只有合不合适。天天跑长途拉货的，油车是兄弟；天天市区通勤的，电车是朋友。你非让跑长途的开电车，他焦虑；你让通勤的开油车，他肉疼。”

柴油皮卡和电车们都不说话了。

老吉普慢慢往自己的车位开，留下一句话：

“别在网上吵了。真有功夫，换着开两天。开过，才有发言权。”

夕阳落下去，车棚安静了。柴油皮卡趴在那儿，第一次琢磨一个问题：要不，明天去借辆电车试试？

他悄悄看了一眼特斯拉，特斯拉正闭着眼充电，脸上带着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