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生小叙

溪嵐澹月

乡村小说 翟生，名银生，绰号翟鳖子。小睛，单眼皮，个头不高，寡瘦白净。站小学高年级，挑不出大小。
再看生产队社员，虎背熊腰，浓眉大眼，声若洪钟，状似铁塔，反差之巨，举重若轻，足以从略。
只有张开嘴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之际。这时，他的才华尽展，高屋建瓴，巧夺天工，惊世骇俗，句句镌心。

那张合不拢的嘴巴掩不住镶大金牙，掷地有声，咬金嚼铁，字字句句放射光辉。

不但增加言辞张力，还具金子般份量。

他我外祖父家乡邻。街坊论辈，称谓大舅。
文化大革命，城里武斗，血流成渠。停课闹革命，无以为教。为了避祸，父母将我送营口县汤池公社老家避难。
银生见了我，直夸大外甥学业有成，双目烔烔，相貌堂堂，饱读诗书，文质彬彬。将来是做大官的料子，前景无量。
说起翟银生事迹，九乡八屯，大名鼎鼎，声噪沸耳，如日中天，足可载县志以传之。
比起平庸县长、公社社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腹有良谋，胸有成竹。虽手无缚鸡之力，身无胜衣之能，却有万夫不敌之勇。
乡中俚语：居官不显，牧猪驰名，正验了他。
都说好嘴养活一口家。翟银生的嘴巴，养活半个生产队。
譬如：一次生产队会，队长话刚完，他就接下说：
西天地五十亩玉米田，人粪尿跟不上，梗蔫叶黄，该施肥了。
这事队长心事重重，化肥紧俏，难觅后门。
次日，大马车载十袋尿素，拉进生产队。

鞍山化肥，不但便宜，质量且好。

情深意长，眉飞色舞，夸夸其功：
说四清整走资本主义当权派绝对英明。当官多吃多占，横行乡里，鱼肉人民。有本事砸银行，抢商店，盖世英雄，名垂千古。
穷老百姓的日子本来就苦，加你盘剥，雪上添霜，千刀万剐。
譬如：那一年公社武装部长召集复员转业兵国庆慰问。那么多退武兵不放声闷头吸烟。他站了起来，从容慷慨，大声言道：
公社武装部干部嘴巴是不是老娘们的裤裆什物？男欢女爱，如漆似胶？

怎么就与老百姓利益毫不沾边？

过日子不图娱乐快活，还要养家糊口，艰辛度日。不说别的，你就不能为复员转业兵干点实事？每月每户定量五斤煤票，是米是菜也早歹光了。
言辞激烈，俨然战场布阵，刺刀见红。
驳得武装部长哑口无言。后请示公社书记，每位复转军人每月增加煤票50斤。

一人伸头，百人借光。

他的口才还颇具大众化、幽默性，系民间语言艺术家。譬如：村头一群光腚娃娃，个个凸凸的大肚滚。其实，盛了一肚子的芹卜菜。

他见了同情，告诉娃娃回家跟家长说：赶紧缝个兜兜罩了，当心鸭子欻欻了。

队里不派他力气活，专挑别人担不起来的大事担当。却享受大队最高工分。脸不红，心不亏，这就是本事。能干的使嘴，窝囊的跑腿。

他高瞻远瞩，火眼金睛，大队因他受益匪浅。社员服，队长服，心安理得，俨然救世主。

他大队第一个着的确良衬衫，也第一个戴蛤蟆墨镜。不抽卷烟丝，抽大生产，红玫瑰。

使用打火机，火苗子一腾老高。那一朵火儿，燃烧了姑娘媳妇的心？目不转睛，看他像不蓬莱下界的吕洞宾？
衣络飘飘，口河滔滔，风流倜傥，众目睽睽。

没事便轻摇小扇，指责大队那群印堂灰黯，愁眉苦脸的老光棍子说：讨不来老婆自讨倒霉，就不能买瓶雪花膏朝脸蛋蛋擦擦，买盒曹子糕孝敬孝敬未来的丈母娘？

打扮英俊一点，挎手表，抓手帕，骑自行车。女人的心柔脆，最怕眼前晃来晃去，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其实，说好话就一条冰棍，清心舒爽，惬意快活。混得再差也一个劳日5根。

若论穷，庄稼院日子，除了书记队长稍好，哪个不穷？

再瞧你嫂子，东大沟最出落的美人，号活西施。
额脂润白，唇红凝朱。腮晕桃花，眉含柳叶。公社副书记坐华沙讨婚她都未允。
来到我家，吃香喝辣，横草不沾竖草。盖大缎子被，眠绣花枕头。不愁吃，不愁穿，荣华富贵，花好月圆。
那次，我只投钱问路，花言巧语，你嫂子就死心塌地跟我跑了。农村妇女，地位卑贱，婚配成本不高。
自来咱家，不挽袖，不下地，穿戴鲜亮，戒指项链齐全。他只要做饭炒菜，伺候男人，随心所欲。
再看侍弄的俩个娃，溜光水滑，釉彩滿面，像两根水萝卜。
翟银生有没有乱搞二性关系？

不好界定。可能处理妥当或使了钱？守口如瓶，不显山，不露水，风言风语，只瞎疑乱猜。

不过，乡下女人，最关心妒恨就大破鞋一类的烂事。好多女人跑她面前，绘声绘色描述老翟某年某月某地与某人花心，高粱地直哼哼。

按说，乡下的姑娘媳妇，穷怕了。见了风流老翟，使银子像潮海水。哪个不苍蝇见血，马蜂赴巢？
不过，嫂子最识时务，她跟老翟滚一个被窝，一个大锅舀饭。耳濡目染，夫倡妇随，早炼就了火眼金睛，筋斗云飞。怎肯轻易就范，落入村妇圈套？
她想都不想就跟来人说：说起老翟，若在大清，他的本领，起码放了府衙道台。本就该八抬大轿，妻妾成群，昼夜纵欢。我不吃酣，我好开心。让那么多姨太太伺奉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我心好爽。你算啥东西？踩不到边儿，干吃萝卜闲操心？ 几句话，弄告状人，哑口无言，灰溜溜自讨没趣走了。从此，再没人当她面议论这事。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嫂子的天分悟性也出类拔萃。她的胸襟，高山大河，五湖四海。
说起老翟的身世，令人唏嘘。
他父亲解放前营口县飞檐走壁的江湖大盗。一样吃香喝辣，衣食无忧。
解放初被政府镇压了。
那天，飘鹅毛大雪，踏没膝深的雪窝，二个民兵押东大河执行枪决。
初时，还以为民兵开玩笑。后来，知道是真，他急忙跪地讨饶，码下手表戒指分享民兵。
民兵收了，枪声依旧。
当带脑洞的父亲抬回家，银生才六、七岁。他咬紧嘴唇，没敢吭声。仇恨心底发芽，恨透了那时的乡干部。
她由母亲一把汗，一把泪，辛辛苦苦拉扯大。
母亲基因照样优秀。为不使孩子留下心理阴霾，省吃俭用，食不饱腹，睡不求安，供孩子读书。
从不穿缀补丁的衣裳，从不让孩子受冻挨饿，历尽艰难困苦，曲折颠簸。
可惜，没随儿子过上好光景。
孩子自立，她就撒手人寰。恐惧贫穷的一生，像只为偿还儿子前辈子的欠账。
他家大队的外来户，势单力孤，委曲求全，忍气吞声。

无论男女老幼，翟银生温顺的像只羊羔。

别看他对乡队干部大打出手，那是拿捏了他们的命脉。越大越不惧，大撒其泼，大放厥词。
但对村民，哪怕老弱病残，也唯唯诺诺，笑脸逢迎。
曾见一位女社员，不知为啥惹了她？哐哐搧他大耳光子，一会儿脸就肿成猪尿泡。
但她气犹未解，又一阵阵狂搧，手撕脚踹。
银生笑面逢迎，一个劲躬身赔罪，点头哈腰。
大嫂，您误会了，翟银生不是那种人，跟谁都计较。
在干部面前，他天不怕，地不怕。
在妇女儿童面前，他面不改色，有大丈夫包容天下的胸襟？
抑或，惧怕女人背后鲁莽社员的镰刀镢头。

翟银生办事，不轻易涉险，有分寸感。

后来，有人问说：你盖世英豪，纵横天下。咋就怂成了这个样子？
他说：好男不和女斗。女人是被窝供男人温存生娃的，不是男人的出气筒。
翟银生，性情古怪孤僻。能屈能伸，宰相肚里撑船。
但他性格好多不确定性，费人思猜。
老翟虽享受生产队最高工分，却只能勉强温饱。但说穿金戴玉，吃香喝辣，杯水车薪。
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无人行贿。他靠什么锦衣玉食，大手大脚？
一次回乡，我见他挂大牌子游街，罪名死不改悔，赌博惯犯。
他的表情，从容自若，脸毫无愧惭之窘。像生产队长，地头视察工作。
论说，赌博发家不多，大部分血本无归，倾家荡产。
输少赢多，寥寥无几，他佼佼者之一。
他赌博为业，胆量智慧尽数发挥。胆大心细，沉着不慌，兵不厌诈，该出手时就出手，大胆出老千。
虽十几双眼睛盯紧，但无济于事。从容不迫，手法娴熟，毫无破绽，心理素质极强。几乎逢赌必胜。
他与众不同，扑克牌于他手中，得心应手，呼之欲出，变化莫测，炉火纯青。
1967年夏天。他大街遇到我。说：大外甥，要不要跟大舅见见世面，经历风雨？
我知道话的含意，回家跟外祖母学了。
外祖母说：去就去吧，见识一下高人手段，启迪心智，培养胆识，也书堂学不到的知识。
一般赌场带去的人，专业谓之“照柱”。
像柱子一样替庄家支撑场面。能文能武：文要眼观六路，监视作弊。武要危难时分，替庄家大打出手，生死不惧。
他选择了我，当然深思熟虑。

那时，城里学生营养均衡，1.8米大高个，智勇双全，筋腱发达，练过拳脚。

紧急时分，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负使命，刺刀见红。
游走好多庄稼地和乡间小陌，来至一个山窝。
当时，赌场打一枪换个地方，神出鬼没。
专挑生产队赤贫如洗的贫下中农，麻痹视线。
那一家穷得徒余四壁，仅一个炕桌和一顶又脏又破的炕蓆。
屋中光线幽暗，但我还是看清了七八名赌徒嘴脸。暗地里，两眼放射淡蓝的光，是想钱疯狂的眼睛，如森林的猫头鹰。
给我泛泛介绍了来历，想必达到了震慑效果，便进入赌局。
那时赌博推牌九。解放后没了牌九，54张扑克替代。
轮流做庄，每人一次分4张扑克，两张互配，次序头小尾大。
对王最大，对子次之。再比数字分值，九为最大。
搭配至零，术语曰闭十，输钱背点。
有王大天不闭，数字最大。同样分值，庄家为大。
游戏规则，缜密细微，公平合理
我巍然屹立，双目放光，监视牌桌每一张牌，每一双手。
那一次翟银生做庄，靠炕沿坐，自己分牌，多取一张。
5张比4张好拼。那一场赢了30多元。
落牌，他将脚掩住。大家掏钱，乘人不备，假作不小心扑克牌掉地，从容拾起。
赌钱鬼，赌钱鬼，有鬼才赢，无鬼必输。
那天下午，大舅赢了100多元，大胜而归。
他奖励5元出场费。这我头一回获取现金，高兴地合不拢嘴儿。
那时5元，相当现在的200多元吧？
都说农村头拱地，背朝天，拼死累活，一年挣不到几十块。
但看赌场，快马不报输赢，胜负须臾间。
这处的钱，白花花一片，纷纷纭纭，你来我往，看全是废纸
不到一年，我插队去了辽南农村大山。那的生态，较营口县更恶劣。终天，太阳晒不几小时。入冬，较平原早大半月。
插队一年，三线建设，又随父母去了宁夏。
那的环境更艰苦，贺兰大山，黄沙漫卷，遍地荆棘,八月飞霜。
有时，想念东北故乡，不由也惦念翟银生。
他后来的故事，电话来信提及，零散碎片。
文革后期，农村极左泛滥，造反派随心所欲，不但批斗地富反坏，也整治不服管束的村痞乡霸。
识时务为俊杰。风光过后，厄运连连，苦涩蹇滞，翟银生态度卷平了。嚐尽苦果，逆来顺受，自甘跌入人生谷底。
后来，造反派得寸进尺。翟银生忍无可忍，绝地反攻，以毒攻毒，依照英雄本色。
公社新来个治保主任金克柱。狠角色，中印反击战的退役兵。
心黑手辣，面如锅底，腮肉横生，专拿别人剃不了的头立威。
翟银生被死死钉住，落入他手，羊入虎口，横竖挨整，坐立不安。
别个公社赌博，批评教育罚款了事。
汤池公社抓赌，不准回家，办学习班。
别以为办学习班轻松，知道的是学习，不知道的，比劳改监狱更恐怖。
先说吃的：忆苦思甜，嚼发霉的高粱米且不说，还掺尘土砂子，碦掉门牙。
蔬菜乱七八糟，啥样东西都有，就是不见菜叶。还捡出黑红的纸片片，疑作月经纸。
有人说翟鳖子这回服了，有气只能肚里鼓，连屁也不敢放。是非曲直，有口难辩，南人不复反矣！
金克柱整你，摧毁人格尊严，猪狗不如，一败涂地。
初时，翟银生还试图狡辩。但金克柱水火不进，指使农民工，一劲搧他嘴巴，直到鼻孔窜血，讨饶为止。
翟银生结下深仇大恨，暗暗发誓：今生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翟银生写了多少保证书，这才最后一个学习班放出。
虽然吃了苦，遭了罪。但赌钱的爪子，养汉的胯子。戒也戒不掉。
这一次，翟银生家设赌。大战方酣，耳目来报：金克柱带了一群知青，气势汹汹，杀入村子，讨伐来了。
翟银生一挥手臂，赌徒顿作鸟兽散。
金克柱迈进大院，知翟银生诡计多端，未便轻易下手。先蹲屋檐侦听。
按说，众人谴去，翟银生消灾避患，本当吹灯睡觉，万事大吉。
但翟银生反其道而行之，将电灯尽数点亮。窗帘缝隙，遮挡严密，鸦雀无声。
金克柱蹑手蹑脚，只听里边传来轻微声音：
天门押50，男声。对门押20，女声。
天门赢了，女人嘿嘿一笑。男人告诫：小点声。
这一来，有赌无疑，铁证如山。
金克柱吩咐：知青，包抄大院，一个苍蝇别想逃脱。这才亲自砸门。
谁呀，翟银生抬高嗓门问说：
金克柱，抓赌，快快开门。
翟银生说：我是有过赌癖， 对不起党和人民。如今，受党的教育批评，幡然悔悟，悬崖勒马，早就金盆洗手，痛改前非了。
请您放心回去，我保证再不赌博，光明磊落，不给政府添麻烦。
金克柱拍门愈发凶狠，这次捉个现形，一个别想逃。
金克柱得理不饶人，大骂翟银生，狗改不了吃屎。
金克柱拍门，越发凶狠，手拿把拤，万无一失。
翟银生答话，不温不火，从容不迫。
这时，滿大院纷纷起来瞧热闹，邻院也来了。
翟银生就要营造这种氛围，让金克柱丢脸，置他死地。
他最后对金克柱保证说：请党放心，我以人格担保，绝不再做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放心回吧。
金克柱见人越聚越多，拍门声音越来越大，就差砸门。
门吱吜一声拉开，知青立即涌进，最后连灶坑也扒了，未见一个赌博身影。
这次论翟银生动真格了。他指着金克柱的鼻子高声骂道：
金克柱，你瞎了狗眼，残害忠良，夜闯民宅，带了一群猴兵，图谋不轨，敲诈勒索，骚扰乡民。只因我学习班，没给你进贡使钱。你才怀恨在心，打击报负。今天，若无乡里乡亲作证，我跳进黄河洗不清。
金克柱被骂得狗血喷头。最终，自我解嘲说：
你为何夜不睡觉，还说天门赢了50元，女人嘿嘿一笑？
这我俩的夫妻私生活，什么方式，你管得着吗？
今晚睡不着，赌博技痒，磨磨爪子，重操旧业，刺激。
老婆钱我的，我的钱老婆的，咱俩赌博玩耍，犯了哪家王法？你干涉夫妻生活，图谋不轨，色胆包天。
金克柱，我操你姥姥！咱俩水火不容，今晚拼个你死我活。
那为啥？还说小点声。
把孩子吵醒，你替我哄啊？
金克柱，我日你八辈祖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事做绝，早晚不得好死。
弄得滿院的人，哄堂大笑，声震屋瓦。
金克柱颜面扫尽，带着猴兵，灰溜溜逃了。
翟银生乘胜追击，带铺盖公社书记大门睡了一夜。
见了书记说：这种横行乡里的治保干部一天不除，民无宁日。
如果，公社不管，他立即状告县革委会，痛打落水狗，水落石出，天下太平。
公社书记知翟鳖子厉害，也怕金克柱再惹事生非，换个公社做治保主任。
2019年春，回乡祭墓。路过翟银生门宅。我询问驾驶舱的表弟，打听翟银生？
他病死了，胃癌，去年清明前后。
送行那天，大街挤滿村民。这汤池公社，从未见过的景象。

2026.02.27

宁夏泾源胭脂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