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19年初春的一个夜晚,我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独自走在通往县医院的路上 。尽管立春过了已近一个月,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寒意,路上的树,晾着空空的树枝,直挺挺地袒露在天空中,似乎在向人们抱怨冬日的余寒。</p><p class="ql-block">我穿着羽绒服走在路上仍瑟瑟发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想用运动产生的热量来减少身上的寒冷。我家离医院大约三里路,之所以步行去医院而没有骑车,因为保温桶里是流质食物,我担心骑车的颠簸会造成食物的溢出,这些流质食物可是我所牵挂的重病父亲的晚餐。</p> <p class="ql-block">几天前,父亲突发脑干出血。七十多岁的父亲,已历经三次脑溢血,都挺了过来,那次已是深度昏迷的状态,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大夫说未必能抢救过来,即使抢救过来也是植物人。当时父亲患病已近三十年,平时一直偏瘫,我已经习惯了父亲生病的状态,但这个结果还是让我难以接受。想到随时可能离开人世的父亲,我时常偷偷地落泪,但在体弱多病的母亲面前仍然故作轻松地安慰她:“我爸不会有事的,前几次都挺过来了,这次应该也能挺过来。”也许我的话起了作用,父亲暂时度过危险期,大夫说可以进食流质。父亲在重症监护室,暂时不需要家人去照顾,但每天都要按时进餐,进餐要少量多次,晚上十点多的晚餐是必不可少的。父亲进餐通过鼻饲,食物必须是流质,还不能太厚。我每天晚上都要用榨汁机将食物打成流质,倒入保温桶里,然后送往医院。</p><p class="ql-block">到了医院,时间已是晚上十点二十,离父亲就餐时间还有十分钟。我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虚弱感使我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多日来的担忧使本来就有神经衰弱的我彻夜难眠,白天还要去距家四五里的单位上班,我挣扎在几乎崩溃的边缘。一想到我弟弟相距遥远,母亲体弱多病,只能我承担这一重担。四十多岁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必须挺住,绝不能倒下。十点半,我将食物倒进专用杯,送到ICU病房的窗口,后续的病人进餐将由医护人员负责。于是,我跟临时请来的护工简单说了一下,就拿着保温桶往家走了。第二天早晨还要准备流质食物,我必须回家把保温桶刷净晾干。</p> <p class="ql-block">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已接近十一点,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清冷的路灯光陪伴着我。这时的我忍不住发了一条朋友圈:“这一夜,我独自走在从医院返回的路上……”几分钟后,我感觉不妥,就删除了这条消息。想不到,这条消息被单位的小同事大霞看到了,她立刻给我发留言询问:“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我如实给她回复,告诉她我父亲在重症监护室,我刚送饭回来。她发给我一张她现在的照片,并留言:“我现在感冒很重,不能说话,也睡不着,但一定会好起来的,困难会过去,我们都会好起来的,加油,姐姐!”当时的她,因鼻腔炎症严重导致面部浮肿,脸色憔悴,跟平时清秀红润的美丽面容判若两人,但她愿把不美的形象展示给我看,多么坦率、善良的小女子!看了她的照片和留言,我压抑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霞那时还不到三十,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因外聘人员的身份,地位卑微,但她阳光开朗、自信大方,我平时很喜欢她,从不因她卑微的身份而小看她,所以她对我一直尊敬又友好。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大霞,这位比我小十几岁的小女子给我的鼓励如一股暖流涌入我的心房,我感觉暖洋洋的,原本虚弱无力的身体也有了力量。</p> <p class="ql-block">父亲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个月后,病情渐渐平稳,转入普通病房。那场突如其来的病魔没有带走父亲的生命,也没有让他成为植物人,父亲的生命又持续了两年。那两年尽管没有任何生活质量可言,但他至少还活着,还有自己的思维和意识,我还可以经常走到他的床前,叫他一声“爸爸”,他不能说话,但他看我的目光,充满无奈和疼爱,这表明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呼唤他。</p><p class="ql-block">父亲于2021年春离开人世。2019年初春的那一夜,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那一夜,大霞给我的温情和鼓励,也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终生难忘的一份美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