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如果能在心里种下一个春天,那一定是草长莺飞,绿树红花。那里有我,有你,还有我深深思念的人。</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奶奶说,春天就藏在村前的池塘里。池塘里的水暖了,春天便探出头来。探头的春天,先是吹绿了岸上的柳树,唤醒了沉睡的草地,接着就催熟了田埂上的野菜。有了野菜,日子就有了着落。</p><p class="ql-block">那年我三四岁,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春荒不接的时候,全凭地里的野菜活命。</p><p class="ql-block">五六十年代的农村,口粮是要精打细算的。秋天收下的粮食,储在囤子里,得精打细算地撑到第二年秋收。稍有差池,就要挨饿。那时,村里人最怕的就是“闹春荒”。初春青黄不接,粮囤见了底,地里又没长出能吃的东西,饥饿便如影随形。挨饿的人天天掰着指头盼,盼着地里能早点冒出野菜的绿意。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旱得地里冒烟,很多地方颗粒无收,那日子,真是浸在苦水里。</p> <p class="ql-block">老家有种开着紫色小花的野菜,叫紫花地丁,我们那儿叫“紫丁菜”,也有人管它叫“饥荒菜”“救命菜”。吃到嘴里,苦苦的,黏黏的,那味道,我至今记得。</p><p class="ql-block">总算熬到春天从池塘里探出头来。奶奶背着筐,领着我去挖野菜。她认得的野菜极多:荠荠菜、婆婆丁、猪耳菜、蛇须菜、小根蒜……每种野菜的味道她都了然于胸,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分得一清二楚。我认得的那些,全是奶奶教的。挖得最多的,是婆婆丁和紫丁菜,它们总是一片片地长,根连着根。挖回来,洗净,和着一点玉米面熬成糊糊。那糊糊绿莹莹的,带着田野的清香,喝下去,空落落的肚子便被熨帖了。</p> <p class="ql-block">如今,每年立春过后,家里的餐桌上也会添上几样野菜,那是为了尝鲜。可一看见它们,我就会想起奶奶,想起那些挖野菜的日子。那时的春天,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活命的。池塘里暖起来的水,唤醒的不只是野菜,还有一家人对生存的渴望。</p><p class="ql-block">再大一些,有了自己的心思,就觉得春天不光在水里,还在土里,在池塘边的柳条里。你看,春天一到,小草就拱出了地皮,柳条上就冒出了鹅黄的嫩芽,毛茸茸的,像刚出壳的雏鸟。那时孩子们最快活的事,就是折柳条。柳条刚抽芽时最鲜嫩,轻轻一撸,树皮便滑脱下来,露出里头雪白雪白的茎。那茎又细又长,光滑柔软,我们把它做成耳环、手串,手巧的还能编成小筐。女孩子们戴在耳朵上、手腕上,手里提着小筐,晃晃悠悠的,互相看着笑。男孩子不戴这些,我们把柳皮剪成小段,一头削薄了,含在嘴里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虽不算悦耳,却吹出了满心的快活。我们在春风里奔跑,跑过田埂,跑过小桥,跑过一片片返青的麦田。风把头发吹乱了,把衣裳鼓起来了,觉得自己也要飞起来。那时的春天,是少年在风里奔跑的脚步,是对大人世界懵懂的向往。盼着能早一天长成大人,就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见很大很大的世面,干很大很大的事。</p> <p class="ql-block">后来真的长大了,参军到了部队。军营里的春天是沸腾的。操场上,口令声此起彼伏,一队队士兵跑过,脚步把地皮砸得咚咚响。训练场上,刺杀、投弹、战术,汗水湿透军装,又被春风吹干。那风不像老家的风那么软,带着山里的寒气,可吹在身上,还是觉着暖。</p><p class="ql-block">我们的营房紧挨着战术训练场,出门就是那片起伏的山坡。方圆十几里的山岳丛林地,纵横交错着战壕和交通壕。每年春天,我们都要在这里进行从班、排到连的攻防战术训练。暖阳、和风,陪伴着最美的青春年华。严肃的作训服和冰凉的战斗装具,也裹不住奔涌的热血。</p><p class="ql-block">训练间隙,我舒坦地躺在毯子一样柔软的草地上,享受着春风拂过脸颊的惬意。忽然,我看见战壕前沿的草丛里,开着一枝野百合,红得像一团火,在阳光下愈发显得孤傲而明艳。我不知道它怎么会长在那里,周围是枯黄的草,只它一朵花,红得耀眼。</p> <p class="ql-block">我静静地欣赏着春风里它摇曳的花瓣,仿佛春天里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它身上。我忍不住将它折下。回到班里,找不到花瓶,便顺手插在了枪管上。那枝枪,我白天端着训练,晚上抱着站岗,枪托被磨出了光泽,枪管上却开出了一朵花。</p><p class="ql-block">战友们看见了,都笑。有人说:“嘿,还挺浪漫。”有人说:“小心指导员看见。”可是谁也没把它拿下来。那朵花在枪管上开了好几天,直到花瓣落了,我才扔掉。</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我还记得那个画面:钢枪与红花,士兵与春天。那是我十八岁的春天,是青春与钢枪织成的梦。</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春天又变了样子。它不再是池塘里的水,不再是柳树上的笛声,也不再是枪管上的花。它成了艰难中的一种希望。</p><p class="ql-block">记得疫情期间,看一场花开都变成了奢望。我们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连买菜都得在网上抢购。窗户外面,春天照常来,柳树绿了,桃花开了,可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看那些花开了又谢,看那些树从浅绿变成深绿。</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盼望一个春天,竟像等待了一个世纪。每天看新闻,看确诊人数,看有没有解封的消息。心里闷得慌,就站在阳台上,对着外面发呆。看楼下的小区空荡荡的,偶尔走过一个穿防护服的人,步履匆匆。那情景,像在看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却剧情跌宕、危机四伏的默片。但是,相信春天会来,相信会有一场花开的盛宴,成了那时牢固地盘踞在心里的念想。正是对春天必然到来的信念,鼓舞着我们走出了疫情的阴霾。</p> <p class="ql-block">那天黄昏,我站在阳台上,看见西边的天上,晚霞烧得通红。那红,让我想起当年枪管上的野百合,想起奶奶手里的紫花地丁,想起那个吹着柳笛的懵懂少年,想起已走进夕阳余晖里的自己。忽然明白,春天不仅是大地的苏醒,更是生命的苏醒;春天,就是希望本身。这希望,无关年龄,也无关境地。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大地便充满生机。心里有了春天,生活就有盼望,生命就有活力。艰难的时候,春天就是心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你信它会来,它就真的会来。如今,我老了。头发白了,腿脚慢了,可心里的春天,反倒愈发清晰了。</p>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回老家,又去看了村前的池塘。池塘还在,水还清。塘边的柳树不在了,换了些杨树和竹子,但春天照样来,照样绿。我在塘边站了很久,想起奶奶说的话,想起小时候挖野菜的事。那些日子早就过去了,可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暖的。</p><p class="ql-block">人生的春天不会重来,但心里的春天可以常驻。我想在心里种下一个春天。让它一年四季都开着花,温暖生命的每一寸时光。即使外面的世界大雪纷飞,只要低下头,就能听见心里的泥土苏醒,看见种子破土,花开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