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门口一副春联聊起的长话题

晓照

　　昨天上午，我到家附近的团结湖公园遛弯，走到东门门口，见几个人围在一起议论着关于春联的一些话题。有个熟人见到我，邀请我加入到他们中间的讨论话题，先是指了指上面的春联，让我评评他们谁说的对。

我仔细看了看这副春联，肯定地说：“春联写得相当不错，贴法完全正确。与这副春联不同的贴法是错误的。”我的观点，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这么说的根据是什么？反正来公园遛弯的中老年朋友，时间都很充裕，喜欢聚在一起闲聊，把一些事情弄个明明白白。这时候，手机里的资料可以派上用场，权当是学习交流吧。于是，我们用了挺长一段时间，互相补充着，把一个问题聊了个通透。

包括春联在内的楹联习俗，在2006年经国务院批准，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起源可以追溯至古代的桃符习俗，在漫长历史中得到不断发展和升华，一直来到了今天。

据《山海经》记载，早在远古时期，人们相信桃木具有驱邪辟凶的神奇力量，为求平安，便用桃木制成木板，刻上神荼、郁垒的名字或形象，悬挂于门旁，以驱邪避灾。这便是桃符的最早形式。

汉代延续了桃符习俗，并逐渐规范化。《后汉书·礼仪志》记载，正月一日，人们会制作长六寸、宽三寸的桃木板，上书“神荼”“郁垒”二神名，悬挂于门上，称为“仙木”，用于驱逐百鬼，祈求新年平安。

在五代十国，春联的雏形开始出现。公元964年，后蜀主孟昶在桃木板上题写“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是目前有文字记载的最早一副春联，同时打破了桃符仅刻神名的传统，开始将祈福、祝愿的内容融入其中，标志着桃符向春联的转变。

到了宋代，桃符逐渐由桃木板改为纸张，俗称“春贴纸”，人们开始将纸制春联的作用，与桃符的作用相提并论。此时，春联的内容更加丰富，除了祈福驱邪，表达对新年美好祝愿逐渐成为主流。如：北宋时期的杰出政治家、改革家、文学家王安石，曾在《元日》的诗中以简洁明快的笔触，生动描绘了春节除旧迎新的热闹场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此时，“纸制桃符”已成为民间的普遍年俗。

时间来到明期，明太祖朱元璋正式将此习俗定名为“贴春联”并大力提倡，他曾下令公卿士庶家在除夕前必须贴春联，亲自微服巡查。朱元璋曾亲自为一户屠户题写了“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的春联。这一举措，推动贴春联的习俗在全国广泛传播。

在清代，春联的思想性和艺术性进一步提高，成为一种成熟的文学艺术形式。春联的内容更加丰富多彩，涵盖了祈福、贺岁、励志、抒情等多个方面，且对仗工整、韵律和谐，成为春节期间不可或缺的民俗符号。

春联作为中国春节的重要传统习俗，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讲究。

一是张贴时间。最佳时间，通常在除夕上午（6时至中午12时）张贴，此时阳气旺盛，寓意辞旧迎新，能更好地驱散旧岁的晦气，迎接新春的祥瑞。

二是上下联的区分。主要是按照末尾最后一个字的平仄加以分。通常上联的最后一个字为仄声，下联最后一个字为平声。从表述的内容上区分，上联多为“起”，下联为“承”，在时间、空间或逻辑上有先后顺序。前面提到的几副对联，就是很好的范文。

三是张贴方位。传统的贴法，就是我们在团结湖公园东门见到的这种贴法。面对着大门看过去，上联贴在右手边，下联贴在左手边。其帖法，符合古时从右至左的书写、阅读顺序。春联里使用了繁体字，这个规矩就不能破。横批上的字也应当这么读。

现在由于人们的事务增多，生活节奏加快，有些时候赶不上在最佳的时间贴春联，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而从尊重传统习俗的层面上讲，不管有多忙，对于春联上下联的区分和张贴方位不应当弄错。有句老话说，春联源于桃符，有驱邪避凶的功能，如果贴的不对，想要得到的福就溜走了。虽然这句话现在没什么人说了，可把老规矩破了，把春联贴错了，毕竟是件丢人的事情。

至于关于春联的内容、格式和修辞等，应当以中国楹联学会新颁布的《联律通则》框定的基本要求为准。现在绝大多数人张贴的春联主要依赖采购，一些貌似制作精良的春联，可能隐藏着毛病，挑选的时候是需要注意的。

关于春联的话题议论到这里，核心内容发生了变化，开始转向到公园外面走一走、看一看，点评、探讨公园附近门脸上张帖的春联是否规范方面。其后深入进行的话题更有加趣，我简单进行了整理归纳。

　　以上是一个小茶叶店张贴的一副对联。上联是“门迎四面八方客”，下联是“茶聚千家万户香”，横批是“和气生财”。我们一致认为，这副春联从内容到张帖方位，再到书写的字，都是挺不错的，显然很用心。也可以说，是这边一个很好的范例。

我们在看春联时，店里的老板娘不知外面发生什么事情迎了出来。听我们夸她的对联时说道：“在古时候，我们家乡的文人墨客喜欢饮着茶赋诗、写对联。受这种氛围的熏陶，做茶生意的人自然能学到一些东西。在我们老家，做茶生意的人门前春联写得不好，或者是像这边的一些店铺把方位贴错了，是会被人耻笑的，财路自然也就断了”。一番话，深入浅出地给我们大家上了一堂大课。

以上是不远处一个不怎么起眼做美容养生小店的春联，上联是“龙岭峨山开盛世”，下联是“马踏祥云赐福财”，横批是“骏程万里”。横批上的第一个字妙极了。

　　以上是团结湖公园东口南面不远“彬宴江南”饭馆张帖的对联。上联是“佳节顺景财源广”，下联是“新春大吉鸿运开”，他们没有张帖横批。据悉，主要考虑是，门脸上方有着一个直称饭馆名称的大招牌，从门外向内能够看到“滚动屏”上的大红字，顺序与横批的字序正好相反，故省略了横批。这是基于较高文化水平的一个讲究。这就使我们一行人更容易理解，为什么这家主打淮扬菜的馆子，年夜饭早早就订完了。

　　接着看，问题来了。以上两个门脸张帖的春联，表达的意思基本相同，上联和下联的方位贴对了，其错误出现在横批四个字的先后顺序上。

　　我们没走多远，又发现了问题。简单一看，以上两个门脸张贴的春联，横批上四个字的顺序是对的，但是都把上联和下联的方位贴反了。

　　离着不远处的一个门脸，张贴着一副没有横批的春联，与前两个门脸出现的问题如出一辙，把上联和下联的方位弄反了。

以上这个门脸，春联出现的问题最离谱。上联是“生意兴隆福星照”，下联是“财源广进鸿运来”，横批是“恭喜发财”。这么张帖，方位全都错了。

　　以上这个门脸上张帖的一副不太醒目的春联，上联是“金马到福星高照”，下联是“好运来心想事成”，横批是“一帆风顺”。从内容到张帖方位上讲都没什么问题。遗憾的是，这家经营涮肉馆子的门脸，本身就自带底色厚重的一面牌匾和一副楹联，把内容挺好的一副春联这么张帖，从整体效果上看，总觉得有点别扭。不知道您看后有怎样的感觉？

　　我们就这样随便走一走、看一看、聊一聊，有位朋友感慨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没想到家附近街头的春联毛病这么多，用‘ 一塌糊涂‘形容并不为过。”我们接着往下探讨，出现问题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我们的看法是，首先是从社会层面上，普及这方面知识严重缺失。现在许多人，贴春联只是为了应个景，比较随意。再就是，绝大多数春联的提供者操作过于草率，只知道收钱，自己不懂也不可能介绍春联的正确帖法。像那些字的顺序书写不对的横批，根本就不应当出售。试想：如果供方能够按照以下方法摆放春联，出售时再简单向用户说一下按照摆放的方位去帖，许多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请先看题：上文讲到供方应当如何摆放春联，并提醒用户正确张帖的方法时，介绍的第一副春联，应当像以上图片里的这家人这么帖。上联是“马跃家门添百福”，下联是“春临宅院纳千祥，横批是“福满人间”。

这副春联这么张帖，或许有人会说：上联的最后是“福”字，用普通话去读，字音是［福fú ］，属于平声字，不符合《联律通则》第五条“上联收于仄声”的规范要求。其实不然，这里面埋伏着一个重要的知识点。

《联律通则》第八条规定：“用字的平仄，或依古汉语旧声韵（即平水声韵），或依现代汉语新声韵，但在同一副对联中不得混用。”意思是说，春联里用字的平仄，与品读古诗相同，可以依照古汉语旧声韵的平水声予以分辨。我在40年前补习高中文化，老师在课堂上专门讲述过如何掌握和分辨古诗词里的平仄这方面的知识，具体说，现代汉语普通话里的四个声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与古人用的平水韵四声有继承关系，但已经发生显著变化。最主要的区别，是‌普通话里入声的消失‌，部分字的字音，在归类时进行了调整。‌‌‌“福”是其中的一个字。

《平水韵》一展表我粗略看过，由其刊行者宋末的平水人刘渊得名，主要依据唐人的用韵情况，把汉字划分成106个韵部，查找起来非常麻烦。信息时代，我掌握了一个分辨仄声字的简单办法，即：把这个字输入到手机下载的《粤韵汉典》里，答案很快就能够出来。 “福”字的粤语拼音标注是［福fuk1 ］，点击一下还可以出声，是声调值为“阴入”的入声字。在春联或古诗词当中出现，可以视为仄声字。换而言之，这副春联的上联这么用没什么毛病。

在此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普通话消失的入声字，用离古汉语字音最为接近的粤语，以及吴语、 客家语、闽南语等地方语言去读，发出的字音都是戛然而止的短促音。原则上，用普通话读到春联和古诗词里的入声字，字声亦不宜拉长。

由公园门口的一副春联，引起出了一个挺长的话题，最想表述的观点是：五千年文明源远流长，造就了我们传统民俗文化的多姿多彩，既便有些习俗如今已经流失和淘汰了，有许多传统习俗依然值得我们传承与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