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为我参军临行前和外婆合影。</p> <p class="ql-block">“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走了快50年了。有种人物的形象或某种基因的力量始终在影响着你,只是你浑然不觉罢了。就像读一本好书不希望很快读完,我想写写外婆但一直没动笔。遗憾的是,我对外婆的印象过于淡薄,从我七岁到外婆去世,其间十多年光景,有限的见面次数,也不记得外婆和我这个小毛孩有什么交谈。少年的我沉浸在白日梦里,老是想着自己的情绪。</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家住在上海警备区大院,常德路421号,离外婆家现在看来不远。外婆家住泰兴路606弄,石库门房子,临近新闸路。底楼前厢房,一隔两,里面作卧室,外面为客堂。后门进来是厨房,几家合用。过乐厨房间,左面有一个房间,也是一分为二,外面为饭厅,里面是卧室。</p><p class="ql-block">外婆烧得一手好菜,浓油赤酱,本帮风格,虽然她祖辈宁波。我常常用菜碗里剩下的浓油赤酱捣饭吃,那个香啊。去外婆家我就大快朵颐了,印象深的菜有外婆亲手制作的酱鸭。外婆有五个子女,我母亲排行老三,我是外婆家的长外孙,又不住在她身边,受到了外婆的特别优待。</p><p class="ql-block">外婆和我大姨妈一家住。姨妈两个孩子,晓蓉,晓宏。姨夫不大看到,好像在外地工作。外公也碰不到,他在太原化工厂上班。外公的成分是资方代理人,文革中便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外婆害怕被抄家,叫晓宏把麻将牌扔掉,一天扔个几块。曾经,或者说解放前,底层的房间全是外婆家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住进来两家外人,一家在前厢房对门,一家在前厢房中间。外婆忍受着极大的精神压力,香烟抽得多了。外婆是消瘦的脸庞,瘦长的身材,头发梳得煞清,衣着干净利落,黑色系居多。是的,那时候她也就是一个中年妇女。</p><p class="ql-block">我们常坐三轮车去外婆家。一部三轮车两个大人外带三个小孩,不知道怎么挤下来的。为了拉住生意,三轮车夫豁出去了,负重前行。坐北京西路上通行的24路电车也行,但得从泰兴路走进去一长段路。</p><p class="ql-block">我父母是1955年结婚的。父亲是营级干部,母亲是部队印刷厂工人。母亲高中文化,50年代初期参加了部队的后勤工作,当时的进步青年的“时髦”追求。这份选择在外婆家里比较另类,我大姨和两个小舅舅都读了大学。在为部队印刷厂职工上课时,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父亲没有想到母亲的家庭背景什么,母亲家经济条件在小市民中可算中等。父母刚结婚时住部队宿舍,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椅,空荡荡的。不知外婆对我母亲的婚事是否有看法,不然怎么嫁妆会没有?到了文革期间,外婆家的成分问题突出了。我父亲似乎没有多虑,还是去我外婆家,只是次数少了。我父亲的家庭成分如果严格分析属于富农,随着父亲的几个姐姐出嫁,家里的田地嫁出去了许多,后来才被评为中农,以适应我父亲在部队里的身份。我父亲一生待人处事不看对方的地位背景,唯品行性格。</p><p class="ql-block">到了外婆家,若要小便甚至大便,就要用到马桶,马桶在黑魆魆的前厢房卧室里。这对我们家孩子而言感到不方便不习惯也不喜欢,我们从小都用抽水马桶。前厢房的起居室里有一台华生牌电扇,铜叶片,在当时算稀罕物。梳妆台前有一只铜面盆,吃过饭后洗把脸。</p><p class="ql-block">我们基本是从后门进到外婆家的。外婆家的氛围和我家大不一样。在我们的部队大院,父母无暇照看我们,我和院子里的同龄小伙伴们整天野在外面奔跑玩耍,过着阳光灿烂的日子。外婆一家为人低调,说话悄声细气,好像害怕别人听到,大人这样,孩子也这样。除了我大舅说话中气还蛮足,大舅作为党员干部。那里有种压抑、克制、谨小慎微的气氛,房间里总是拉着窗帘,光线黯淡。外婆与邻里客客气气,与人为善,邻居都尊重她。</p><p class="ql-block">孩子们在外婆家玩躲猫猫。多在后门进来的两个房间,前面大厢房是大人们待的地方。大舅舅的两个女儿阿健阿青在外婆家生活过几年。加上晓蓉晓宏和我弟妹,就有了七个小伙伴。阿健比我大一岁,其他人都比我小。阿健长脸,长相酷似外婆,长女性格毕竟持重。阿青圆脸,简单直爽。晓宏养成了说俏皮话的习惯,大概这是他的义务,不然家里没人说笑,太沉闷了。长大后晓宏很本分,还是我们群里的活跃分子。晓蓉被熏陶成极守规矩听话的乖小孩,衬衣纽扣从上到下都完整系着。她矮小,鹅蛋脸,话语稀少,随大流。在我靠十岁少年的朦胧精神世界里,将来结婚找女人,应该像晓蓉那般恬静、温和的淑女模样。</p><p class="ql-block">两个小舅舅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在外地,大约在文革时期。二舅分到石家庄,小舅在长春,他们都从事技术工作。由于在外地,他们的子女我们没有机会一起玩,只有小舅的儿子杰,有几年住在他上海的外婆家,来他阿奶家即我外婆路比较远。他和我们表兄妹岁数相差较大,碰面机会少,而且杰的性格内向。</p><p class="ql-block">1967年我四年级,文革轰轰烈烈之时。我们家从警备区机关大院搬到陕西南路的公寓,去外婆家次数不如以前那样多了。两家地理相距比过去远了,市面上也看不到三轮车了。</p><p class="ql-block">外婆是1976年去世的。我还在青岛部队,两年后复员回上海才出乎意料地得知。外婆走的时候大概只有六十多岁吧,太早了,之前从没有外婆身体不好的印象。外婆是肺气肿,心脏病突发而撒手人寰。身边的大姨药剂师,也没法挽回外婆的命。母亲说,外婆好强,在周围邻居中很受尊重。外公文革中受冲击给她带来非常大压力,从此烟抽得凶。她担心红卫兵冲到她家里来闹革命,牵连到儿孙;担心丈夫在单位里遭到迫害;害怕自己被作为四类分子家属被迫在里弄里扫地做脏活,那不是脸面丧尽吗?有段时间连我母亲都因为我外公的问题而不敢回娘家,所谓要划清界限。粉碎四人帮后外公的身份问题终于得到了公正的结论。邻居问周先生好像一年多没回上海了,外婆回答就要回来了快了。可是她没有等到外公回家就在担忧中“走了”。我大舅文革中也受到不公正对待,从市检察院调到企业,红双喜乒乓球厂。大舅能说会道,又能写一手好材料,是检察长身边的得力干将。检察长被打倒靠边了,大舅跟着背运,多半是小人妒忌而捣鬼。我父亲长期在警备区机关工作,文革前就被任命为处级副主任,之后职位停滞不前,十几年没得到提拔使用,不能不让人怀疑是与其岳父的成分有关系,他作为外婆的女婿为此付出了事业无法进步的代价。我母亲老早就打入党申请报告,在部队幼儿园一直没有通过政审,70年代转业到无线电厂,最后入党已近退休年龄。看来,我两个小舅舅和大姨走白专道路,凭技术能力吃饭是聪明的选择。</p><p class="ql-block">我外公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呢?多年后,母亲告诉我说,外公解放前在一家化工厂由会计开始,担任管理工作,渐渐成为老板的得力助手。外公家和老板的上辈子有交情,宁波老板陆辛生的母亲是个日本老太,有段时间住在泰兴路我外婆处。公私合营时,老板为了感谢他多年对企业所做的贡献,将股份分了一些给他。外公凭着这些干股可以拿年息红利。他五十年代就随工厂到太原工作了,难得回上海家里。如此,人家以为他是老板的合伙人,甚至被误作资本家,其实,他只是太原化工厂的资方高级管理人员。</p><p class="ql-block">1974年年底,我在农场获得入伍通知书,全家人为此欢欣。临出发前,母亲家的亲戚来我家团聚吃饭。外婆也来了,这是难得的情景。我穿着军装,和外婆两人在我家室内阳台拍了唯一的合照。想不到这是我和外婆的永诀。不知她对跃跃欲试的年轻的我嘱咐过什么?</p><p class="ql-block">外婆操持着一大家子的生计,包括对子女的言传身教,她作为家庭妇女然极具家庭权威,外公仿佛不存在,也确实因为分居两地而不在场。在泰兴路我不记得和外公碰过面。外公到退休年龄才回到上海家中,和子女小辈们生活,交往,那已经是80年代了。外公将家中尚存的金银细软分成了六份,给了五个子女,还包括阿宝。阿宝是我母亲的外公家当年买来的丫鬟,解放后就独立了,嫁给了一个工人。我太外公临去世前交待我外公,要将阿宝作为家里子女一样对待。后来阿宝家和我外公家一直有来往,我还认识了阿宝的儿子杨生发,一度有些交流。90年代泰兴路606弄被拆迁,大姨家搬到浦东浦电路的高层楼房。在浦电路的几次周家大聚会中,我对外公有了基本印象。他始终弓着背,好像被揪斗的姿势,脸上一副俗称啤酒瓶底的高度近视眼镜;总是沉默寡言,从没有发表过什么看法。在我心目中,外婆是大气的,坚强的,有能力的人,我敬佩她。</p><p class="ql-block">时代的洪波汹涌,人们随波逐流。有的人游泳技术好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