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眉城社火浓

西海牧马

正月眉城社火浓，一早街巷就醒了。红绸未落，鼓点先起，人潮便顺着青石路缝儿漫出来，挤在两旁踮脚张望。那花车缓缓驶过，通体朱红，金边勾勒，车头“2026”四个字亮得晃眼，像刚从灶膛里捧出的炭火，烫着冬末的冷风。树杈光秃，可枝头挂满的灯笼却一盏接一盏地红着，映得人脸也泛暖光。警车静停街角，不鸣笛，只守着这份喧腾里的秩序——不是防乱，是护着年味儿不散。

锣鼓稍歇，一队姑娘踏着节拍走来。粉扇轻摇，蓝袖翻飞，头上的绒花随着步子颤，像春枝上初结的苞。她们不唱高腔，只把笑意噙在嘴角，把脚步踩得脆生生的。身后高楼林立，玻璃映着红灯笼的光，也映着她们晃动的影子，古今叠在一处，竟不违和——原来年俗从不躲高楼，它就在这人来人往的烟火气里，稳稳地走着。

再往前，是撑黄伞的一队。伞面绣着云纹，流苏垂坠，走起来如金浪起伏。他们步子齐整，肩不晃、腰不拧，却自有股子韧劲儿，像眉县人挑担过渭河时的沉稳。有人认出那是齐镇的伞阵，祖上传下的规矩：伞不斜，心不偏；步不乱，年不散。风掠过光秃的槐枝，卷起几片纸屑，可那伞影稳稳地移过去，仿佛把整个正月的精气神，都撑在了半空。

街边糖葫芦摊刚支好，烤红薯的炉子咕嘟冒热气，卖春联的老汉把“福”字朝外摆得端正。人堆里有孩子骑在爹肩头，小手攥着半截冰糖葫芦，眼睛却追着花车不放；也有白发老者拄杖而立，望着伞阵，忽然哼起半句老调，调子哑，却准。这街不是舞台，是眉城人过年的客厅——门槛没设，谁来都是客，谁看都是年。

从高处望下去，那支粉扇队伍像一道流动的溪，红蓝相间，在灰白街巷里蜿蜒。她们不疾不徐，扇开如莲，扇合似剑，动作齐得仿佛被同一根线牵着。路边有人举起手机，镜头晃，可那阵势不晃；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人影也斜，可心是正的——正月的正，就正在这股子不抢不争、不慌不忙的劲儿里。

秧歌方阵一上来，整条街就活泛了。红袄黄裤，手绢翻飞如蝶，脚下踏出脆响，像豆子落进青石槽。有人边跳边笑，有人跳着跳着就和观众对上眼，彼此一咧嘴，那笑便从街这头，漾到街那头。摊位上蒸笼掀开，白雾腾起，混着鼓点、笑语、糖炒栗子的焦香，把正月的冷气，一寸寸顶了回去。

最热闹处，是警车旁那片空地。特警车停得稳，车顶红蓝光缓缓旋，不刺眼，倒像添了盏新灯。孩子们绕着车跑，大人笑着拦，没人觉得隔阂——他们守的不是边界，是让这满街的笑，能一直响到灯会散场。锣鼓又起，伞开、扇扬、旗展，人声鼎沸里，我听见一句老话在风里浮沉：“社火不烧，年就不圆。”

眉城的正月，从来不是静候春来，而是自己点灯、擂鼓、起舞——把年，活成一场热腾腾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