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凌晨三点多钟,我家的烟囱已冒起了袅袅炊烟。母亲起床后急忙洗衣服、煮早饭,然后就迎着天边一抹淡淡的微光,和社员们一起到地里干早工了。</p><p class="ql-block">母亲在生产队里劳累了一整天,回到家还得连轴转。她马不停蹄地忙着煮饭、喂鸡、切猪草,忙着到自留地里种蔬菜。家里的米快吃完了,她又得肩扛着几十斤稻谷,到有石臼的人家去舂米。就是到了深夜,她还是歇不下来,又在油灯下纳鞋底、缝补衣服了……</p><p class="ql-block">我十岁那年回到了父母身边,母亲已带着两个妹妹下放到了农村。看到母亲终日劳累的样子我很心疼,也想不明白:我家世居城镇,母亲又是知识女性,父亲为什么要让她下放到农村呢?</p><p class="ql-block">我向母亲抱怨过此事,她马上打断了我的话题,严肃地说:“不准这样说爸爸。”</p><p class="ql-block">母亲教育我:“你爸爸是党的干部,在国家困难的时候,怎么能不起带头作用?农村有什么不好?农村的人也在过日子呀。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靠勤奋劳动养活自己,不要怨天尤人的。”</p><p class="ql-block">1966年3月,父亲到南通县委办公室上班了。那场“运动”正在兴起,父亲又分管这项工作,每天接待群众来访,还要起草相关文件,总是忙得不亦乐乎,平时也难得抽空回家了。</p><p class="ql-block">“运动”也蔓延到了乡村,我家的门上被一伙人贴了公告,勒令我家在三个月内搬出所住的房屋,否则后果自负。母亲被吓得不知所措,只是在家里流眼泪。</p><p class="ql-block">1966那年我初中毕业了。那时知识青年都在上山下乡,我除了当农民似乎也没别的选择。那时的我也很单纯,一心只想着多挣工分,能为家庭多分担一些责任。看到这伙人蛮横的样子,我气愤地对母亲说:“太不讲道理了,我们就不搬能怎么样?总不能把我们赶到露天吧?”</p><p class="ql-block">母亲一听我说这话,吓得脸都发白了,她颤抖着说:“娃儿别瞎说了,你忍忍吧。那帮人正在风头上,一点也得罪不起呀。”</p><p class="ql-block">看到母亲在流眼泪,我忙安慰她说:“我只是在气头上发点牢骚,在外边不会说什么的,你放心吧。我明天就到金沙找爸爸,总归会有法子的。”</p><p class="ql-block">十总到金沙有十公里多路程,我步行了两个多小时就赶到了。当我来到县委办公室时,父亲被一群戴红袖章的围在那里辨论着什么。父亲见到了我点点头,嗓子沙哑着说:“我这里还有点事,你先在那里坐一会儿。”</p><p class="ql-block">这群人纠缠了好长时间才离开,父亲拖着疲惫身子走了过来,问道:“家里有什么事情?”</p><p class="ql-block">我对父亲说了被勒令搬房的事。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你们也长大了,家里没住的地方真不行。这房子迟早要砌的,既然有人叫我们搬家,就趁这个机会把房子砌起来吧。”</p><p class="ql-block">父亲接着说:“你回家后和生产队里打个招呼,先把建房的地基落实好。我在这里想办法筹备建房的材料。”</p><p class="ql-block">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看到我家建房材料正筹备着,那帮人也不好说什么。搬家这事一时急不起来,他们又想了个鬼主意:将邻队的一户姓黄中农打成了“漏网富农”,从他家强行划出了一间半草房,让我家搬了进去。黄家人心里自然怨恨不已,却也不敢怒不敢言,只是经常在我母亲面前冷言冷语几句罢了。</p><p class="ql-block">寄住在别人家总不是办法,唯有尽快的将房子建起来。父亲在县木材公司批了建房木材,又到小土砖窑买来了砖头。生产队里对我家也很照顾,那年收割的芦苇,都优先分给了我家。那时的建房材料都是用船运输到十总竖河边,再从河边搬运到家里。十总竖河距离生产队也有好几百米,每次来了材料,都是队里乡亲们帮助搬回来的。</p><p class="ql-block">1967年春季,我家建成了三间草房。虽说房子建得很简陋,但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窝,我心里还是蛮高兴的。</p><p class="ql-block">县委机关经常遭到造反派冲击,连正常的办公也难维持了。而“抓革命,促生产”的工作又不能耽误,县委的一班人承受着巨大压力。常委们打算开会讨论当前的工作,可在县城却找不到一块没有干扰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落实开会地点是县委办公室的职责范围,父亲他们经过仔细研判后觉得,还是将会议移到农村召开稳妥些。父亲在十总公社工作过,那里距离县城不太远,地方也比较偏僻,四大队的支部书记党性强,父亲就与十总公社负责人共同商量,决定将常委会会议移到那里召开。</p><p class="ql-block">开会的那一天,县委常委各自骑着自行车,分头赶到了那里,会议终于得到了顺利举行。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传到了造反派耳朵里,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他们认定父亲是旧县委的“爪牙”,前呼后拥的赶到县委办公室,揪着他挂牌子游街,“炮轰”、“打倒”的大字报贴满了整条街。</p><p class="ql-block">父亲的“罪行”是严重的。造反派说他顽固执行了资产阶级路线,是旧县委压制和抗拒“运动”的“马前卒”……。于是乎,宣布将他“隔离审查”,关进了金沙粮油二厂。那些人还跑到我的家里抄了家,四处搜寻他的“反党”证据。</p><p class="ql-block">父亲被关进了“牛棚”,家里人也跟着遭了殃,我从一名革命子弟变成了“狗崽子”。1968年秋种结束后,我参加了团结河的疏浚工程。那年我才十七岁,每天都坚持奋战在工地的最前线,被民工们选为“五好民工”。可是名单报到了工程指挥部,说是“黑七类”子女不得参加评选,我最后被刷下来了。</p><p class="ql-block">这种事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我难过了一阵子也就放下了。最令我痛苦的要数上高中,我自幼喜欢读书,听说高中开始招生啦,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可是招生名额得由贫下中农代表推荐,我这个“黑七类子女”,自然被拒在了校门之外。为了这事儿,母亲陪着我一起流了好几天的眼泪。</p><p class="ql-block">那年生产队年终分配,我家透支了近两百元粮草钱。将父亲原先给的钱全凑了,还缺了好几十元,父亲还被关在牛棚里,那缺的透支款该怎么办呢?</p><p class="ql-block">生产队的乡亲们辛苦劳作了一整年了,都在盯着这些分配款,指望着拿了回去过日子。母亲左思右想,决定将猪圈里一头刚长大的生猪卖了,凑齐这笔所缺透支款。我对母亲说:“这头猪正在长膘,家里的猪饲料又充足,现在卖了多可惜啊。”母亲说:“大家都在等钱用,我们可不能影响人家呀。”</p><p class="ql-block">快到春节了,父亲还没能回来,只是托人带回了几十元钱和一封短信。父亲信中说:“我在这里挺好的,请放心。今年春节就不回来了,家里用这些钱置办些年货吧。”</p><p class="ql-block">母亲看到了信,眼泪又止不住的淌了下来。事情已过了好几天,母亲还在拿起这封信反复看。我心里明白,这是母亲对父亲的一片思念之情啊。</p><p class="ql-block">天气开始变暖了,母亲准备好了换季衣服,要我到金沙带给父亲。我约了队里一个小伙伴,乘他的自行车赶到了金沙油米二厂。我向门卫说明了来意,门卫说:“你把东西放这里吧,我们会转交的。”</p><p class="ql-block">大半年都没见到父亲了,我心里怪想念的。父亲刚关进牛棚时,我也来送过衣物,那次可惜没见到他。想到今天也见不到父亲面了,我只感觉鼻子酸酸的,站在油米二厂的门外不舍得离开。</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只见父亲快步冲到了大门口。他大声对我喊道:“建新,回去告诉妈妈,我在这里很好。”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人推着押了进去。看到眼前这一幕,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我回到了家里,也没敢将这些告诉母亲,只是说父亲在那里挺好的,就是胡子长了些。母亲听了没作声,只见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p><p class="ql-block">父亲被关在牛棚里足有大半年,母亲不知为他担了多少心,眼泪也不知流了多少。1969年的四月,父亲终于解放了。他回到了家里,却轻描淡写的对母亲说:“我在那里心宽体胖,每天一觉睡到大天亮,到底有什么问题,我自己难道还不清楚?要你在那里瞎担心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