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月

青灯故巷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顺着山脊缓缓铺展，将小白杨、山上的杏树与隐在林莽间的小径一一裹进幽暗里。等最后一声归鸟的啼鸣坠落在山下，深山便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草叶呼吸的轻响，能听见露水滴落花草上的脆音。就在这时，月亮从东边的山坳里升了起来。

它不像城市里的月亮，总带着几分被灯光稀释的朦胧，深山的月亮是清冽的，像淬了雪的银箔，刚一露面便泼洒出满山清辉。先是染白了最高处的山头，山上的小白杨突然褪去了暮色里的沉郁，树叶上凝着的夜露被月光点亮，颗颗晶莹剔透，风一吹便簌簌坠落，在地面砸出细碎的光痕。接着，月光顺着山势流淌，漫过铺满腐叶的山径，漫过青苔斑驳的山沟，漫过树林边丛生的蕨类植物，连河水都成了银带，潺潺地载着月光往山沟深处去。

　　山风是月亮的信使，携着落叶与野菊的清香，把月色送进每一处隐秘的角落。山缝里的黄鼠停下了觅食的脚步，蹲坐在月光里，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一双黑亮的眼睛映着两轮明月；泉边的石蛙不再聒噪，伏在被月光晒暖的泉边上，背上的斑纹在清辉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密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动物的低鸣，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被月光滤得温润，倒添了几分静谧。

　　沿山径上行，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筛落，在地面织就疏密交错的银网。踩在上面，像是踏着满地碎月，每一步都能听见月光与落叶的私语。行至半山腰的废弃山屋，朽坏的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门框上挂着的玉米穗早已干瘪，却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屋前的晒谷场长满了车前草，月光落在草叶上，竟让这荒芜之地有了几分诗意。墙角的石臼里积着一汪雨水，月亮便落在那汪水里，随波纹轻轻晃动，像是山灵藏在石中的眼眸。

夜更深时，月色愈发浓醇，仿佛能拧出清露来。整座深山都浸在一片澄澈的银辉里，山的轮廓变得柔和，树的枝叶愈发清晰，连空气都带着月光的凉意，吸一口便觉心脾俱净。站在山巅远眺，群山如涛，月光如浪，天地间只剩下这无边的静与洁。那些藏在尘世褶皱里的烦忧，那些缠在心头的执念，都在这月光里渐渐消融，化作山间的一缕风，一捧露。

　　天快亮时，月亮开始西斜，清辉渐渐淡去，却依旧温柔。它吻过每一片树叶，吻过每一片土地，吻过每一株在夜露中苏醒的草木，然后缓缓沉入西边的山岚。山风渐歇，鸟鸣渐起，深山从月色中醒来，而那些被月光浸润过的时光，却像一枚温润的玉，藏在记忆深处，每当想起，便有清辉漫过心湖，漾起无边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