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到马年了,在这个十二年一轮回的关口,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属马的师兄祝春亭。他是华东师大79级中文系的,和我同届。</p><p class="ql-block">那是学校最意气风发的年代,丽娃河畔的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不安分的文学因子。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每个人都在用笔尖丈量世界,试图在那个解冻的时代留下自己的回声。</p><p class="ql-block">在那群才华横溢、甚至有些狂傲的年轻人里,春亭师兄起初并不显眼。已经发表过中篇小说的他年纪偏大,面色里沉淀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当木匠时的那份稳重与讷言,1米8的大个,却总是沉默地隐在热闹的讨论之外。</p><p class="ql-block">我只知道他已婚,有孩子,像是一棵已经扎稳了根、不再随风摇曳的大树,在这个喧嚣的校园里独自呼吸。</p><p class="ql-block">彼时的我最喜欢混迹于中文系,但和他仅仅是点头之交,中间隔着好友小玲的同乡情谊。</p><p class="ql-block">我从未想过,这个看似讷朴的师兄,会在我往后的生命里,留下如刻刀般深刻的文学烙印。</p> <p class="ql-block">真正走进他的精神世界,竟是从一次极其狼狈的郊游开始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我们几个人去上海郊区奉贤踏青,看见一群耕牛,调皮的男同学们把我们几个女生推上了牛背。老牛的一声低吼,吓得我魂飞魄散。就在我惊声尖叫、人畜皆乱的刹那,平时沉默寡言的春亭师兄突然开口,语调竟带着一丝从未见过的俏皮:“妞妞骑牛,牛狞,妞妞拧牛。接下句!”</p><p class="ql-block">这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军令状,我的恐惧竟被生生地压了下去,脑子飞速转动,脱口而出:“妞妞磨牛,牛拗,妞妞牵牛。牛跑妞追,妞倔牛停。”那一刻,我不慌了,牛便稳了,心也定了。</p><p class="ql-block">他笑意盈盈地告诉我,不是背诵原文,而是要对仗。直到最后,我以一句“学长学章,章长,学长掌章”胜出,他眼里的赞许像是一束温和的晨光,照亮了我这个文学后辈的懵懂。</p><p class="ql-block">后来暑假到庐山去九江的船上,他再次“发难”。早餐的稀饭馒头间,他故意打翻咸菜,起身买来淋满辣椒油的豆腐乳,笑闹着又要我们对出“妞妞骑牛”的新对子。</p><p class="ql-block">几天后我才得知真相:那碟被打翻的咸菜里,其实躺着一只死虫。他怕我们几个女生恶心受惊,才演了这么一出机智的“调虎离山”。</p><p class="ql-block">那种温润,是老派文人骨子里的悲悯。他用文字的趣味包裹住生活的粗砺,像对待初绽的花朵一样,小心翼翼地护住了我们当时的单纯。</p><p class="ql-block">毕业前夕,我请他在纪念册上留言。照片上的我手攀花枝,立于湖畔。他沉吟片刻,写下“梅花一枝春,亭描碧波影”。</p><p class="ql-block">有人说,这词句里藏着几分暧昧,我却付之一笑。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是一种纯粹的、跨越性别的文学传承。他名字里的“春”与“亭”,巧妙地融进了我的“梅”和“影”,那是一种坦荡的审美,清澈得不着尘埃。</p> <p class="ql-block">毕业两年后,他风尘仆仆来看我,带了一袋子杂志,全是他发表的作品。每一本杂志的扉页上,他都认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姓名。</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他,白天为生计奔波,夜晚在灯下构筑梦想,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农夫,在文学的荒野上疯狂耕耘。他憔悴了许多,但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反复叮嘱我:“你有文学天赋,不要浪费。”</p><p class="ql-block">随后的日子,时代的大潮将我们推向了不同的彼岸。我北上进京,新的工作,新的社交圈子,繁复的家庭与育儿生活,文学梦想被隐藏进教案和各种工作报告中;他则南下广州,一头扎进岭南的烟火气里,成了一名纯粹的笔耕者。</p><p class="ql-block">他在报社打工,在杂志社做编辑,然后像破茧成蝶般迸发。</p><p class="ql-block">从《李小龙传》《李嘉诚传》到《香港商战风云录》,他几乎是以肉身博弈文字。为了那部毕生最重要的《大清商埠》,他搜集史料、研读、创作,历经十三载寒暑,终将一百五十万字的浩瀚史诗呈现在世人面前。</p><p class="ql-block">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文字,一笔一划都带着木匠出身的扎实与严谨。</p><p class="ql-block">时代在急剧变化,我们的联系方式一直在变,信件断了,电话换了,问候也随着距离的拉长而变得稀疏。</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总觉得人生漫长,总觉得下一次聚首就在不远处,却忘了生命有时脆弱得如同蝉翼。</p> <p class="ql-block">2010年的那个春天,所有的期待都被生生截断。56岁,一个正值文学壮年的年纪,他却带着未完成的写作计划,匆匆作别。</p><p class="ql-block">得知死讯时,我感觉如同雷击,先是锐利的痛,穿透胸膛;而后是漫长的钝痛,这痛感在往后的深夜里反复发作,不像刻刀,倒像是一枚遗落在记忆里的锈钉,每每想起,便隐隐牵动着那根名为‘遗憾’的神经。</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起那个在牛背上救我于慌乱的师兄,想起那个在去九江的船上保护我们胃口的学长。他的一生,正如同他的文字:有木匠的扎实,有商战的锋利,更有文人的风骨。</p><p class="ql-block">他在南粤留下了名声,却在生命的终点,把命里的孤勇都押在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共鸣上。</p><p class="ql-block">此刻,院子里的冰雪已经完全消融,微弱的春风徐徐飘着,丽娃河的水仿佛又在我打字的指尖淡淡流淌。属兔的我愿将这满腔的怀念,化作最后的一副挽联,送给远在天堂的师兄:</p><p class="ql-block">玉兔随风,影入春亭,万缕文思铭教诲;</p><p class="ql-block">金马奔浪,名留南粤,一生肝胆托灵犀。</p><p class="ql-block">师兄,这份怀念迟到了太久。但我想,如果你在天有灵,定能读懂这跨越时空的对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