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夫和酒

田园牧歌

表妹夫和酒

表妹夫爱喝酒。

我住四川攀枝花市，他居云南永仁县，相隔上百公里。年轻时交通不便，我们走动少，竟一直不知他有这嗜好。

2019年，一辆面包车，载着两家人驶向云南大理、丽江。我那时刚拿驾照，行车速度慢，全程都是表妹夫开车。

返程那天，在离他家十几公里的小镇吃罢晚饭，他径自喝了一杯白酒。

“要不我来开吧？”我站在车旁，轻声问。

“没事，路我熟。”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拧动钥匙，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

车灯陡然亮起，刺破夜色，一头扎进乡村公路。

夜浓得似化不开的墨，树影幢幢，像沉默的孤魂。公路窄如羊肠，盘盘曲曲，会车时半点马虎不得。可车在他手里，却轻得像个玩具，左右摇晃，在山路上疾驰。

“有车过来。”

“前面急弯。”

我紧拉扶手，眼睛死死盯着路面，不时提醒。声音在空寂的山间散开，旋即被夜色吞掉。

“我认得。”他眼看前路，手握方向盘，嘴里喷着酒气，像识途老马打着响鼻。

车轮在弹石路上颠簸，我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直到车子稳稳停在他家门口，才重重落回原处。

表妹是妻舅舅的女儿，与妻一起长大，亲如姐妹。我们两家都有车后，每年总会互相走动几次，我与表妹夫慢慢熟稔起来。

表妹夫是彝族人，上世纪七十年代呱呱落地，这辈子基本没走出过大山。伺弄土地的同时，兼做买卖野生菌、茯苓和草莓等生意。交游甚广，朋友亦多，聚在一起，自然少不了酒。他大哥是教授，三哥外出务工，兄弟相聚，经常喝到夜深人静。

常年辛劳，饮食不规律，他的体重一日重过一日，稍微久站一会，便觉着乏累。

“戒酒减肥，否则糖尿病、冠心病、高血压缠上身就麻烦了。”他去医院体检，医生嘱咐道。

他嘴上满口应着，酒却半点没少喝。高兴时抿二两，烦闷时也灌二两，累了解乏来一盅，亲朋相聚更要痛饮几盅。他读书不多，却懂得“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的滋味。

我劝道：“少喝点，不年轻了，开不得玩笑。”

他叹了口气：“腰痛得很，不喝点酒睡不着。”前些年拆旧房时，摔断了腰，伤了神经，四处求医，疼痛依然难解，酒便成了唯一的麻醉。

“今年雨水多，茯苓没挣着钱。翻修了老房子，又帮女儿县城买房交了首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游走在乡间，种地、做生意、搬抬货物。为生计，为家庭，平淡而充实。

“这是湾碧朋友烤的粮食酒。”他举杯呷了一口，指着屋角能装百余斤的陶缸缓缓说道。纯粮小灶酒是他的心头好，别人送的瓶装酒，他宁可拿来做钓鱼的饵料，也不愿入口。

“我说不起，昨天带他去医院检查，确诊是糖尿病。”电话中，表妹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落寞。

暮色四合，夕阳沉入远山，天际留下一抹淡淡的绯色，晚风拍打窗户，哐当作响。我的眼前又浮现出表妹夫倒上半杯酒，端起酒杯，笑逐颜开的模样。

或许，酒是他这辈子的乐，是他这辈子的疼，也是他这辈子，躲不开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