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情

白鸽

　　父亲、母亲走过了七十一年婚姻，生养六个儿女，靠双手在农田劳作，养大儿女们。在那个按劳记工分的年代，粮食按工分的多少而分配。哥哥年满十八岁被招为工人去往外地，我与弟妹都上学，整个家庭每年所得的工分都靠父母两人在田间劳作，分得的粮食要供养五个尚且年幼的儿女。幸好父亲有一门手艺，非农忙时，帮人家做棉絮，挣点工钱，贴补家用，日子相比较而言，还过得去。

　　

　　播种时节，生产队在组织集体耕作期间，会留给大家两天种自留地时间，翻土、挖窝、挑粪、施肥、播种，所有工序要在预留时间内完成。父亲一力承担起重体力活，劳累之下，心生烦躁，偶尔就会对着母亲发脾气。 我母亲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女性，这种时候，她除了忍着父亲坏脾气，还会在舀稀饭时，特意把铁锅边沿浓稠的部分舀给父亲，还另外为他煎两个鸡蛋。

　　

　　八三年，父亲与几个同乡到我读书的城市做点小买卖，手里攒下点钱，让我带他去商场。 进了商场，他不问价也不接售货员的话茬，就是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我也跟在他身后，那里瞧瞧，这里看看，不知道他要买什么。时值深秋，父亲身上还套着从老家穿出来的中山装，单薄的外衣袖口略有些磨损痕迹，我偶然看到一件夹克，就招呼父亲：“爸，你来看这件穿着该多暖和。” 父亲走过来先把这件夹克反复打量一番，才拿手轻轻摩擦着衣服的外面，又伸进领口捏了捏里面的细绒。我看他非常喜欢，于是跟售货员询价。售货员报了价，父亲转身就走开了。

他不肯把这么多钱穿在自己身上，对我说：“身上除了路费还有300多元。你妈这辈子辛苦，要给她买件最好的大衣。”转完了整个商场他也没选到心仪的，后来他看上了一块驼绒面料，按售货员估计的尺寸购买了布料，又在商场选购了最好的衬料。他把布料抱在怀里，反复摩挲着，脸上满是欣慰的微笑。

　　放假我回到家里，妈妈带我走亲戚，穿上这件驼绒大衣，边系扣边说：“你看你爸挣点钱都花光了，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还多哩。”我从镜子里看见，她满脸是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岁月流转，父亲快九十五岁、母亲快九十一岁，依旧相依相伴。我为他们做饭时，父亲会说：“你妈要吃饺子，煮饺子吧。”母亲则说：“给你爸炖点猪脚，他那天说猪脚炖萝卜好吃。”

　　如今母亲基本处于全失能状态，三餐饭后，仍习惯性地要漱口。父亲会轻轻取下她的满口假牙，细致地轻刷干净，左手端着水杯凑到母亲嘴边，等她“咕噜咕噜”漱完口，吐进他右手捧着的空杯里，再轻轻擦去母亲嘴角残留的水迹，为她戴好假牙。这件事，父亲从不让我们插手，总担心我们做得不够细致妥帖。

父母两人每天总有说不完的话，白天聊着聊着便开怀大笑，夜里睡前聊，夜半醒来也聊，睡在隔壁的护工，常说被他们的说话声影响了睡眠。

　　母亲也越发依赖父亲，无论是儿女搀扶，还是护工照料，她总说站不稳，非要父亲陪在身边才踏实，坐着也要父亲守在身旁。那天她坐沙发上，靠在父亲肩上甜甜睡去，父亲也将头轻轻靠在母亲颈后，一同安然入眠，这般鸳鸯交颈而眠的模样，温馨又甜蜜。

二老也常常暗自神伤，担心自己先走一步，留下另一半孤孤单单，过得不好。风雨同舟，朝夕相守，这便是相濡以沫、相伴一生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