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不老 旧堡戏韵记事

刘大兵

（一九六五年之前）

从明清的灯笼照亮青砖灰瓦，到民国的锣鼓敲热街头巷尾，再到解放后烟火里愈发浓烈的欢腾——旧堡村的年，像一坛越酿越醇的酒，把几代人的热闹都封在了时光里。那些祖辈传下的戏文、火树银花的铁水、窗棂上的灯影，早成了刻在骨头上的念想，一年年在正月里醒过来，暖着一村人的心头。

　　一座古堡，一台古戏，一段绵延百年的乡土记忆。旧堡村的月儿戏，根植于民间烟火，交融着晋商遗韵，以一方戏台承载岁月春秋，以一腔赤诚守望乡风文脉。它是村民的精神寄托，是村落的文化根魂，更是刻在旧堡人血脉里的乡愁与信仰。今整理旧堡戏韵源流、剧目、艺人与往事，以记一段乡音，留一份传承。

旧堡村戏台与庙宇示意图

（老艺人韩永祉手绘）

图片作者根据老艺人韩永祉手绘旧堡村戏台庙宇示意图，用现代数字绘画生成

戏 台

旧堡村的戏台，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珠子，一颗缀着神佛，一颗连着人间。

古城堡里那两座，规矩地对着神庙，青砖灰瓦透着敬奉的虔诚，锣鼓一响，戏文先唱给神明听，四座戏台都是坐南朝北，连砖缝里都透着股认死理的执拗。河西的西龙王庙前，还有座露天的台子，没有遮挡，只搭着简单的台云，风里雨里都能开嗓——唱戏时临时支起布幔当后台，唱完了，戏台就融进田埂，倒也自在。

后来郝富荣当村长时，又在麻园子添了一座。新戏台立起来时，锣鼓声大概更响了些，台下的人也坐得更齐整了。不管是对着神庙的庄重，还是露天台的随性，或是麻园子的新气，这些戏台都揣着一样的热肠——把村里人的日子，唱成戏里的悲欢，也把戏里的道理，种进烟火人间。

旧堡村历年演出剧目

回荆州 伐东吴 反徐州 秦香莲 铡赵王 凤仪亭 匕首剑 鸡架山大劈棺 翠屏山 空城计 黄鹤楼 金沙滩 扫 窑 走雪山 朝 房 红逼宫 黄逼宫 黑逼宫 女起解 男起解 穆柯寨 佘塘关 姚 期 捉放曹 火焰驹 五雷阵 绿判官 打金枝 牧羊圈 金水桥 牧虎关 温凉玉盏 打渔杀家 秋胡戏妻 三娘教子 宫门挂带 辕门斩子 鞭打芦花 走雪山 高平关。

演员阵容

张永禄 张国元 张存礼 陈元喜 陈应喜 王国柱 李 洋 李维清 尹汝楫 韩顺周 秦 瑞 王素霞 李 宽 王信天 张永仲 郭玉香 张振兰 张振富 李 潼 孙 悌 康进贤 张庆元 秦 润 张秀元 王月明 韩根勇 王月波 王海浪 张振云 王明富 王明福 孙弟 郭玉香 郭玉兰 梁振山父。

张国元 扮演正净”（大花脸）

张永录 扮演“副净”（二花脸）

陈元喜 扮演丑角

李 宽 扮演花脸

王国柱 扮演老生

陈应喜 扮演青衣

张国元老先生演正净，自带凛然气场。《铡美案》里一声“开铡”，唱腔浑厚如洪钟，字字刚硬，把忠臣的刚直与决绝揉进咬字重音里。那股子不容私情的正气，不是演的，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既有震耳的气力，又藏着百姓盼的公道，活生生立起了忠臣的脊梁。

老艺人 殷汝楫，生得俊朗，风姿卓绝，在戏班里一枝独秀。扮相清绝，身段风流，一人能分饰多角，形神皆备，满堂惊艳。

老艺人张永禄，二花脸角色，扮相传神，唱功动人，演绎入木三分，台下喝彩连连！

老艺人秦润扮相《高平关》赵匡胤，红生风骨，英气凛然，尽显帝王气象。

王国柱老先生扮老生，功架沉稳、唱腔苍劲醇厚，字正腔圆、韵味绵长。做表细腻传神，举手投足尽显功底。

老艺人 李维清年轻时身材苗条，脸型像鸡蛋，很适合演旦角。他是典型的无师自通，全靠自己琢磨，带着问题请教老师，演过不少角色，被人称“旧堡梅兰芳”，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文武场人员

司鼓 任 瑞 张万发

主弦 李维云

三弦 韩根福

大弦 王 诚

马锣 王 荣

挠拔 王计天 王延新

田治安

大衣箱 康健贤，

二衣箱 乔存明，

杂衣箱 薛达洲

灯 光 王计天

戏班的乐器分为文场乐器和武场乐器两类。具体如下：

文场乐器

晋胡：也叫呼胡、葫芦子，是晋剧的领奏乐器，属中音乐器，音色清脆、细腻、柔和，主要演奏旋律。

二股弦：属高音乐器，音色尖亮且穿透力强，以奏色彩性副旋律为伴奏特点，善用滑音、大跳、断音等技巧。

三股弦：是晋剧特制小三弦，属中音弹拨乐器，音色流利、富有颗粒感，主要起到补空加花的作用。

四股弦：也称四弦，又名八棱月琴，属高音弹拨乐器，音色短促透亮，声脆有力，演奏时右手持骨质拨子“扫弦”，可掌控节奏。

其他：此外，文场有时还会使用唢呐、海笛、竹笛等吹奏乐器，通常由二股弦、三弦演奏员兼奏。

武场乐器

板鼓：是武场的核心乐器，起着指挥乐队的作用，通过不同的敲击方式和节奏，引领整个乐队的演奏节奏和速度，配合演员的表演和唱腔。

马锣：音色响亮、清脆，音量较大，常用于营造热烈、宏大的氛围，在开场、武戏等场景中频繁使用。

铙钹：声音浑厚、响亮，具有较强的穿透力，主要用于增强节奏感和营造紧张、激烈的气氛，常与马锣、小锣配合使用。

小锣：音色清脆、明亮，音量相对较小，节奏变化丰富，可通过不同的敲击方法表现各种情绪和场景。

梆子：俗称“木头”，是晋剧节奏的重要把控乐器，通过有规律的敲击，为唱腔和表演奠定基本节奏，增强音乐的韵律感。

其他：武场还包括战鼓、堂鼓、铰子、碰钟、狗娃子等乐器，根据剧情和音乐需要适时使用，丰富打击乐的效果。

晋剧的角色扮演

角色扮演（即行当划分），主要包括以下几类，各类下又细分不同角色类型：

生行（男性角色）

​须生：

指戴胡须的成年男性角色，分“文须生”和“武须生”。文须生侧重唱功，多表现正直儒雅的官员、文人等，如《打金枝》中的唐代宗；武须生兼具唱、做、打，表现勇武的将领或英雄，如《三滴血》中的周天佑。

​小生：

指年轻未婚的男性角色，分“文小生”（如书生、公子，侧重俊雅飘逸，如《西厢记》中的张生）和“武小生”（如年轻武将，强调武打身段，如《长坂坡》中的赵云）。

​娃娃生：

扮演少年儿童角色，如《三娘教子》中的薛倚哥，唱腔天真，动作活泼。

​2. 旦行（女性角色）

​青衣（正旦）：

以唱功为主，多表现端庄正派的中青年女性，如贤妻、贞女等，服饰素雅，如《秦香莲》中的秦香莲。

​花旦：

侧重做功和念白，表现活泼开朗的少女或年轻女性，如《拾玉镯》中的孙玉姣，动作灵巧，表情丰富。

​老旦：

扮演老年女性，唱腔苍劲，如《岳母刺字》中的岳母，多表现慈祥或刚毅的长辈形象。

​ 武旦：

擅长武打，表现武艺高强的女性，如女将、侠女等，如《杨门女将》中的穆桂英，有翻扑跌打等技巧。

​刀马旦：介于武旦和花旦之间，不仅能武打，还注重身段和唱腔，多表现领兵作战的女将，如《樊梨花》中的樊梨花。

​3. 净行（花脸，多为男性角色）

​ 以面部勾画脸谱为特征，分“正净”（大花脸）和“副净”（二花脸）。正净多表现威严、刚直的忠臣良将或性格豪爽的人物，如《铡美案》中的包拯，唱腔浑厚洪亮；副净多表现粗犷、勇猛的角色，如《芦花荡》中的张飞，动作夸张有力。

​4. 丑行（小花脸，男女皆有）

​ 面部勾画小块脸谱，以滑稽幽默、插科打诨为特点，分“文丑”和“武丑”。文丑多表现机敏诙谐的文官、小人物等，如《算粮》中的魏虎；武丑擅长武打技巧，表现身手矫健的侠客或小吏，动作轻巧灵活，如《时迁偷鸡》中的时迁。

戏班里的行当划分细致，每个行当都有独特的唱腔、身段和表演规范，演员需根据角色类型精准把握，通过唱念做打展现人物性格与剧情冲突。

灯 光

解放前后，村里唱戏，煤气灯是重要的照明工具（尤其在夜晚演出），其使用方法大致如下：

1 .准备工作：先检查煤气灯的储气罐（多为铁皮罐，储存气化的煤油或专用燃气）、灯头、纱罩是否完好。纱罩是关键部件，由特殊纤维制成，需确保无破损，使用前可能需用火柴点燃让其形成坚固的网状结构（首次使用或更换后）。

​2. 充气与加压：向储气罐灌入煤油，通过手动打气泵给罐内加压，使煤油气化后能稳定输送到灯头。压力需适中，过低压强不足灯光昏暗，过高可能导致漏气。

​3. 点火与调节：打开气阀，让气化的燃气从灯头喷出，用火柴或火石点燃，待火焰稳定后，调节气阀控制燃气量，同时通过灯头的旋钮调整空气进入量，使燃气充分燃烧，纱罩受热后发出白光，亮度可覆盖戏台主要区域。

月戏映乡愁

旧堡戏韵，起于民间秧歌，唱的是烟火人间、乡里小故事。晋商踏商路而来，授艺晋剧，将宫廷大戏带入堡中，小戏与大雅在此交融。

旧堡村的戏，唤作月儿戏。因戏台正对庙宇，便多了几分敬天惜福的虔诚。这里月月开台，从正月初一的热闹延续到十五，二月祈五谷丰登，七月慰列祖列宗。岁岁如此，场场皆有深意。那一方戏台之上，唱的是流转的岁月，敬的是庇佑的神明，而藏在丝竹锣鼓里的，正是最浓的人间烟火，与最沉的一方乡愁。

戏台坐南向北，神庙居北向南，一嗓高腔，唱给神灵，也唱给人间。

台下更藏着旧时规矩：观众男左女右用一根绳子分开，依礼而坐，一板一眼，皆是乡风民俗。

戏班二三十人，一进腊月便开始排练，演员与文武场全是本村人。解放前皆为男角，解放后渐添女旦，戏韵更显丰满。他们无分文待遇，只因一腔热爱坚守。韩顺周老人本是在张家口当木匠，每到腊月便放下木工活，回村登台排练，点亮了整个旧堡的戏台。

戏装虽窘迫，粗布补丁、褪色旧衣，衣帽鞋帽多是修补拼凑，一套戏服轮流穿，又脏又硬，全靠演员精气神撑起场面。寒酸里藏着赤诚，简陋中见得风骨，这份乡土深情，最是动人。

韩永祉老人自幼爱戏，七八岁便场场不落。当年常依偎在弥勒佛怀中听戏，那段时光至今记忆犹新，回想起来，依旧满心惬意与温暖。

　　风掠过旧堡村的屋檐，带起的只剩尘土。当年的戏台和神庙早已没了踪迹，砖石散落在荒草里，只剩些模糊的轮廓藏在记忆深处。

岁月不仅磨没了戏台和神庙，也磨旧了当年的戏服，可那点念想却像陈酒，愈发醇厚。如今灯笼依旧在檐下摇晃，月色还是旧时模样，风过处，似又听见那声高腔——唱的是戏，念的是家，藏在粗嗓哑调里的，从来都是最沉的乡愁，最浓的团圆。

后 记

整理这些关于旧堡村戏班的细碎记录时，总觉得字里行间飘着锣鼓声——是晋胡的清越，是板鼓的脆响，是演员们亮开嗓子的那一声高腔，穿过岁月，还带着戏台前的烟火气。

本文的素材，多来自笔者走访村中亲历者——年近九旬的老艺人韩永祉，以及曾是戏班子演员的老艺人秦瑞的口述。韩永祉老人伴着旧堡的戏台长大，七八岁便依偎在弥勒佛怀中听戏；秦瑞老人则亲身站上过那方戏台，从扮相到唱腔，从文武场的配合到煤气灯的微光，他的记忆里，藏着戏班最鲜活的台前幕后。二位老人用大半生时光攒下的片段，成了拼凑这段戏韵的核心底色。

剧目单上的《走雪山》《打金枝》，演员名录里的张永禄、李维清，文武场的晋胡与马锣，甚至煤气灯纱罩点燃时的微光……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是一个村庄与戏的缘分。没有光鲜的行头，没有丰厚的酬劳，可二三十个本村人凑在一起，凭热爱把“月儿戏”唱了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从敬神唱到娱人，从男角撑场唱到女旦添彩，把粗布戏服穿出了风骨，把乡里故事唱成了大雅。

只因年代久远，老人口述的细节难免有模糊之处，文中记录或许与当年实际情景存有出入：可能某出戏的上演场次记混了，可能某位演员的行当描述不够精准，也可能煤气灯的使用细节少了几分鲜活。

若有乡亲或知情者想起更多往事，知晓更细致的情节，恳请不吝补充指正，让这些藏在戏里的村庄记忆，能更真实地还原历史，让旧堡的戏韵在时光里，留得更久、更清。

旧堡戏韵，一段难忘的乡土记忆。

如果你也曾听过这里的戏、认识这些老艺人，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故事，让这段梨园往事被更多人看见。

图片作者根据老艺人韩永祉手绘旧堡村戏台庙宇示意图，用现代数字绘画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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