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细

刘靖安

大平有个绰号，叫奸细。

那天，赵庄里来了一拨人，是拍电视剧的。听说是一部抗日剧，要在庄里拍八天。赵庄在抗日战争时期，被屠了，现在还存留着很多与抗战有关的历史遗迹，还能从中依稀嗅出一股子浓浓的血腥与硝烟。

当时，剧组需要群众演员。大平就自告奋勇站在了李导面前。和大平站在一起的，还有李顺和李顺的女朋友娟子。当然，还有庄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大堆人。他们都是赵庄人。这种说法其实不太准确。应该说，他们都是现在的赵庄人，当时的赵庄被屠了，他们的先辈拖家带口，一路逃难而来，实在没地儿去，就在赵庄安了家。

李导扫了几眼面前的两男一女，说，你们三个当中，有两个是当地的武工队员，其中一个是鬼子的奸细，一个是负了伤的武工队副队长，另外一个是老百姓。在一次战斗中，队伍被打散了，奸细扶着负伤的副队长躲到了老百姓家……李导讲完故事情节，最后问，你们三个，各自挑选一个角色，想演什么？

我演副队长。大平抢着说，说完，又坏坏地指了指娟子，她，演奸细。

你呢？演老百姓？李导对大平的话不置可否，笑着问李顺。

不行不行，娟子是……李顺急了。一急，差点说出了娟子是他的女朋友。但是，李顺的脑子转得快，接着说，女的怎么能演奸细呢？奸细都是男人干的活儿。李顺电视没少看，他才不想让娟子演奸细呢。如果娟子演了奸细，那么就得扶大平……这怎么行呢？大平早看上娟子了，还说什么公平竞争，前几天，为这事儿，他们还干过一架呢。

娟子也急了，还急红了脸。一双好看的眼睛，瞪着大平。大平也不管，反而看着她，嘻嘻地笑。

闹得差不多了，大平收住笑，一本正经地说，算了算了，还是我来演奸细吧。娟子，演老百姓。

一看，你就像个奸细，你不演谁演！李顺说。

好啦好啦，就这样定了。李导一一指着大平、李顺、娟子说，你，演奸细；你，演负伤的副队长；你，演老百姓，到时再找个大娘和你配戏。

第二天，景布好了，拍摄开始了。

拍摄到李导给大平三人讲到的那一段戏的时候，正是傍晚。暮气沉沉，硝烟弥漫……

大平扶着李顺，从一片瓦砾处一拐一瘸走了出来……最后敲开了一家紧闭的木门……娟子母女俩把李顺藏进了地窖……大平借口寻找战友，把消息送了出去……一队鬼子兵举着火把，从地窖中搜出了李顺。鬼子要李顺说出武工队的下落，李顺宁死不屈……当当当，三枪，鬼子把李顺、娟子母女全给打死了。本来，拍到这儿，该结束，可中枪的李顺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振臂高呼，共产党员，是杀不死的，大平，你这个狗汉奸，是没好下场的。喊完，竟然伸出拇指和食指，像一支枪一样指着大平，嘴里跟着叭叭叭三枪……

停停停！李导高声喊道。

随着李导的喊声，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如鸣般的掌声。掌声里，还夹杂着呼喊声，打死狗汉奸。甚至还有喊，打死大平，打死大平！大平呢？开始还傻站着，听到群众的喊声，很配合地顺势一倒，直挺挺躺在了地上。更夸张的是，倒了也就算了，他还作出了全身抽搐状，痛苦状。

更可笑的是，拍到后来武工队枪毙汉奸大平这一节的时候，大平本来已经倒在地上了，却学李顺的样子，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振臂高呼，汉奸是杀不死的，杀不完的，我又站起来了。这一次大平就没有李顺走运了，围观的人，从地上捡起石头，雨点般地砸向了他。大平抱着头，一溜烟跑开了。边跑边喊，莫当真，假的！假的！反应过来的人才明白，这是拍戏，于是哈哈大笑。

这两节戏拍完，赵庄的人，就把大平叫奸细了。大平也不恼，只要有人叫他奸细，他就哎哎地答应。反正，那是假的。但从另一个方面说，这样叫也好，这毕竟是他大平开了洋荤，第一次演戏，别人这样叫他，是记住了他这一段光辉的历史，何乐而不为呢？

大平和李顺的戏份完了，和赵庄大部分人一样，成了围观者。娟子呢？却被李导相中，串演另一个角色去了。这个角色的戏份多一些。原来演的人，是一个影视学院实习的小女生，她父亲得了重病，给李导打了声招呼，也不管同不同意，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好在她的戏份不多，李导抠了半天脑壳，忽然眼前一亮，就想到了娟子。娟子还能说什么呢？她连报酬都没讲，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大平成了看客，后来的事就有些诡异了。

这天晚上，应该是剧组进赵庄的第三天吧。大平鬼鬼祟祟溜进了李顺家的院子。太平蹲在一个角落里，角落离茅房不远，蚊子多，他的双手不停地挥舞着，驱赶着眼前那些看不见的蜂拥而来的蚊子。李顺家的门里，橘红色的灯光把偶尔的说话声送出来，让大平有些等不下去了，他真想大喊一声，李顺，出来。他没喊，忍住了。为了娟子，李顺一家已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大平好几次来找李顺，都被他父母像狗一样，轰了出去。李顺就不同了，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知根知底，即使吵了打了，过不了两天，又好了。不能喊，大平只好蹲着，等着李顺能够出门来。

李顺终于出来了。

大平生怕他折回去，他一跃而出，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拽到了院子外的小路上。

你干什么？神经病发了哦！李顺掰开大平的手，恶狠狠地说。

你才神经病，这个关键时刻，不守着娟子，还猫在家里。你不在乎她，我在乎；你不守，我去。大平气哼哼地说。

娟子咋的了？在哪儿？问过这话，李顺就笑了。李顺说，你是个有空子就钻的家伙，有这么好心？大平的心思，李顺当然知道，为了娟子，大平和他爸吵了好几回，弄死人不出去打工。大平不出去，李顺也不敢出去，他怕大平趁虚而入。于是，两个年轻人就这么僵持在娟子身边。

你懂个球。大平不屑地说，娟子跟你，跟我，都行，但不能跟了别人吧？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再这样说，以后后悔的肯定是你。说完，大平不再理李顺，自顾自地跑开了。

李顺追了上去。

赵庄有一条河，不大，从上游流下来，途经三个村庄。附近的人，都叫它血河。据说，在抗战时期，鬼子血洗村庄时候，这条河竟然在一夜之间，全变红了，原来清亮的流水，变成了猩红的血水，一连流了三天三夜。现在的血河两岸，已是树影婆娑，灯光朦胧，一派祥和。

大平猫在一团树影下。等李顺跑到身边，他一把将李顺也按在了那一团树影之下。

他们的前方，并排坐着两个人，面向河水，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但一看背影，他们就知道，那个瘦瘦的背影，是娟子。另一个人，是李导。

李顺握着拳头，牙齿咬得格格地响。

咋办？大平问李顺。

你说咋办？李顺问大平。

娟子又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哪敢给你作主。你是不是男子汉，如果是，你自己看着办。大平说。

李顺不作声，两只拳头擂着地，擂出一阵闷响。

反正，李导那家伙不怀好意。你想，李导和娟子素不相识，为什么对娟子这么好？你知道不，那个角色别人好多有名气的演员都争不到手呢！你等着吧，再过两天，娟子就有可能不是你的了。大平说。

你咋知道？李顺有些不服气。

我咋知道？大平嘿嘿一笑，说，我是谁？我是奸细。

李顺沉默了。

如果你觉得无所谓，那你马上退出，以后我和娟子咋个样儿，那是我们的事，你不能再干涉了。大平进一步火上浇油。

休想。李顺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一跃而出，扑了过去。

李导毕竟是四十多岁，人也发福了，根本不是李顺的对手。李顺一阵拳打脚踢，娟子在旁边拉都拉不住。末了，李导躺在地上，抱着头，哼哼唧唧的，缩成一团。

你，你，浑蛋！娟子指着李顺，说不出话来。接着，她就哭了，哭着跑回家去了。

以后，再敢打娟子的主意，我叫你有来无回。李顺朝李导吐了一口，径直追娟子去了。

看着远去的娟子和李顺，大平笑出了声。事情是他挑起的，善后当然也是他了。他走到李导身边，对李导说，昨天拍戏，你导了我，我现在也导一回你吧。说完，扶起李导，走向了赵庄那一团朦胧的灯火。

接下来的戏，李导就导不下去了。

翌日，太阳升起八丈高了，轮到娟子的戏了，可死活不见人。李导问赵庄人，说不知道。李导就叫一个庄里人带路，亲自上门去找娟子。

娟子呢，等着她上戏呢！开门的是娟子的妈。开门后，她没说话，只是朝西屋努了努嘴。

西屋的门紧闭着。屋里，传出低低的哭啼声和说话声。

娟子，该你的戏了，还等着你呢。门推不开，李导站在门外，对娟子说。

不演了，滚蛋！是李顺的声音。

你的话不作数，如果娟子说不演，我马上走。

李导，我要演。娟子带着哭腔。

李顺，我了解过你，你的爷爷是抗日英雄，共产党员，娟子去演抗日剧，你应该支持她，她很有发展前途的。你放她出来，昨晚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我们一笔钩销了。李导显得很有耐心。

李顺不说话，也不开门。屋里屋外，沉默着，僵持着。

突然，东屋里蹿出一个老头，他是娟子的爹。老头大声吼，妈的，娟子还没嫁给你呢，你有啥资格管她。看老头来了，西屋门前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老头来到门外，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人们看见，娟子被反剪了双手，绑在了椅子上。李顺坐在娟子旁边。看到一群人涌进了屋，李顺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掏出一把尖刀，挡在了娟子前面。

李顺，你今天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娟子声嘶力竭。

放你可以，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李顺口气软了些。

凭什么？告诉你李顺，从今天开始，我不认识你，你滚。娟子哭喊着。

突然，李顺扔了尖刀，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蹲下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行人拥着娟子，远去了。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哭个球。不知什么时候，大平来了。其实，大平早来了，他只是等其他人走完之后，才上前说话，只是李顺没看见他而已。

李顺看见大平，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平，你说，咋个办？我们都喜欢娟子，我们不能便宜了李导那狗日的。李顺站起来，抓住了大平的胳膊，把大平抓得呲牙裂嘴，直吐凉气。

你有办法？李顺颇有些怀疑。

我没办法？我是谁？大平不屑。

是，晓得你，你是奸细。李顺说完，二人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出门而去。

这天晚上，李顺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热闹了一天的赵庄，平静了下来。庄子上空流淌的夜色，就像血河里的流水，缓缓的，极有韵味。

一天没看见娟子了，李顺想去看看。于是，他就到了娟子家。娟子妈开门，见是他，淡淡地说，没在家。说完，就关了门。于是，李顺就到剧组去看看，还是没看到。问剧组的人，说没看见，再问李导，也说没看见。怪了，两个人都不见了呢。李顺的心，就七上八下了。再到河边，也没有。李顺就急了，没了主意了。没主意就找大平吧。于是，李顺就去找大平。

大平站在他家院子外，像一只蚂蚁，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看见李顺，他一下子镇定了下来。他假装没看见，背着双后，转身朝院子里走。

李顺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

娟子，到处都找不着，不见人呢？李顺说。

今儿上午，你说有办法，你的办法呢？不等大平说话，李顺又说。

不急不急，你再想想，娟子还爱去哪儿？

李顺想了半天，才一拍脑袋，说，玉米地，对，就是他家的玉米地。说完，拉起大平，飞跑了起来。

娟子家有一块玉米地。玉米地中间，有一块突起的大石头。石头很平，很干净，躺两个人绰绰有余。夏秋两季，人往上一躺，看着天上的明月，听着四周的虫鸣声、微风拂过庄稼的沙沙声，简直美妙极了。如果有一个相爱的人在身边，那就更不用说了。这话，是娟子说的。那次陪娟子躺了大半夜，李顺几次想和娟子……但娟子不依。后来，娟子就有些怕和李顺再那样子独处了，也就不再带李顺去了。

两人气喘吁吁跑进玉米地，一看，石头上没人。再找，找遍了整片玉米地，还是没有。

咋办？李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咋办？大平两手一摊，说，凉拌！

求你，想想办法吧！李顺说。

过了好了一阵，大平才说，明天吧，明天我深入虎穴，再当一回奸细，潜到剧组去，如果真有事，剧组的人多多少少会露些口风。

也只有这样了。李顺一路唉声叹气回到了家。

大平说到做到，天不亮就到了剧组。大平在家，从来啥都不做，到了剧组，又是帮着烧水，又是帮着扛机器……见到啥活儿都是抢着干。在干活儿的时候，大平的眼睛没闲着，他睁大双眼，寻找着李导的身影，娟子的身影；他的耳朵也没闲着，就那么直楞楞地竖着，搜索着任何的低声细语，哪怕是别人打屁，他也没有放过。

突然，剧组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大平看见了李导。接着，他又看见了娟子。娟子好像一夜之间变了，变成了一朵花。当然，以前的娟子也是一朵花，不过那花少了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大平不懂。现在，大平懂了，那花上少了的东西，叫露珠。眼前的娟子，就像一朵带露的花。那些露珠，在娟子的脸上，在娟子的身体里，滚来滚去，把她的整个人都滋润得光洁迷人了。

剧组的人，都扮着鬼脸，流露一些只有他们才明白的表情。大平不是傻子，从他们的表情里，他也明白了。甚至，他听到了两个人的低咕声。

一个说，睡了。

一个说，可能。

大平像一根桩，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大平，一溜烟不见了，找李顺去了。

找到李顺，大平说，看到他们了！

谁？李顺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导和娟子。

咋了？

情况不妙。大平说话有些结巴了，可能，可能，娟子被睡了。

什么？我找她去。李顺一侧身，从大平面前跑开了。大平伸出手，本想一把拉住李顺，但没但拉住。看着李顺的背影，大平也跟了上去。

李顺像一头发疯的牯牛，闯进剧组，一把将娟子生生拽了出来。娟子一路挣扎，一路往后看，显得很无助。

你说，昨晚上哪儿去了？李顺劈头就问。

娟子低头，不说话。

到底上哪儿去了？说！李顺吼，吼声里带着哭音。

娟子从没见过李顺这样子对她，有些怕了。于是，就低低地说，和李导，说戏去了。

让他睡了吧？老子找他算账去。李顺一把松开娟子，再次大步向剧组走去。

李顺的吼声，早已引来了一大群围观的赵庄人，听了李顺的话，他们轰地一声后退，闪开一条道来。接着，又轰地一声，向前涌去。大平带着几个年轻后生，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李顺。看热闹的人，又轰地一声，后退了几步……

李顺被连拖带抬，弄回了家。他坐在院子里，捂着脸，哭。哭了一阵，他站起来，冲着娟子家喊，张大全，你不让我管娟子，现在娟子让人睡了，你高兴了。要不要我给你买几挂火炮，给你祝贺一下。张大全是娟子爹，娟子家和李顺家，就隔两家人。李顺的喊声，清晰可闻。

大家以为李顺是说来玩儿的，哪知他当真了。昨近中午，李顺不知从哪儿弄了两挂火炮，在娟子家院门前，噼里啪啦放开了。

李顺被人拖走了。

娟子的事，早在赵庄传开了。现在又让李顺放了火炮，娟子妈羞得无地自容，竟然上吊了。

娟子无脸进家门，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到血河边，飞身跳进了血河。跟着溅起的水花，又一个人跟着跳了下去。

娟子被救了上了岸。救她的人，是李导。

李导拥着娟子，对他面前的赵庄人说，十年前我就离婚了，这次一进赵庄，我就喜欢上了娟子，等这部戏拍完，我就娶她。

后来，娟子葬了母亲，带着父亲，就随着剧组，跟着李导，走了。

后来，李顺成天疯疯癫癫的，一见到人，就喃喃地说，原来，娟子不喜欢我，早知那样，我就不那样了。

如果见到大平，李顺就说，原来，娟子都不喜欢我们，早知那样，我就不那样了。接着，就瞪一双眼睛，又说，就怪你，奸细，你害死了武工队的副队长，现在又害了娟子一家。说完，就往地上看，看到什么捡什么，捡起来就打大平。大平也不和他计较，转身就跑。

李顺挥舞着手里棍棒之类的东西，边追，边喊，奸细，打奸细，奸细，别跑。

大平还是跑，一直跑；李顺还是追，一直追。他们的身后，是赵庄；他们的前面，是一片田野。

远看，大平和李顺，那样子怪滑稽，像两只受伤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