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来自李康的信，一份为师者的珍藏

张明之

　　昨日，李康同学的一封长信，让我再次感受到作为教师的幸福。文字里藏着他的成长，也映照着我们相处的点滴。

欣慰之余，提笔回信，是答复，也是期许。今将往来书信与几帧照片集结于此，作为一份温暖的留存。

小范围分享给关心我们的朋友和孩子们，愿这份真挚，也能触动你心。

这就是我要与您分享的那封信：

学生李康拜于张先生下：

学生浮躁不专，自诩清高，鼠目之间，以为曹偶未有如己者；窥井之内，自叹冰心未有同照者。及幸拜赐先生明教，始知脱俗者非独存于椒丘兰泽，实亦存于现世之高低楼宇也。先生之谈吐，不至玄深莫测，然正气铿锵，亦浩然撼人心魄。生十八年之过往，如独行于迷津，纵心炽，不能不惘叹于自身之无知浅陋，不能不忧愤于同辈之骄逸恶劳，不能不感伤于时人之机心冷漠。吾一人，徘徊踌躇，惶惶乎不知所归。及闻先生之教诲，如金灯之亮于迷雾，学生恍然而知兹世亦存正气凛然之前辈也。康生于二十一世纪初，而先生生于二十世纪中下半叶。康尝窃叹曰：“试使某生于二十世纪下半叶且得而活之，某即先生也哉！”康之以先生为知音，可知矣。

康素喜文艺，兼爱科学。每言志向，某必曰：“继前圣、和时人、勉后生。”某作文，浅则欲以博笑，深则欲以引泪。所谓笑泪者，动人心魄也。文章之要，皆在“动心”二字。动心则文章可曰初成，不动心则无以传世。某毕生之所求者，实在纪不朽之人物，述不朽之时代，录不朽之思考，以立不朽传世之文章也。

　　昔孔子周游，倡仁说义，当道者斥之不用；屈子行吟，祭歌楚语，通达者以为平常。恍惚之间，俯仰千年，向之平常之言，今已成深奥难解之辞；而今之习惯之语，后世亦或许觉晦涩艰深之句。人生代代，熙熙攘攘；流水湍湍，浩浩汤汤。地球万物居于大气压下而不觉其重，万万人类存于如今世界而难知其剧变。以个人之见识，不能明时代之博广；以个人之经历，不足补东家之旧墙。当今世界，虎狼环伺，禽兽当道，外则耀武扬威，视各国人民为人牲，以各国资源为私财；内则欺诈百姓，穷奇恐虐，嗜血奸淫。文明前途，晦暗于道德之沉沦，正义之崩坏，人性之缺席。四海之内，亦有公贼，上下征利，坏我九州，虫噬中华。依于万万人民之劳动，碍于万万人民之伟力，不敢暴露其凶残丑恶嘴脸于光天。然虎兕居柙，一时之便宜也，安得保其无伤民之日乎？

　　康值此前途未知之世，自晓无力于豺狼族群，身如蚍蜉，瞬息而逝，穷耳目不能有增广于世事，阅群书不能有裨补于人民，偶尔怅然不知所归。然康亦知：大厦起于砖垒，河海积于细流。小固不可以敌大，弱固不可以胜强。第秦扫六合，非秦强于六国也，实六国百姓不堪君王暴虐，未有捍王之死志也；陈涉汉楚之际，非兵众强于秦也，实六国百姓归心于陈涉汉楚也。各国百姓之谓水，各国政府之谓舟，载舟覆舟，亦可明矣。古今中外，岂有空中楼阁哉？是以学生虽无力，自立志在著伟书，通知四方之大，同万万同胞之喜乐，共人类前途之无量；而不敢妄自菲薄，自以形秽，截前途出路于碌碌也。

学生十九年来，往往愧于自身实践经验之缺失，理论积累之单薄，历史认知之匮乏，不能明变通、发雄论、立伟业、报厚恩也。常欲广闻，而碍于见识有限——愚以为所谓“广闻”之要，在于破一己之狭见，能同他人之感受，明他人之思想，体他人之艰辛也。广闻之成时，可以由个体归纳时代，亦可由时代评置个体。前人重后者而轻前者，其言虽客观而少生动，止留大体，非博广心智者不可通识，无有撼人动心之效。今学生欲为文章，兼平二者，浅中蕴深，上可指宇宙生灭之奥理，下可达生民日夜之劳利。以学生如今之笔力见识，言此似天方夜谭。然学生此番，正欲借先辈师长之见闻，同自身之汲汲经验，以达此先圣贤之境界也。

　　先生博爱明理，广识正行，上明日月，下晓艰辛。承伟人先圣之明教，谈吐之间，义理明昭，沁人心智，启人于迷途。学生愚见：古贤人必有弟子蒙其指导而承其衣钵。学生不才，亦欲效毛遂，自荐于先生，请传先生之学识，承先生之志，增广见识，袭明道德，使人生不止限于百二十年，不止一人之所见闻也。

至于实干之志，愚以为：穷则当如雷锋，尽己能而传善意；达则如焦裕禄，毕已身而福百姓。无论世道如何，无借口不奋斗，无理由不行善。若使七十万万地球人民皆有此心，人类则不患所谓饥饿、疾病、贫穷、资源枯竭矣。各尽所学，各司其职、互帮互助、互利互享，未有天灾可以灭此生机，未有外患可以勠此民心。如斯世间，善莫大焉！

　　学生之志，非李康个人之志，实万千意在有为青年之抱负也。有一康奋起，则定有万千李康奋起；有一康担当，则定有万千李康担当。今所以书于先生者，以讨先生欣赏，敢不一吐平日之所思！冀得先生青眼，幸甚也夫！

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李康同学如晤：

手书长信，反复捧读，深为震动。十九岁少年，能有此志业之思、时代之忧、人类之怀，且文辞雅驯，思理明晰，诚为难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乃人生至乐；而见英才如你者，为师之乐，亦为师之惧——乐其志之高远，惧己力之不逮，恐有负于你的殷殷相问。

你信中言，“及闻先生之教诲，如金灯之亮于迷雾”。此语最令我感动，亦最令我警醒。为师者，不过是手持一盏旧灯，照亮过一段山路；而真正的光明，终需你自心点燃，自照照人。

你欲“纪不朽之人物，述不朽之时代”，欲融文艺与科学，欲使文章“浅中蕴深，上可指宇宙生灭之奥理，下可达生民日夜之劳利”。此志之大，非几十年磨砺不能成；此境之高，非千百次实践不能至。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今日所处者，洋沙湖中学之高复教室也；所当务者，百日后之高考也。此非俗务，实为你“广闻”之第一站，“体民”之第一课。试看身边同学，谁无焦虑？谁无困苦？谁能体人之艰辛，谁又能助人之难处？你若能在这一百天里，不仅埋头书本，更能抬眼关注同窗，以你之文笔记录他们的奋斗与彷徨，以你之思想照亮他们的迷惘与疲惫，则你“同万万同胞之喜乐”之愿，已于此发端。

　　至于传我学识、承我志业，你未免把我这个中学老师看得太重。我不过是在你路过的地方，恰巧亮着一盏灯而已。你真正的老师，是那些千古不朽的典籍，是那些活在你身边的人物，是你将要亲历的广阔世界，是无数像雷锋、焦裕禄那样默默发光的普通人。我能给你的，无非是几句过来人的唠叨：志气要向上扎根，学问要向下扎实，心量要向宽处开，眼光要向远处放。 每日临睡，不妨自问三事：今日读书，可有一得？今日待人，可有一善？今日思虑，可离狂妄、可去浮躁？能如此日积月累，则你信中所有忧思与抱负，终将有着落处。

　　你信末言：“有一康奋起，则定有万千李康奋起。”我深愿你成为那第一人。但这奋起，不在言辞，而在行动；不在将来，而在今日。

百日之后，静候佳音。

张明之

2026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