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的汽笛

半山听涛·向阳行

122次绿皮火车_ 向北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父亲,我没来得及说 “再见”</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人生有无数次出发,但十八岁那年的远行,带着红烧肉的盒饭、小笼包的余温、父母欲言又止的目光,以及那个时代特有的汽笛声,永远刻在了骨血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一. 离情</span></p><p class="ql-block">1970年代的一个午后,随着一声低沉的汽笛,122次绿皮火车的巨大车轮在无锡站缓缓转动。这是一趟从上海开往天津的普快列车,也是承载我命运转折的列车。</p><p class="ql-block">站台大钟的指针定格在 13:50。那一刻,我铭记终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我趴在车窗边,拼命向外挥手,试图用这种方式向双亲表达18年的养育之恩与离别的不舍。站台上,母亲与婶婶相拥而泣;一旁是61岁的父亲,他因长年的生活颠沛和羸弱的身体,显得有些茫然与落寞。世事变化太快,仅仅几天时间,我便从城墙脚下的家,奔向了未知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而我61岁的父亲,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脸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手插进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又抽出来。生活的颠簸早已压弯了他的腰,肺部的旧疾让他的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喘息。在那个瞬间,我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望着我的眼睛,浑浊中带着千言万语——那是一个传统中国父亲的模样,爱得深沉,却从不言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二. 乡愁</span></p><p class="ql-block">我家住在无锡老城墙脚下的沙文丼,离火车站很近。临行前,婶婶在路过中国饭店时,特意用大搪瓷杯买回了半斤“无锡小笼包”。那20只热腾腾的包子塞到我手里时,年轻的我竟感到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尴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然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那是婶婶与我最后的相拥,婶婶在我离开之后,在去江西老家时,在乡下染上了鼠疫,不久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十年生死二茫茫,不自量,难相忘”。那“无锡小笼包”的余温,成了我对至爱亲人永生不灭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母亲与婶婶相拥而泣,泪水打湿了手绢。我记得那块手绢是蓝底白花的,母亲出门前特意换上了新的。她一向是个要强的人,从不在人前落泪,可那天,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一边哭,一边用手绢给我擦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遍遍地叮嘱:“到了来信,冷了添衣。”婶婶在一边反复叮嘱我要记得妈妈的话,这话在前一天晚上妈妈已经说了不下十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 从画笔到钢枪的脱变</p><p class="ql-block">我是作为舞台美术设计人员录取的,专业考试第一的成绩,让我成为一名光荣的文艺兵。</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九小时的旅程,部队带队干部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客饭”:两块红烧肉、一份青菜。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极高的礼遇。晚上九点,火车准时驶入徐州站。清脆的锣鼓声中,首长们快步上前与我们握手。徐州——这座苏鲁豫皖交界的兵家必争之地,以一种威严而热烈的方式,接纳了我们这群青涩的青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为一名被录取的舞台美术设计人员,我带着专业考试第一的青涩与自豪,踏上了北上的征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列车奔驰在广袤的平原上。</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晚上九点,火车准时驶入徐州站。清脆的锣鼓声在煤烟味弥漫的站台上响起,总队首长们快步上前,握住了我们这些新兵汗津津的手。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使命感瞬间涌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徐州,这片苏鲁豫皖交界的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曾见证过多少金戈铁马。而对我来说,它不是古战场,是我青春的起跑线,是我从一个江南少年变成一个共和国军人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 熔炉笔墨间的后生可畏</p><p class="ql-block">新兵教导大队的日子是艰苦的。四个月的洗礼,不仅有基本的兵械训练、有规律的队列起居,更有不同地域青年之间灵魂的撞击。</p><p class="ql-block">我自知身体并不强壮,无法在军事动作上争魁。但我那份从沙文丼带来的细腻与严谨,在日记本里找到了战场。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罗教导员在全体晚点名时宣布:“小康同志的日记,视角细腻,观点独特。后生可畏!”他挑选了其中六篇立刻印发全队战士学习。</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那一刻我深刻领悟:部队是大熔炉,它不仅冶炼钢铁,也打磨灵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位,而我的才华,就是我对这身军装最好的报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清涩岁月里的闭塞、愚昧,在朝夕相处中渐渐消融。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山东的战友过年要磕头拜年,安徽的战友家乡有茂密的竹林,河南的战友会说“中”和“不中”。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用他们的朴实和热情,教会了我什么是五湖四海,什么是战友深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 坚守:忠孝间的月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信是从家兄寄来的,薄薄的一张纸,字迹潦草,与平日迥异:“父亲肺气管破裂,大口吐血,看了医生也不见好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那个夜晚,徐州的风很大。我站在营房的窗前,望着南方墨色的天空,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飞回去。我想起离家那天,父亲站在站台上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是不是那时候,他的病就已经很重了?是不是他忍着不说,是怕我牵挂?</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那一夜,我彻夜未眠。第二天早操,我依然是第一个站在队列里的人。指导员把我叫到一边,轻声说:“家里的事,我知道了。安心训练,组织上会想办法。”后来我才知道,部队通过内部渠道,辗转买到了当时紧俏的云南白药,寄往了我无锡的老家。</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自古忠孝难两全。作为战士,我无法在父亲病榻前尽孝;但作为一个儿子,我能做的,就是让远方的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子,在部队是个好兵。我把对父亲的担忧,一撇一捺地写进日记里;把对故乡的思念,一笔一画地画在舞台布景上。那些文字和画稿,是我寄往家中的另一种家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六. 结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夜深人静,那趟122次列车依然会在我的记忆里轰鸣驶过。我依然能看见母亲蓝底白花的手绢,能闻到婶婶搪瓷杯里小笼包的鲜香,能看见父亲站在站台上那沉默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那年初秋的汽笛,早已远去。但它教会我的——为人坦诚,对亲人的眷恋,对使命的坚守。</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后生可畏”,是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记得那些在站台上目送他的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年2月8日写于多伦多</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