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寻芳

和学忠

　　前几日刷朋友圈，六兰公路垭口的春景看得人挪不开眼。满屏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粉若霞、白似雪，配着“春到垭口”的文字，直教人心里发痒。料想垭口定是人潮涌动，不如转去村子附近的山林碰碰运气，或许能寻得另一番清净春色。便先给手机充饱电，戴上凉帽，拎上瓶矿泉水，和老伴匆匆出了门。

　　正月初十清晨，远山之巅覆着层薄雪，地面带着潮气——经验告诉我，昨夜定是下过一场春雨。老伴念叨着“春雨贵如油”，我们踱出村子时，晨雾还未散尽。不用赶时间，脚步格外轻快，走几步便停下来瞧瞧路边油绿的麦田，听听早起的鸟鸣，闻得喜鹊喳喳，心头便漾起说不出的欢喜。

　　一进核桃林，阳光恰好漫进来，空气里顿时浮起草木的清香，混着点湿润的土味。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透着清爽。有些灌木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晶莹剔透，被晨光一照，像枝桠上缀满了碎钻。耳畔的鸟声渐渐稠了，各类鸟儿在枝桠间雀跃啄食：一群画眉在落叶间觅食，唰唰声像有人踏叶而过；山雀“嘀哩”拖着长音，斑鸠“咕咕”从远处飘来，倒像谁在耳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我们慢悠悠往上爬，累了就坐在树桩上歇脚，看阳光透过枝桠在地上织出晃动的网。

　　山风裹着草木气息拂过，凉丝丝、软乎乎的，像有人用湿毛巾轻轻擦过脸颊。抬头望天，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远处的山村若隐若现。摸出手机想拍段视频，又觉镜头装不下这份开阔，索性揣回兜里，就这么静静望着，让这山、这云、这风，都往心里钻。

　　行至半山腰，忽然撞进一片花色。先是几株野樱，路边的已有些败落，花瓣落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几朵蔫蔫垂着；往里走几步，竟有一片开得正艳，枝桠上挤满了花，一树树白得透亮、粉得娇嫩，像把整个春天的明媚都攒在了枝头。风过处，落瓣簌簌飘下，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像踏着春天的絮语。老伴急忙仰起头拍个不停，我眼疾手快，将她与野樱定格在同一帧里。

　　再往上拐个弯，便见着一片杜鹃。有的刚打苞，红嘟嘟像颗颗玛瑙；有的开得正盛，花瓣舒展，红得热烈，挤在枝头闹哄哄的。只是凑近了才发现，也有几丛过了盛期，花瓣边缘卷了边，失了水分，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下，倒像在跟春天道别。

　　我掏出手机递给老伴，选了株开得最热闹的杜鹃当背景，往花旁一站，试着比了个剪刀手，又觉太孩子气，索性自然地站着，让阳光落满肩头，花香绕在发间。按下快门的瞬间，风正好拂过，一树红花都在舞蹈。老伴说她也要照，她站在花前，望着那开得正艳的，花瓣上还沾着亮闪闪的露水，我拍了一张又一张，就想让她和这春色好好留个影。拍着拍着竟忘了时间，直到肚子咕咕叫，才想起包里的糖果还没动。

　　坐在树下喝水吃糖果，看蜜蜂在花间钻来钻去，翅膀振得嗡嗡响，像在为春景伴奏。山风穿过树林，摇得树叶沙沙响，倒像谁在耳边讲着陈年旧事。忽然觉得，退休后的日子，倒和这山间的花一般，不必强求盛放，也不怕凋零，自在就好。不知不觉间，手机里存了不少照片，有花有景，还有我与花的合影，每一张都透着阳光的暖、花香的甜。

　　下山时已快正午，身上沾着几片花瓣，兜里揣着没吃完的糖果，心里头装着满满的欢喜。回望山腰，那一树树野樱还在风里轻摇，那一片杜鹃依旧红得热烈，倒像在说“常来看看”。这趟寻芳，虽没去成热闹的垭口，却在清净山林里撞见了开谢从容的春，比满屏朋友圈里的景象真切多了。

　　原来最美的春色，从不在人潮中，而在放慢脚步才能撞见的惊喜里。就像退休后的日子，不必追赶，不必慌张，自会有花开满径，清风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