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宣武的——厂甸2026.2.26

开心麻花

过年逛厂甸，是我春节必去的。记得小时候，骑在老爸肩上，从虎坊桥十字路口，一直逛到和平门。那时人潮涌动，摊子挨着摊子，吆喝声、叫卖声、蒸包子的白气、炸灌肠的嗞啦声，全裹在腊月的风里。风车呼呼转，空竹嗡嗡响，风筝线牵着半空的云。如今再走这一程，脚步慢了，心却还热着——老宣武的年味儿，就藏在这条街的砖缝里、灯笼的光晕里。还有我都七十来岁了l，却还习惯性找一找当年什么位置，是什么样子。

今年又来厂旬。西琉璃厂路口北，宏宝堂门前的石狮子蹲得稳当，红灯笼映着它额上一点旧金漆。有老人拄拐慢慢走过，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叠在“宏宝堂”三个字上——字是老字，人是老人，可那红灯笼，年年都新。

西琉璃厂路口北，后修善的建筑古香古色。门面挂满了红灯笼，有的门口还立着石狮子。《宏宝堂》门店正对着路口，红门红窗很着喜庆。

西琉璃厂路口南，“华夏书画社”的匾额在蓝瓦下泛着温润光。两层楼门面，全是中国古建筑格式。以蓝绿色调为主，古朴华丽。门前红地毯铺得齐整，几位年轻人蹲在檐下拍灯笼，快门声轻得像抖开一张宣纸。我驻足片刻，没进去，只抬头看了眼檐角翘起的弧度——那弯。建筑还和小时课本的图案一模一样。

吉祥二条胡同口，灰砖牌坊静立，灯笼垂着金流苏。车影掠过，牌坊的拱门框住后面一树新抽的嫩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走这儿，总被老爸拎着后脖领子快步穿过，怕我被挤丢——如今巷子没变窄，人却再不用拎着谁走了。

过街天桥在节里，也贴上了剪纸，红火喜庆，给节日增添了许多色彩。

西琉璃厂口，那座蓝墙红字的“琉璃厂”门楼还在，祥云飞鸟浮在墙上，像没落笔的年画稿。红灯笼一串串垂下来，挂满光秃的枝桠，风一吹，灯影在青砖地上晃。商家的幌子也在风中摇摆。恍惚还是六十年代我攥着五分钱买一串糖葫芦时，仰头看见的光。

中国书店前，灯笼密密匝匝悬在老槐枝间，像一树未落的红果。石狮子蹲在门边，一只爪子被摸得发亮。我摸了摸它冰凉的脊背，想起从前踮脚往它嘴里塞糖纸，说那是给狮子喂“甜年”。如今糖纸早没了，可狮子还在，灯还亮着，年，也就还在。

东琉璃厂街上，树挂满红黄灯笼，还有小兔、小鱼模样的彩饰，在风里轻轻磕碰。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滚远的空竹跑过去，笑声撞在青灰墙面上，又弹回来。我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那空竹越滚越远，像小时候追不上的、一去不返的光阴。

一扇红窗框嵌在灰砖墙上，窗内贴着两张福字剪纸：“福”与“福满人间”。窗框边沿有细小的磕痕，像被岁月轻轻咬了一口。我凑近了些，没拍照，只记下那“福”字墨迹里透出的筋骨——老宣武的福，不靠新漆，就靠这旧墙、旧窗、旧字，一年年，稳稳地贴着。

中国书店的门楣上，“中国书店”四个字沉静如故。灯笼在头顶晃，光晕浮在木门上，像一层薄薄的暖釉。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响，里头墨香混着旧纸味扑出来——这味道没变，和六十年前我踮脚翻《芥子园画谱》时，一模一样。

街心那支大毛笔，立在红基座上，笔尖朝天，像一支未落款的春联。灯笼绕着它一圈圈缠，红光映着蓝纹笔杆，映着旁边老人慢悠悠写的“福”字。我驻足看了会儿，没说话。有些字，不必写完，光是立在那里，就已是年。

青花瓷之笔。

西式的路灯磨砂白玻璃，简节的黑铁框挺高雅。附近门脸的大红灯笼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琉璃厂东街的标牌静静钉在墙上，红底白字，“LIULICHANG DONGJIE”挨着

福满人间的剪纸。窗框旧了，字却亮着。我忽然明白，所谓老宣武，并非固守不动的标本，而是旧窗框里，年年新贴的福——旧是骨，新是血，一贴一揭之间，年就活过来了。

一群人在灯笼下合影，新人的红礼服映着红灯，笑得敞亮。我退半步，让出镜头，却没走远。看着那抹红在青瓦白墙间跳动，忽然觉得，厂甸的年味儿，从来不是怀旧的标本，而是活水——它流过老爸的肩头，流过我的掌心，如今，又映进新人眼底的光里。

老宣武的厂甸，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年轮里一圈温热的印痕。明年我仍会来。不为寻旧，只为确认：那盏灯，还亮着；那支笔，还立着；那扇窗，还开着——年，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