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刘伟杰</p><p class="ql-block"> 初冬的西安，斑驳的城墙沐浴在淡金色的阳光里。西安世界语协会的办公室隐匿在寻常巷陌中，推开门，时光仿佛倒流——满架的世界语书籍散发着油墨香，堆积如山的资料间传来键盘敲击声，那是熊心影正在为著名世界语学者王崇芳先生的《汉语世界语词典》编制电子版。而坐在窗边的王天义老师，两鬓已染霜，但谈起世界语时眼中仍闪烁着青年般的光彩。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热爱足以穿透岁月，在平凡的日常中开辟出通向世界的航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窗外的种子：钢厂车工的语言梦</p><p class="ql-block"> 1979年的中国，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醒了无数沉睡的梦想。在陕西钢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飞舞，年轻的王天义在车床前重复着单调的工序。一天西安北大街粮道巷口开书店的表姐王露霞告诉他，有个老汉到书店宣传世界语，说要在巷子里小学开世界语班，他内心某种东西被唤醒了。他十年前偶然看见世界语版《毛泽东选集》的好奇，此刻化作具体的学习方向。</p><p class="ql-block"> 世界语招生教室设在粮道巷小学里，下班后当王天义带着两位工友赶到时，眼前景象令人震撼：几百人挤满了报名点，教室里早已座无虚席。招生老师打量着这三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问道：你们哪来的？。当听说从郊区钢厂来的时候，就拒绝了他们的报名。他们同很多被拒绝的人一样，那天就站在窗外听课，对教室袒露着那颗向往更广阔世界的心。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当部分学员逐渐退出世界语学习班后，他们终于坐进了教室时，王天义发现自己在语言上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这是命运给未能上大学的他最好的补偿。</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西安世界语协会成为他的精神家园。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群人用一门人造语言构建着乌托邦，相信“同志见同志，心花要怒放”的情感连接能超越国籍与种族。这种信念，如同古城墙缝里生长的野草，顽强而静默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转轨之年：从导游到国际贸易的破冰之旅</p><p class="ql-block"> 1993年，国有企业改制的大潮席卷中国。王天义和无数工人一样，面临人生的重新选择。下岗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带着世界语这把钥匙，开始尝试打开用世界语谋生的大门。</p><p class="ql-block"> 最初是为来西安的世界语者做导游。在兵马俑前，在大雁塔下，他用流利的世界语向国际友人讲述中华文明，也在交流中敏锐地捕捉商机。保加利亚世界语刊物上的一则求助信息，成为转折点：保加利亚亚历山大先生需要采购中国烟花爆竹。</p><p class="ql-block"> 王天义立即行动，联系湖南浏阳的烟花企业，搭建起通往东欧的贸易桥梁。他意识到世界语不仅是文化交流的媒介，更是商贸往来的通行证。尽管后来因南斯拉夫解体合作中断，但这次成功验证了他的设想：世界语可以成为国际贸易的润滑剂。</p><p class="ql-block"> 2010年，西安达芬奇进出口有限公司成立，这是全国少有的以世界语为工作语言的商贸企业。公司内有国内的世界语者，还有巴西的世界语者阿尔德林。世界语成为了大家日常的工作语言。</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贸易版图迅速扩展：从义乌的小商品到天津的钢绞线，从邢台的玻璃砖到各地的特色产品，每月不停地给巴西南方建材家居连锁超市集团卡索尔公司发货。当王天义去巴西查验连锁超市商品时，当地陪同的巴西世界语者惊讶地发现，本国连锁卖场的许多商品竟来自中国世界语者的进口时，惊讶万分。王天义用商品证明了这门语言在商业领域的实用价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商道与理想：世界语的经济学意义</p><p class="ql-block"> “我用世界语做生意，养家糊口是事实。”王天义不讳言商业利益，但他更看重的是世界语带来的信任红利。在国际世界语经贸组织（IKEF）担任领导职务的他，始终探索着语言与商业的共生关系。</p><p class="ql-block"> 2015年，在武汉工商学院召开的第九届世界语华商年会上，王天义提出了更具野心的计划：开设国际经济与贸易（世界语方向）专业，建立亚太世界语经贸培训基地。他敏锐地捕捉到“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机遇，希望培养既懂世界语又通国际贸易的复合型人才。</p><p class="ql-block"> 这与他的语言观一脉相承：世界语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生生的交流工具。当别人困惑于机器取代人工翻译时，他认为，人与人的直接交流具有不可替代性。在他的贸易实践中，世界语建立的信任往往比合同条款更可靠，这种基于共同理想的情感连接，成为商业合作中最坚固的桥梁。</p><p class="ql-block"> 然而他也清醒地认识到，世界语商贸之路不可简单复制。“需要时间运气、个人素质、合作伙伴能力，缺一不可。”这种理性认知，使他在推广世界语的同时，避免将其神化，而是作为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选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薪火相传：古城墙下的语言理想国</p><p class="ql-block"> 今天的西安世界语协会，像一盏不灭的灯。世界语者熊心影三年来日复一日地编纂词典，这种寂寞的坚持，与王天义当年的窗外听课何其相似。而巴西世界语者阿尔德林的存在，更让这个小空间具有了国际视野。</p><p class="ql-block"> 王天义的女儿曾不理解父亲对世界语的执着，直到看见世界语带来的实际改变——房子、教育、更好的生活。但对王天义而言，物质回报只是副产品，真正的价值在于世界语让他“换了一个人生赛道”。从钢厂车工到国际贸易商人，这门语言重塑了他的命运轨迹。</p><p class="ql-block"> 每当有国际世界语者到访，王天义总会带他们参观钟楼新华书店。那里曾经辉煌的外文大厅已萎缩成一两个书架，全民外语热已成昨日黄花。但他相信，当外语对大多数人失去功利性时，世界语的伟大理想和超民族的语言文化特征将会显现独特的魅力。机器翻译对人类的冲击，实际上是要求人们的外语水平更上一层楼。对世界语来说就是口语大众化和服务社会化，交流全球化。</p><p class="ql-block"> 这种乐观源于他的亲身实践。在每周世界语论坛交流活动中，王天义经常分享着自己的经验。他像语言的传火者，将柴门霍夫的火种传递给年轻一代。或许正如他所说，世界语再次进入大众视野并非臆想，而是历史必然——当人们厌倦了机械的翻译，渴望真实的人际交流时，这门充满理想主义的语言将焕发新的生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语言的星河：在实用与理想之间</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西安，王天义整理完当天的贸易单据，又会翻开世界语书籍。这一刻，他是商人，也是理想主义者；是务实的企业家，也是乌托邦的守护者。这种双重身份，恰如世界语本身的悖论：它既是实用的交流工具，又是未竟的全球梦。</p><p class="ql-block"> 回想八十年代初，我们通过世界语刊物建立的友谊，已如古城墙般历经风雨而坚不可摧。而今看到王天义在世界语道路上走得更远，将商业与理想完美结合，不禁感叹：语言的力量不仅在于沟通，更在于创造可能性的空间。</p><p class="ql-block"> 在机器翻译日益精进的今天，王天义坚持“心比技术更重要”。他的商贸实践，证明了一种基于理解与信任的经济发展模式的可能性。当越来越多的世界语者沿着他开辟的道路探索时，这条曾经孤独的小径正在成为通衢大道。</p><p class="ql-block"> 临别时，王天义说：“我不后悔学习世界语。”简单的话语背后，是一个人用四十年时间书写的答案。在实用主义盛行的时代，他守护着理想的火种；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他找到了小语种的大舞台。这种坚持，如同西安古城墙上的砖石，沉默却有力地见证着：有些梦想值得用一生去追求。</p><p class="ql-block"> 世界语或许永远无法成为全球通用语，但在王天义这样的实践者手中，它已然成为改变个体命运、连接不同文明的神奇钥匙。当新的世界语者在世界各地诞生，当国际贸易因语言理解而减少摩擦，我们看到的是人类超越功利计算的精神追求——这种追求，才是世界语运动最珍贵的遗产。</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5年12月3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