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宵山若息，淡妆取映。</p>
<p class="ql-block">写到这两句时，手腕悬得久了，墨未干，心却先静了下来。篆书的笔意不争不抢，一笔一画都得沉住气——“宵”字的宝盖头要压得住，“息”字的“心”底却要托得稳；“淡”字的水旁得流得缓，“映”字的日光则要藏在里头，不刺眼，只余温润。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在山夜里调息，在晨光里匀妆。我常想，《千字文》里这些字，本就不是为挂在墙上给人看的，而是写给自己的心听的。写一遍，山就静一分；再写一遍，光便柔一寸。</p> <p class="ql-block">川流不息，如松之盛。</p>
<p class="ql-block">写到这句，窗外正有风过竹林，沙沙声与笔锋划过宣纸的微响竟应上了节拍。篆书里的“川”，三道曲线如水势蜿蜒，不直取捷径，却自有方向；“息”字再出，却已不是宵夜之息，而是吐纳之息、生生之息。而“松”字盘曲的枝干、“盛”字饱满的皿底，让我想起前日路过古寺，院角那株老松，树皮皲裂如篆，枝叶却青得发亮。原来《千字文》的妙处，正在于它把天地节律，悄悄织进了字形里——写它，不是复刻古意，是让身体重新学会呼吸、扎根、生长。</p> <p class="ql-block">山岩与静，能与事君。</p>
<p class="ql-block">“山岩”二字落笔最重，石字旁的三横要如层岩叠压，末笔却须收得含蓄，不露锋芒；“静”字的“争”旁反而要松，仿佛山雾漫过石隙，无声无争。“能”字的“月”与“匕”，写时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父亲修砚台，刀锋游走于石面，不急不躁，只求“合用”；“事君”不是跪拜权贵，是敬一事、守一职、尽一力——就像此刻我俯身于案，不为展览，不为称颂，只为把这一千个字，写得对得起纸，对得起心，对得起千年前那个在灯下逐字推敲的周兴嗣。</p>
<p class="ql-block">——写到第六卷，墨匣渐浅，心却愈满。原来篆书不是把字写老，而是把人写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