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欧洲之旅：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于小冬

上次来维也纳也是25年以前了，很多记忆已经模糊。忘不掉的是这座巴洛克之城的气派。满眼都是巴洛克风格建筑和美丽园林的华丽城市，记载着当年哈布斯堡王朝巨大财富积累的历史，音乐和美术的文化积累同样是家底雄厚。

这座被誉为音乐之都的城市，在100年前分离派的时代也是美术之都。没有哪个国家级美术馆叫做“艺术史博物馆”，维也纳的王牌博物馆就是这个名称。太多的美术史杰作收藏在这座100多年前宫殿级的庞大博物馆里。也是我们此行欧洲三国当中最大的博物馆，不得不安排两个整天连续观看。这篇图文贴也写的很慢，几乎贯穿整个西方美术史。

大厅的穹顶在繁复的高浮雕人物装饰、多色石材和不同材质的金属镶嵌的廊柱之间，可见巨大的天顶画，画面表现了如万神殿一样透进阳光的明亮拱顶之下，文艺女神和天使们飘飞，美丽的人体模特助阵，一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天神级别的大师同时出现在画面里，我能认出其中八位，他们也是我心中的诸神。你也认一认看。这些大师都是自视甚高互相不服，他们不可能聚到一起。这幅画是对那个时代的美好想象。

在立柱与圆拱之间有很多当时维也纳画家中的高手完成的装饰壁画。最引以为傲的是年轻的克里姆特完成的那些部分，高手林立间，克里姆特才华横溢，当年带有学院特色的写实风格，出手就是带出美丽神韵的过人技能，那是上天加持无可超越的天赋。

美术馆分为三层的三个场馆，右侧是：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左侧是：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早期，以雕刻和工艺作品为主。正面大台阶两侧是从文艺复兴到18世纪欧洲各地区的绘画作品。美术史脉络清晰完整。

埃及部分许多的棺墓、石雕、壁画、莎草纸，是文物也是作品。仅选一件，面熟吗？贡布里希在《艺术的故事》里盛赞的石雕头像：真实、美丽又是埃及极具永恒感的严格规范。青少年时代的贡布里希一定多次观看这座自己城市的博物馆，对他一定印象深刻。二战中因犹太人身份被迫迁居英国，口述《艺术的故事》的埃及部分，这件石雕被最先提到。

古希腊艺术中，绘画很难保留下来，在博物馆里最多见到的是“瓶画”。粗略对应“古风、古典、希腊化”三个主要艺术分期，瓶画艺术表现也分为“黑绘、红绘、白绘”。我个人最喜爱其中：以红色烧陶为衬底，用黑色剪影表现形象，并辅以简单线刻的“黑绘式”。

感叹，当年的从业者一定很多，欧美许多大博物馆都有希腊瓶画的大量收藏，这些瓶画都在一个平台水平，几乎没有太差的表现，其中也有绝佳作品过目难忘。简约的造型被归纳的朴素中见华丽，明晰中见生动，符号化的造型比例准确，外形节奏优美，在一个二维的视觉平面上奇妙地演绎合理的人物和车马的组织。

古希腊艺术的古风时代已然保留着古埃及人“正面律”的平面图案感装饰趣味，但是，希腊人向美的探索和迈进影响了两千多年。到“红绘式”阶段，已经与极盛时代古典时期的希腊雕刻一样，达到了：数学般和谐，理性化的优美，来自生活观察的真实。

多美的身体！长袍挡不住健康年轻的生命力，她们静静的松弛的立在我们的眼前，还是用温克尔曼的名句吧：“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这就是人类历史上千年永恒的最高审美理想。



再看看年轻躯体的力量，漂亮的肌肉也在和谐生长。天神、英雄、运动健将才配有这样美的身体。文艺复兴大师们的努力也只是希望无限接近古希腊古典时期的水准，超越是绝无可能的，古希腊艺术至今仍然是人类审美的天花板。

古罗马人崇尚古希腊的艺术，大量复制希腊前辈的作品，并进一步在作品中表达真实人性的深刻。绘画、马塞克、石雕中都有肖像化真实的倾向，努力探索人物的精神世界。这个屋大维“奥古斯都大帝”是真实可信的有血有肉的人，石头里藏着君王的谋略和野心。

马克奥里略、康茂德、韦鲁斯、哈德良。博物馆里这些石雕多有残缺，只要保留头部，就可能是可以辨认的面孔，来自古罗马艺术家的高超写实能力。

这里的“法尤姆肖像”有六七件，与大都会、大英、卢浮宫、埃及博物馆的收藏相比，质量不是很高。但是远远望去，那些像是灵魂藏在木板后面的面孔还是非常抓人，双眼穿越千年时空看着你！古罗马时代，埃及木乃伊面具的传统改变为面部的木板绘画，成为与拜占庭马赛克壁画人物表现手段和时间上最接近的发展链条。

在这个拜占庭织锦中看到法尤姆吗？

进入左侧的中世纪部分的展馆，与人流熙攘的古典绘画馆相比，过于冷清了。对于这些禁欲和苦涩的作品，感兴趣的人很有限，就不多选了。这段跨越千年的教堂艺术时代，其实有很多值得我研究的作品。

后哥特时代的到文艺复兴早期，写实雕刻比写实绘画的出现提早了四百年，雕刻本身的三维属性，无需完成制造空间和透视的艰难就能过模拟真实，并启发乔托那一辈大师重回写实的道路，进而在达芬奇的时代唤醒沉睡千年的古希腊精灵。后哥特的写实表现最为精彩的是德国瑙姆堡主教堂赞助人雕刻。这件圣母子的美丽和沉静可以想起瑙姆堡。

一件文艺复兴时代的挂毯，表现圣徒殉道的题材，却是和谐优美的，想起波提切利的画吗？

人类的神性总是在静观和内省中实现的，这件着色雕刻带我们进入静谧的神灵世界。

一组棋子，只比一元硬币大一些，雕刻的十分精美，大约是帝王的私密玩具，多有儿童不宜的画面。文艺复兴是人性的肯定，在一点一滴里体现。

在文艺复兴后期矫饰主义盛行的时代，切利尼是其中一位著名的雕塑家。他既是个天才，也是个目空一切、爱吹牛的自大狂。他的作品“盐碟”便是过度装饰的典型，以小题大做的手法制造出超越梦想的华美，在美术史上也堪称惊人。切利尼的最佳代表作是佛罗伦萨广场凉廊中高举美杜莎头颅的帕修斯青铜像，这足以证明他强大的实力。然而，“盐碟”这件华丽的镀金奢侈品，散发着物质追求和爱慕虚荣的堕落气息，即便再精巧也显得琐碎小气，可惜了他的才华。

在一间屋子里，摆满哈布斯堡家族各个时代的国王和君主，家族的兜齿厚嘴大下巴面部特征，由于近亲乱伦通婚的不断强化，家族面部特征越发严重。五百年间成为值得自豪的高贵特征。美术作品中有马克西米连一世、菲利普二世、菲利普四世、成年后的玛格丽特公主和公主的丈夫等等著名面孔。

走上美术馆大台阶后，来到楼上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摩肩接踵。从文艺复兴到18世纪，大师齐聚。又见威登、高斯、梅姆林。

艺术史博物馆的王牌收藏是一系列老布留盖尔的著名杰作。能够一次看一整个展厅的布留盖尔是奢侈又幸福的经历。

首先是“通往骷髅地的路”，耶稣背负十字架的圣经题材，被画到一个热闹的大场面当中，与尼德兰的现实和民俗结合到一起，前景是圣母、约翰、抹大拉的玛丽亚几个悲伤的主角。

这是布留盖尔最美的一幅画。像一首舒缓民歌的唱诵。看那些冬天的树枝想起宋代山水的寒林寒鸦，那是可以把灵魂带进画里的。

巴别塔，多难画的题材，他竟然找到办法。上帝扰乱了人类的语言，造成沟通的巨大障碍让狂妄自大的人类造不成通天塔。语言和思想的障碍被他视觉化：我们看到的是风格各异，互不协调，无法连接的建筑外观。其实我们每天都在发生大大小小巴别塔的事情。比如我们这次欧洲行，总会遇到点餐被误解，这是语言隔阂，端上来是错的饭食，就是被歪曲的建筑，小误会是小矛盾，大误会是战争仇杀，前天美国正在攻打伊朗。巴别塔这幅画远看极为简洁，成为人类巴别塔的符号，近观是热热闹闹的工地，细节无穷。

农民的婚礼，有一点像过去中国北方红白喜事吃酒席吗？傻新娘和近处戴大帽子吃东西的孩子十分生动有趣。

农民的舞蹈，是他画过的最大的人物。每个人物都像认识的一样呼之欲出。

又是充满幻想的妖魔鬼怪，细看到处充满乐趣。生活中的老画师应该是个每天找乐爱开玩笑的人，他把他的玩笑留在画里。

老克拉纳赫，又一张中国工笔画。

他形不准的人体很性感吧，能够拨动好色男的心，导致订件很多。

这不只是性感，还加上以旧约故事为名义的乱伦。

一个东方面孔眼神柔美的恶女莎乐美，约翰的头是张着嘴的无辜的表情。断了的脖子那个碗大的疤吓人的对着观众。

又是一张纸牌大小的画，克拉纳赫薄画透明方式的油画最接近中国画。这类微型小画在古代欧洲是有很大需求的，就像我们今天的家族相簿和互赠纪念的照片。

巴尔东格的画与格律内瓦的的画很相像。其实这个时代的德国画家都有夸张变形形状边缘略显痉挛的神经质表现。

丢勒，我的神！这幅威尼斯妇女，我总在上课时讲到，这件作品因为没有最后完成，可以清晰看到大师作画的中间步骤，进而连接整个油画技法源流。

马克西姆连一世画像。

荷尔拜因的又一件“简•西莫”这是更大的一幅，与海牙那一件小幅一样精彩。造型的相似度几乎不差毫厘。在四幅并列的荷尔拜因较大作品中是最抓人的一幅。

荷尔拜因在英国很受亨利八世的重用和赏识，他说过：“十个公爵加起来也不如一个荷尔拜因”。

画面简洁有力，一张严肃的老脸，紧绷的面部肌肉，关的很紧的嘴。背后都是亨利八世时代英国复杂宫斗的险恶故事。

三幅微型小油画，可以把玩于掌心，精密无比。玻璃柜反光严重，翻拍极为艰难，凑合看。

这是我记不住名字的画家完成的，画的是亨利八世最后一任王后，显然是受到荷尔拜因的影响，荷尔拜因带动了文艺复兴时代英国的绘画进步。画像里看着年轻安静，其实把晚年任性的老国王照顾的很好，也善于心理控制，终于听话的老王围着她团团转。

意大利展厅关闭了两个。最早的画家从曼塔尼亚、佩鲁吉诺开始。

佩鲁吉诺是非常优秀的画家，培养出比自己更杰出的天才拉斐尔。老师严整静穆有神圣感。

拉斐尔的名画“圣母子与小约翰”。看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例子，天赋更重要一旦被好老师点拨唤醒就可以征服画坛，拉斐尔崇拜达芬奇，是米开朗基罗的竞争者，也借着同在梵蒂冈画壁画的机会到米神哪里偷艺。拉斐尔优美、明亮的画面来自亲和、聪慧的性格，他的天赋和悦目怡心的画面，可以类比音乐大师莫扎特。

多美的脚哇！那个时代似乎无人能画的出来。

试比较文艺复兴三杰：达·芬奇仿佛无所不知，堪称“文艺复兴人”的典范，却也因涉猎太广，委托创作时常被中断，难以按期完成，留下的有限作品皆是美术史上至为珍贵与伟大的杰作；米开朗基罗则永远满身石粉或颜料，他完成的大量雕塑与巨幅壁画直至生命终结皆由自己独立完成，件件精品，宛如后世难以企及的天神；而拉斐尔，一旦以精妙画艺脱颖而出，便迅速周旋于教皇、主教与富商之间，成为炙手可热的艺术明星。高效的经营令他的工作室订单不断、异常繁忙，后期因作画时间不足，不少壁画中留下了助手参与过多的痕迹，品质亦受影响。他最终死于一场荒唐的医疗误判——为掩饰一夜风流后的风寒，谎称自己无故发热，被庸医放血而亡。然而，其艺术影响却贯穿此后四百年欧洲各地美术学院的教学，被尊为学院派之奠基人。

乔万尼•贝利尼培养了两位大师：提香和乔尔乔内。老师的造型朴厚坚实，是文艺复兴早期边缘锐利的画法。在两位高徒的早期作品中这些特点明显被继承下来。

可惜了乔尔乔内死的太早，本来是他带着提香，小哥俩玩转威尼斯，也总有合作完成的名画。这幅三个预言家画的精彩可信，构图突破了古老规范，空间变大，观画者似可走进画面。

真实的人物特征，画的整，处理的概括。皮毛和质感丰富的一幅裹着真实的血肉之躯。

师哥这简洁明晰的造型，和谐共鸣的颜色，虚实明暗的微妙边缘，这些努力逐步形成威尼斯画派的特色。可惜师哥早夭，更伟大的师弟提香接力了伟大的探索，直至开创油画发展的新天地。

提香的造型最具有古希腊雍容典雅的气质。在一众威尼斯画派的大师当中是最优秀的一位，更是对美术史贡献最多的一位。

他的多人大型作品，在构图上总能想象出最出其不意的独特视角，这幅“看那，这个人”，把遍体鳞伤的主角耶稣画到最左上角的位置，台阶上是各色人等的不同反应，他的构图方式启发了后人，直至影响到今天的电影创作。

文艺复兴后期兴起的威尼斯画派，改变了油画发展的大方向，这个改变主要是提香完成的。他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师，他的贡献几乎改变了油画技法的所有方面，虚实、明暗、色调、塑造都是由提香开创的。像是他一个人撑起了之后的美术史，没有提香，就没有卡拉瓦乔、鲁本斯、委拉斯凯兹、伦勃朗、维米尔，就没有整个 17 世纪的辉煌。呜呼！那么如果没有提香美术史要坍塌掉了。说他在技法史上第一重要也不为过。他的贡献带来了西方绘画史中技法的方向性转折。主要有四个方面：

一、我们一定都有这样的经历，从学画的第一刻开始，一定都听老师说过：看明暗要眯起眼睛来。这办法从哪儿来的？我们的老师发明的吗？不是，是从400 年前的提香开始的，从他开始，西方绘画的观察方式改变了。以往的画家们观察对象，是把眼睛瞪圆了看边缘，所有的边缘线都是清晰的，那是用眼睛“触摸”的观察方式。从提香开始，第一个把眼睛眯起来看大的明暗。眼睛的观察开始接近于照相机的镜头，就像镜头的焦距可以调虚调实，调虚也叫“失焦”。通过眯眼实现虚化边缘的“失焦”，通过失焦来概括明暗。看到的不是边缘，而是成像不实的“光斑”。这是“视觉”的方式。虚实效果站到了油画史的前台。

二、成像不实的“光斑”是物体受光形成的明暗表现，明暗可以暗示体积和空间，成为有效的表现手段。用明暗还可以营造神秘的氛围。整个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们都在研究明暗与光线的变化与表现力，比如达·芬奇，虽然明暗用得很多，边缘依然锐利，明暗不曾独立出来。提香以及威尼斯画派的大师们带动了新的视觉发现，从此开始，幽深的暗背景被更多的画家们采用。

三、前辈大师们当然也会遇到色调问题，也有像尼德兰的凡·德尔·高斯那样色彩敏感的大师。但是色调意识的明确建立，却是从威尼斯画派开始的，威尼斯画派强调色彩，当然不是后来艳丽、明亮、抢眼的“印象派”方式，而是强调色调的协调性。贝利尼、委罗内塞、提香的色调都是极为和谐、非常微妙的。

四、提香的早期边缘也是锐利的，越到晚年他的边缘越模糊，笔触越大，底层画的提白，画得越厚，肌理越明显。妒忌提香的人称晚年的提香“用女巫的扫把在画画”。在他的影响之下，油画开始由以前类似于工笔的技法向现代油画的技法转变。虚化边缘、强化明暗的追求使得过去的“勾勒渲染”变成“塑造涂抹”式提白罩染。刷子一样的画笔被用于画“细节”，油画的笔意、厚重的体积感表现也由此开始。因为画的是光斑，更接近视觉原理，引导看画者用眼睛连续了光斑，粗放不会显出草率，反而显得更立体、更真切、更深入了。回顾前面格吕内瓦德的那只手，正是以往的单色画传统发展成坦培拉提白的技法。简单地说：是在底层画中首先建立笔触明确、塑造感很强的素描，用色调统一的透明油画色渲染经过几次“提”和“染”最终实现层次丰富，琥珀般透明的表层。

提香的时代为了画出更大的油画，亚麻布不再裱于木板，也不再用木板直接画画，而是画在紧绷内框的亚麻布上，油画的依托材料终于和我们今天一样了。

几位提香的追随者也画的好。学大师是最好的学习捷径，叹，我们国内油画专业很少安排临摹课程，无论是素描还是油画，我自觉的临摹大师，还是早年学习国画阶段获得的最有效学习办法。大师都懂得临摹前辈，鲁本斯临摹大量提香，萨金特也临摹了很多的维拉斯凯兹，梵高临摹米勒等等，例子太多了。

几件委罗内塞也是好作品。他几乎是威尼斯画派的二号主角，当年完成了多幅名垂青史的巨型大画，在美术史还留下有详细记录的诉讼官司。他漂亮的银灰色与朱红、橄榄绿的色彩，又能够在鲁本斯和维拉斯凯兹的画中看到。

丁托莱托是美术史上画的很差的大师之一，这样的例子还有库尔贝、雷诺阿。他们都是业余水平，作品常常辣眼，为什么又是不能被美术史遗漏的大师呢？因为他们都在美术史进程的某一点或某一方面有开创性的贡献，库尔贝甚至开辟了一条现实主义的伟大道路。

眼前的墙上，丁托莱托的烂画有很多，就选一幅著名且好看的画吧，这是被很多大师画过的苏珊娜与二长老，是《旧约》里的故事，其中偷窥的色情意味和面对诬陷自证清白的道德训诫，有着复杂而深刻的人性体现。更多画家是借题发挥，给自己光明正大的画美丽女子人体一个合理的机会和借口，丁托莱托就是这样。他的贡献在于：经营复杂大透视的画面。邪淫窥浴的二长老，远近夹击这位美丽的女子，这样的空间想象是开创性的。丁托莱托自信而莽撞，勇气盖天，在威尼斯市政厅留下了黑云压顶般巨大的天顶油画，在近代军史全景画出现以前，他的油画尺幅是破纪录的。

罗托，画的多好，只是完美集合了前辈，对于美术史确无明显开创，也无后续影响力，常被忘记。

三幅朱迪斯和莎乐美，简直是割头女开刀法经验交流会。

伟大的卡拉瓦乔，馆里的两幅不是他的好作品，“朝拜圣母”、“战胜哥利亚的大卫”足以看到他的生命能量和绘画天赋。他每天混迹底层酒馆，打架斗殴，背着人命官司的通缉令逃亡那不勒斯。短短37岁寿命，却留下许多大作品。他一定是个画技称绝的“快枪手”，一方面原因是有着身手矫健的绘画才能，另一个原因是发展出来自提香的“提白罩染”独门绝技，这种形色分离的画法进一步提升了作画速度。使他成为身后的追随者最多的一代宗师。

英年早逝的卡拉瓦乔是一位关注现实、创作态度极为超前的大师，他把身边现实生活中的下层人，穿上 17 世纪的衣服，画进 1 世纪的《圣经》故事当中。他把用明暗表现体积和空间、营造神秘氛围的提香传统发展到极致。为了突显明暗的表现力和戏剧效果，大胆地简化了颜色，自他开始，褐色的“酱油调子”的时代来到了。与提香不同的是：他的底层画是在深棕色地子上完成的，他提白的方法，用的不是提香晚年那样的潇洒笔触，他的单色底层画，画得细致、深入、完整，而后着色。整个程序几乎像是在“黑白照片”上罩颜色。没有彩色照片的年代，人们洗照片喜欢用布纹的相纸，用药剂把黑白影像变成棕色，用油彩着色。这些办法就是来自类似卡拉瓦乔画法的启发。

以上三件都是卡拉瓦乔追随者的作品，都画的好。更著名的还有大师级追随者里贝拉，里贝拉的画又影响到年轻时代的维拉斯凯兹。几辈徒子徒孙，直接或间接地收到卡拉瓦乔的影响。

三个屋子的鲁本斯师徒，这间大厅是鲁本斯的大画。又是激情澎湃，动作夸张，色彩明亮。这类工程流水线作品难免形象雷同，姿态重复。不知道真诚还剩多少，鲁本斯画的是圣经题材，他自己是否真有信仰也未可知。

鲁本斯是 17 世纪西方绘画史中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是导师级的大师。从技术的角度讲，他的造型表现出来的力量深得米开朗琪罗的神髓，变化丰富、虚实微妙的明暗又是受提香的启示，灵动概括、简约圆厚的品质是他超越前人的贡献。虽然他存在过于唯美、动荡，过于物质、肉欲的巴洛克式的不良审美倾向，但是他在技法史上的贡献和广泛的影响力却是无人能比的。他是古典油画技法的集大成者，学古典油画不可不学鲁本斯。才能卓著的鲁本斯在法兰德斯宫廷里的官位相当于今天的外交部长，是西方美术史当中官位最高、作品最多的画家，当然有徒弟们的帮助。

好几个人物，都是来自素描习作。鲁本斯素描人体画的极好，是很好的学习范本。

“裹皮毛的海伦”。年轻爱妻的人体写生，自然没有徒弟插手，必是大师亲自完成，每一笔都有感情的，果然是更加用心的完美作品。回眸的神态和两只手画的很精彩。技术上也达到了鲁本斯的巅峰吧。

生动活泼的造型、响亮华贵的色彩、调配灵活的虚实节奏等等技法表现上超过了所有的前辈。他是差别质感、妙用光学灰的高手。在素描稿当中更明确地显露了他对体积的饱满鼓胀有独到的理解和最充分的表达。

鲁本斯代表的巴洛克时代，油画获得了物质再现的高超技艺，同时，代价也是巨大的，像是物质替代了精神，早期文艺复兴特有的静穆、神圣、冷峻、庄严的美感却在悄然消失。在这个手的局部当中我们更详细地看到他技法的丰富多彩。在薄透流畅的袖口纱边、坚硬清晰的金属饰物对比之下，手部虚化了边缘，显得更加柔软，皮肤在有效的厚堆颜色之上经过多遍半透明色彩的罩染，形成绝妙的光学灰，就像有血有肉有体温的真皮肤。

又是鲁本斯临摹提香的作品。

妇女儿童的肉，被画得健壮、丰腴、柔软、光滑，那是鲁本斯的绝活儿。用笔极为潇洒，透明与遮盖的技法看得很清楚。不过，肥肉看多了也像吃多了太多的高糖高脂，会腻的。

范戴克做为鲁本斯的第一高徒，时常有达到或超越老师的作品，这幅“参孙”就是一例，画的太精彩了！在他众多代表作品中应该是最好的一件，我太喜欢这幅画了。不算很大的画面却有千钧之力要迸发出来。核心位置是被剪去头发失去神力的参孙野兽般嚎叫着被几个壮汉困住，动态就像著名的希腊化时代的石雕拉奥孔。向后仰倒的大美女达丽拉，动作和表情并不是美人计得逞的喜悦，她有些后悔吗？她该是一夜温存爱上大力士吧。右下角那些运动着的腿，画的层次分明。复杂动荡的画面充满戏剧冲突，又浑然交响主次清晰，整体感很强。成功表达了末路英雄被感情欺骗付出生命的巨大悲情。

范戴克的大型作品常有如鲁本斯一样的一流品质，多了一分冷静和理性，少了一分肥腻和喧闹。

在技法上也有所发展，这一件的亮部多见颜色的厚堆塑造，已经有两百年后直接画法的倾向了。

服务于英国王室的范戴克，画了太多太多的王公贵族，是一些不得不完成又无法拒绝的工作。画家和他的模特们都有些疲惫了。

能在普拉多美术馆之外，也许唯有维也纳能看到一屋子的维拉斯凯兹。对于我这样，一个五体投地崇拜维神的人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我反反复复回到这个灯光昏黄，画面反光严重的展厅。翻拍是很艰难的，尽管拥有高清晰的多种画册和电子文件，但还是不能不拍。遗憾的是最最精彩的“蓝裙玛格丽特公主”，或许是因为外借他国，没有展出。

这里看到的都是维拉斯凯兹后期的作品，西班牙和奥地利同为哈布斯堡家族，政治往来和族内联姻，使得大师为家族制作的画像互有交流赠送。这个菲利普四世画像是好例证，他过人的才能，让他以少胜多，驾轻就熟。初看真切、坚实、丰富，细看薄润、洒脱、简约，真是入了化境。

当年绝顶聪明的委拉斯凯兹没有跟随里贝拉学习，只是见过里贝拉的画，破解了卡拉瓦乔和里贝拉的全部秘密。在 20 多岁的作品中，表现出远远超过卡拉瓦乔和里贝拉的势头。成为宫廷画师以后，又幸运的遇上鲁本斯作为外交大臣，去西班牙办理外交事务并为菲利普四世画像。其间，两位大师只有短暂的接触，也许鲁本斯稍稍地点拨了一下，之后他在风格和方法上出现了一个大的改变，不再是前文提到的提白罩染技法。他完美地掌握并远远超过了鲁本斯的技能，在真切感人的画面里，他画得才情四溢，松动的用笔、雅致的色彩、透亮的层次、概括的造型、简约的表达是油画技艺的巅峰。

画画这件事，只要方法对，谁都可以学会，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学好。对有些人来说太容易了，可能稍加点拨马上就会了；天赋不高的人就很难，也可以学，但非常吃力。委拉斯凯兹就是有超常天赋的人，一看就懂，一学就会。从技术的层面讲，他继承的是卡拉瓦乔的传统，一点有限的“偷艺”就足够了。在他油画艺术的成熟阶段，成为第一个不再用坦培拉的画家，从头至尾，用油画颜料完成作品的历史是从他开始的。

这位王后应该就是玛格丽特的母亲，在《宫娥》大画里远处的镜子里出现过。小公主儿童时代饱满的面部和母亲还有许多相像。这部分质感闪亮用笔潇洒的胸花，能想起萨金特从中学到的大师手感。

维拉斯凯兹也有女儿，女婿也是自己的徒弟和助手。大师是看着小公主长大的，画过各年龄段的小公主，作品里寄托着对自己女儿童年的回忆，充满父亲般的慈爱和温情。这一系列的小公主画像，从两岁一直画到订婚。维拉斯凯兹出任宫廷总管，为操持小公主远嫁奥地利的王室大婚，累病仙逝。这样的尽心竭力，体现了他与国王感情深厚，更是对小公主视同亲人的特殊关爱。

最可爱的是这一幅 ，就是那个带着一众宫女跑进大师画室的样子。小公主的那一次闯入让大师有了创作《宫娥》的灵感，成有了一幅可称为油画之王的伟大作品。这幅画中玛格丽特的小脸上透着聪明活泼，小姑娘就像个可以抱起的玩具。

维拉斯凯兹的后期作品，用非常大的笔触，大刷子画几笔，却有不尽的变化，非常贴切于形体，有效地落在造型上，历史上就这么一个人具备了这样的才能。后来有很多人学他，他自己的女婿给他当学徒，他对自己的后人和徒弟，指导了很多，能亲眼看他画画，可是徒弟和女婿画得很臭。后来，印象派大师马奈也学他，马奈的画放在他的旁边，也成“小师”了。马奈说他是“画家里的画家”，意思就是：和他相比，历史上所有的画家都像是不会画画，只有委拉斯凯兹才可以被称为画家。

这一幅就是他的女婿兼徒弟的曼佐的作品，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如果真能穿越，我恨不得去给委神当徒弟。

伦勃朗总是能够画出深刻感人的作品，一位老年的母亲，充满画家的慈悲与同情。

与委拉斯凯兹相比，他的技法要朴素很多，但在美术史上却是最感人的。单纯的棕色调和舞台般的用光，使他的画面辉煌厚重。底层的“预制肌理”和罩染出来的“垢痕”获得了更强烈的表现力，成为伦勃朗贡献于油画史的特色。在幽暗的背景前面，他营造的奇妙光线，获得了戏剧化的魅力。亮部颜色稠厚，“预制肌理”和于形体，暗部薄润透明。明与暗两个区域的不同手段互相配合，获得了充分的塑造感。

两幅自画像并列，时间相隔一年，他更苍老了。似乎对人间的世态炎凉和生老病死体会的更深刻了。伦勃朗告诉我们最最重要的一句话：

“画出万事万物的内在精神”！！！

“画出万事万物的内在精神”！！！

“画出万事万物的内在精神”！！！



艺术史博物馆只有一幅维米尔，这幅“画室”是较大尺幅的维米尔人物画，是很稀有的，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是我的最爱。维米尔是美术史上最优秀的画家之一，他仅留下三十多幅作品，每一件都是完美的精品，这件“画室”和“倒牛奶的女仆”是他的两件王牌。他的贡献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圆厚结实的造型，圆润而含蓄的用笔。所有造型单元都是方中有圆，圆中有方的。既宁静和谐，又简洁有力。他把这种方中有圆的倾向，贯彻到所有局部当中，直线是有弧度的，布角被他画圆，众所周知，他每一个笔触都是小圆点，很钝的笔意，古典的品质与他的造型形态与独特的用笔紧密相关。

二、他对影像化的构图和镜头“失焦”效果的大胆利用，成为 17 世纪的“照相术”。那个时期有了一个“魔鬼”发明的机器叫“暗箱”，是取景的工具。光学的进步与航海望远镜的需求使凸透镜的研发进展迅速。暗箱的镜头是凸透镜，可伸缩变焦，经平面镜反射可在毛玻璃上成像，它就是后来照相机的前身。他发现随着镜头焦点的改变，影像出现虚和实的交替变化，失焦效果可以任意调节，他发现了失焦的神秘美感与独特趣味，大胆地把独特的模糊用到了绘画当中。有人描述他的画是“撒满了珍珠”的感觉，说的就是失焦后的高光点变成了光斑。

三、他的构图冷静，有古典的和谐平衡之美。他作品的构图非常有趣，直观地看，是来自暗箱“成像”的启发，空间关系的真实感超过了所有前人。如果分析起来又是很和谐的平衡，全是黄金分割的比例，画面的构成关系又是冷静抽象的，简洁有力，完全可以用蒙德里安的方式理解维米尔。

四、明亮雅致的色彩。维米尔不是 17 世纪常见的酱油调子，他的画面往往泛着一种冷灰，颜色的每个区域都很单纯，是室内冷色天光的真实写照。

从美术史的发展看，每一步改变都是继承前人后再有所创新的环环相扣。只有维米尔，我们不知道他学习的是谁，他是一个飞来人间的天使，已经成为绘画史上的神话。美术史中有很多前人的努力在积淀着，可他却突然间产生了一个飞跃，他太超前了。我们可以在 18 世纪夏尔丹和 19 世纪米勒那里看到维米尔品质的良好延续。

美术史博物馆的历史分期到法国十八世纪结束。那些浮华空洞的洛可可和学院派藏品，几乎乏善可陈。我的介绍就让维米尔的无比精彩，为我们画上个大大的句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