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塔的遐想

地中海

<p class="ql-block">  电梯门合上的刹那,轻微的失重感袭来,耳膜微微鼓胀。我知道,我在上升。这钢铁的巨人正将我托举向它的胸膛。玻璃幕墙外,城市在缓缓下沉,楼群先是变成积木,再变成火柴盒,最后竟成了孩童玩耍的沙盘模型,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摆布。珠江呢?那条白日里车水马龙、夜来灯火蜿蜒的“人民南路”,此刻只是一条青灰色的带子,软软地铺在那里,波澜不惊。</p><p class="ql-block"> 广州塔在四百多米的高空,将我吐了出来。风立刻围了上来,在如此高处,它不再温柔,带着一股蛮横的力气,推搡着一切。观景平台是环形的,我缓缓地走,仿佛在丈量天空的周长。脚下是透明的玻璃,可以直直望下去,那蚁行的人车,那巴掌大的花城广场,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物。人到了这般境地,总会生出些奇异的念头。我想,我此刻踩着的,究竟是实实在在的钢筋水泥,还是一团虚无缥缈的云气?这塔身如此纤秀,扭着腰肢,像南国女子临风的一搦,却又这般坚定地矗立着,将千万人的悲欢离合,都收在它俯视的眼底。</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建造它的年月。那些日子,广州的天际线是凌乱的。脚手架上,不知有多少黝黑的脊背,驮着南国潮湿炎热的太阳,一滴汗,落在钢筋上,“滋”的一声,便蒸发了;又一滴汗,落在水泥里,便成了这巨塔血肉的一部分。他们操着各地的口音,在黄昏收工后,蹲在工棚前,就着咸菜喝劣质的酒。他们不看塔,他们只看手里酒瓶的反光。塔在他们身后一寸寸地长高,他们看不见,也不去想。他们想的,是远方家里的稻田,是孩子的学费,是过年时能带回多少钱。如今,塔成了广州的名片,在明信片上,在电视里,在每一个游客的背景中,熠熠生辉。可那些黝黑的脊背,又在哪里呢?他们的汗,他们的酒,他们断断续续的乡音,都融在这塔的骨节里,无声无息。</p><p class="ql-block"> 远处,广州城正迎来它的夜晚。先是零星的几盏,像怯生生的眼睛;接着是成片的亮起,连成光的河流;最后,整个城市都燃烧起来,化作一片璀璨的光海。万家灯火,从这高空望去,竟有一种奇异的静谧。那每一盏橘黄的、雪白的、跳动的光点后面,都有一个家罢。那家里,有等着儿女归来的父母,有伏案写作业的孩子,有拌嘴的夫妻,有孤独的老人。他们各自的喜怒哀乐,都包裹在那小小的光晕里,在这巨大的夜幕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真切。我想起自己的家,此刻,我的那盏灯,是否也在这茫茫光海的一隅,安静地亮着,等着我回去?忽然便有些痴了。</p><p class="ql-block"> 风更大了些,带着高处独有的寒意。我紧了紧衣领,从遐想中回过神来。不远处,一对年轻的情侣正依偎着自拍,女孩笑得灿烂,男孩的手稳稳地举着手机,他们的身后,是万家灯火,是璀璨的夜广州。他们不会去想脚下的钢筋里,渗着谁的汗水;也不会去想,这灯火辉煌的城,曾经历过怎样的沧海桑田。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此刻的欢愉,是真的;这塔的美,也是真的。历史,不就是这样么?它沉沉地压在底下,托举着此刻的轻盈与快乐。那些黝黑的脊背,那些南越王宫里的叹息,那些码头上的期盼,都化作了这塔下的泥土,化作了珠江不息的水波,默默地,承载着这一切。</p><p class="ql-block"> 电梯又来了,我随着人流,缓缓下降。耳膜又开始鼓胀,像从一场悠长的梦里,被轻轻唤醒。回到地面,回头望去,广州塔依旧亭亭地立着,通体透亮,像一束巨大的、等待被献出的花。它离我很近,却又很远。近到我可以触摸它冰凉的墙壁,远到它刚带我神游的那个世界,已如隔世。</p><p class="ql-block">小蛮腰广州塔。</p> <p class="ql-block">受到当时广州塔的老总亲自接待。</p> <p class="ql-block">当年扳手腕全班男生唯一输了给他。</p> <p class="ql-block">俯看生于斯长于斯的珠江两岸。</p> <p class="ql-block">电视塔上的观景娱乐平台。</p> <p class="ql-block">万家灯火。</p> <p class="ql-block">灯火里的广州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