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一簇麦苗

沃土

图/文：沃土

美篇号：23434285

生活中，总有诸多事情不期而遇；或者一点惊喜，会来得猝不及防。我总期盼着那株牡丹花能早点绽放，会给全家带多少开心怡悦呀。然而，突然一天，我的目光却被花盆里一簇青苗吸引住了。我凝视良久，附身细闻，就断定这是一簇麦苗——青绿泛黄的麦苗，散着沁心淡涩的新芽气息。它简直绿得让人心醉，涩得叫人心酸。

于是，我便久久地陷入沉思：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会从何而来呢？在这高楼林立的都市，岂有庄稼容身之地呀！而我离家已经三十个余载，与故土远隔千里之遥，这粒麦子怎么会飞到我的花盆里呢？思忖良久，终难得出一个答案来。但我敢断定，这确确实实是一簇麦苗，从形态到气息，确凿无疑。它的到来，只能是个难解的迷团。

这久违的来客，在我的心中激起难以言表的喜悦。我立刻拿来剪刀，去除遮挡的牡丹枝叶，又将麦苗周围的地面疏松了一番，撒上一把肥，并灌了水，把盆子移到阳台上，让这簇麦苗能与大自然相融相依了。

以后的日子，我的心思就巴巴地移到这簇麦苗上了。我常坐在那里，盯着它。每添一片新叶，我的心情就特别激动，犹如看着孩子又长大一岁样的激动 ，不过，我总是觉得它长得太慢太慢了。

后来出差月余，我也不断电话给妻子，要经常给麦苗下点肥，松松土。妻子也告诉我，都长二尺多高了，已经长出四五个麦节了。我便想到，麦子生长也如竹子一般，一节一节拔高，拔到一定的时候，就会结出麦穗来，再慢慢地饱满，成熟。

终于回家了。映入眼帘的那一汪绿瀑似的麦苗，一株一株簇成一丛一丛，挨挨挤挤，转而又一层叠着一层，顺着风势，摇摇曳曳 。叶片上还挂着滴滴水珠，晶莹剔透，阳光照射着，竟然揉碎成点点的星光。它长得那般大胆，那般肆意，那般蓬勃，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于牡丹花盆，不觉得自己是不请自来的异客呀！牡丹也开花了，显然变成了配角，几朵并不艳丽的花朵低着头，掩埋在绿叶里。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指尖轻轻拂过那一抹绿色，沁凉的感觉溢满了心底。麦苗的顶端已经显出浓黄的麦穗来，嫩绿的叶片渐渐变得粗壮，颜色也从浅绿转为深绿，茎秆笔直挺立，努力地向上生长，在花盆里撑起一片小小的绿伞。我仿佛看着，那小小的麦穗会日渐饱满，粒粒麦子如个个沉睡的婴儿，会悄悄地生长，成熟。再过月余，一定会迎来了满眼金黄的丰收。

我是北方人，家乡的每家每户都种麦子，一到春天，漫山遍野的都是麦田。层层叠叠的绿色，从村头铺到村尾，像一片无边无际皱皱褶褶的绿绸缎，暖风拂来，麦浪翻涌。那时候，我总爱跟着父母去麦田里，看着杏黄的麦子，父亲会深深叹口气，沉沉地说：唉！总算熬过来了，总算饿到头了。你看这麦子，给我们送白面馒头来了。那时的我，不解什么是耕耘之苦，只知道有了麦子，就不会挨饿了，心里便装满了对麦子成熟的渴望。盼望着，这金黄的麦穗赶快弯下腰，张口就能闻着麦香。收麦子的时候，是庄稼人最踏实、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我来到城里来，便很少再回到家乡，转眼三十多年了，眼里很久没了那成片的麦田。每日里，为了生活奔波忙碌，关于家乡的泥土、麦田、家乡的一切记忆，都尘封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几乎遗忘得干干净净。而牡丹花盆里的这簇麦苗，终于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唤醒了曾经饥饿的岁月。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的盼望与麦苗一起成熟。初夏来临，阳光渐烈，风里带着燥热 ，终于，这簇麦子成熟了。

翠绿的麦秆，终于染成了金黄，从根部直到穗尖。麦穗沉甸甸垂弯下腰，一粒粒胖胖的麦粒挤在一起，露出脑袋，几乎要突破“樊笼”，破壳而出了。麦芒细细长长，像一根根金针，沐着阳光，风一吹，连同金黄的麦穗便轻轻地晃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散出浓浓的醇香。那香气是那么浓烈，那么的清冽绵长。闻一下，瞬时心里满是踏实与温暖。我的眼里顿时浮现出家乡的原野，那一片片金黄麦田，含着满眼泪花的庄稼人。

偶尔一天，我的眼里出现又一个惊喜：几只麻雀穿过窗户飞进来，站上麦穗，一口一口啄食突出的麦粒。它们并不忌讳这麦粒的主人，一面啄着，一面还唧唧地叫着，似在呼朋唤友地叫着：快来啊，多稀罕的麦粒呀！等到他们吃饱了，又含上一粒飞走了。至此，我才明白了这簇麦苗的来历。原来，这些鸟儿，才是播种者，我的心中又是一番感动。

我特意买了一把小巧的镰刀，磨得快而锃亮。又选了一个明媚的天气，我蹲下身，握紧镰刀，庄重而威严地贴近麦秆的根部，轻轻一拉，脆脆的声响如奏起一曲动人的旋律。乐声响起，一簇金黄的麦子便握在了手里。沉甸甸的麦穗压着掌心，麦香绕进鼻孔，那份土地的芬芳，丰收的喜悦，让我重温了久别的家乡的味道。

我紧紧抱着这把麦穗，感慨万千。我更是想到，这簇长在牡丹花盆里的麦粒，一粒鸟儿丢弃的种子，破土而出，继而成长成熟。短短的数月，却如我一段，孤独的，坚韧地走过一段岁月。它长在名贵的牡丹花盆里，没有肥沃的田野，不临广阔的天地，凭着自己的努力，终成结果。多像远在异乡的我们，生活在在陌生的城市，扎根于不属于自己的角落，努力生活着，只盼望有一份自己的收获。

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一颤，眼前朦胧模糊了………

我将这把麦穗用一条红色丝巾缠起来，特意挂在阳台外面。我每天都盼着鸟儿们快来啄食，再把一粒一粒麦粒作为种子，撒在花盆里，草地上，公园的树丛里。让城里的孩子们能认识麦子，生他养他的麦子，也时时提醒我：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何方，家乡的原野永远是我们生长的根基。

门后的花盆里，那株牡丹依旧静默地长着，每年的春天，它依然会开出娇艳的花朵。但我的心里，总是留着一片金黄的麦田，岁岁年年，风吹麦浪，那是家乡的牵挂，家乡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