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美篇

老李

<p class="ql-block">2026年正月七日,和七十六岁的老伴,踩着薄霜,重游淌水崖水库。风还硬,山色清瘦,可脚步却比往年轻快——不是腿脚真利索了,是心先到了。三叉河的水声还在老地方响,清亮亮的,像四十年前我们第一次来时那样,不急,也不倦。</p> <p class="ql-block">水库入口那块大石头还在,红漆写的“淌水崖水库”五个朱红字,虽被风雨磨得边角微钝,却愈发沉实。我伸手摸了摸那凹凸的刻痕,老伴在旁笑:“字比咱俩还耐晒。”护栏是黄的,草是枯的,山在远处静默,天是灰蓝的,可我们站那儿,就仿佛站进了自己半生的底片里——黑白分明,却温热。</p> <p class="ql-block">十连拱大坝横在眼前,石块垒得密实,一道拱接一道拱,像一排排挺直的脊梁。阳光斜斜地铺在拱背上,石缝里钻出几茎青草,风一吹就晃。老伴扶了扶眼镜,指着桥下那块红牌子念:“亚洲第一浆砌石十连拱大坝。”她声音不高,却像把尺子,量出了我们这一辈人心里的分量——不是为“第一”动容,是为“砌”字动容:一块石头,一担灰,一双手,一年又一年,硬是把山坳里的水,砌成了光。</p> <p class="ql-block">大坝拦住的不只是水,还有时间。水面平展如镜,倒映着远山与风车。那些白翼子在山脊上缓缓旋着,像一群不倦的白鹤,把现代的风,轻轻扇进六十年代的坝体里。老伴没说话,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目光顺着水线,一直飘到对岸——那儿有我们当年修筑水库开石料时的石料场如今只剩一道土坎,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p> <p class="ql-block">三叉河上游的湖面更静。水是青灰的,山是黛色的,几块石头浮在水中央,像几枚被遗忘又舍不得拾起的旧纽扣。我们坐在岸边石头上歇脚,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烤红薯,热气一腾,雾就散了半边。湖水轻轻拍岸,声音很轻,却把四十年的喧哗都盖住了。</p> <p class="ql-block">石阶是旧的,木栏是新的,枯枝在风里轻轻磕着栏杆,像在敲小鼓。她走得慢,我也不催,只偶尔伸手虚扶一下她的肘弯。她穿紫外套,扎蓝头巾,背影在冬山里显得格外利落。石阶蜿蜒向下,不是通向别处,是通向我们自己——通向那个在水库工地上抬过石料、在河滩上洗过被单、在月光下说过傻话的年轻自己。</p> <p class="ql-block">大坝脚下立着几块红牌:“严禁攀爬”。我们没攀,只仰头看了许久。石缝里钻出的草已枯黄,可石块之间的咬合依旧严丝合缝,像一句没说完却始终作数的诺言。老伴忽然说:“那时候,咱俩还帮着往坝上运过沙子呢。”我笑:“你运三趟,我歇两趟。”她也笑,笑声撞在坝体上,嗡嗡地,又落回我们耳朵里。</p> <p class="ql-block">从坝底仰望,拱形如臂环抱,石纹如掌纹纵横。阴云低垂,可石缝里漏下的光,一束一束,像谁悄悄递来的火柴。我们没带伞,也没躲,就站在那儿,看光怎么一寸寸爬上青灰的石头,又怎么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进坝体深处——仿佛那里面,还存着当年的号子、汗水,和未拆封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坝顶的路宽而平,两侧护栏漆色鲜亮。斜坡上枯草伏地,远处几间矮屋炊烟未起,树是光的,天是淡的,可我们走着,却像踩在一条温热的脉搏上。老伴忽然停步,指着坡上一丛野蔷薇的枯枝:“明年开春,准冒新芽。”我点头:“嗯,它比咱守时。”</p> <p class="ql-block">三叉河的水清得见底,石头被磨得圆润,水在石隙间跳着走,时而聚成小潭,时而散作碎银。我们蹲在浅滩边,看水推着落叶打转,看阳光在湿石头上碎成金箔。她伸手探了探水,缩回手直笑:“凉,可真清!”——这水,洗过我们的衣裳,映过我们的脸,如今又映着两双布满褶皱的手,一齐浮在清亮里,像两片不肯沉底的旧纸船。</p> <p class="ql-block">山坳深处,一道窄缝里水势陡急,劈开岩石,哗啦啦奔下来,溅起的水雾沾湿了眉毛。她没说话,只把围巾角掖进领口,静静看了许久。那水声轰然,可心却格外静。我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在水库广播站念稿子的声音,也是这样,清亮,有力,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倔。</p> <p class="ql-block">临走前,我们在一块大石上合影。她站得笔直,我挨着她,手搭在她肩上。石头冷,可影子叠在一块,暖。身后光秃的树杈伸向天空,像几支未写完的笔——而我们,正把余生,一笔一笔,写得慢,却很认真。</p> <p class="ql-block">正月七,风未暖,心已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