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三)武昌军事学校

吴伟栗-智慧宫

<p class="ql-block">  张之洞对于改革的热情,也逐渐蔓延到了他所居住的武昌。在这座依旧如往常般肮脏的城市里,总督大人特意开辟出一条狭窄却异常洁净的“模范道路”。这条路仿佛经过精心雕琢,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只有当人们乘车行驶其上时,才能真正体会到那种“干净”与“美丽”。于是,总督便创造了这样的乘车机会。</p><p class="ql-block"> 武昌城里仅有五六辆人力车。对于中国城市而言,人力车之于市民,大致相当于我们那里的电车。然而在武昌,这些人力车只能在这条唯一的“模范道路”上行驶。苦力步履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在诉说着这份工作前所未有的艰难。初来乍到者,往往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适应这种节奏。</p><p class="ql-block"> 某日,我乘人力车前往军事学校,身旁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德国军事教官福克斯(Fuchs)少尉。途中,不知何故,马忽然受惊。人力车夫吓得手忙脚乱,连人带车翻入路旁沟渠——不过,他倒是颇为“负责”,抢在我之前跌进沟里。无论如何,在这本德国出版社即将出版的中国旅行书中,我绝不会建议给武昌的人力车哪怕一颗星的评价。</p><p class="ql-block"> 武昌军事学校是一座宏伟华丽的建筑群,更准确地说,是由数栋华丽楼宇组合而成。建筑多设有庭院环绕的宽敞大厅,后方还有一座供奉战神的庙宇。校舍全部以木材建造——在中国,木材始终是首选的建筑材料。木质建筑往往只能维持与建造者相仿的寿命,不知这是否也是一种隐含的建筑理念。中国人偏爱木材,或许也正因如此,能够流传千年的建筑遗存并不多见。</p><p class="ql-block"> 整座军事学校呈现出崭新的面貌,空气中仍弥漫着油漆的气味。每间教室都出乎意料地整洁。然而可以预见,一旦张之洞调任他省,或德国教官离开,这所学校很可能会日渐荒废。想到这一点,难免令人惋惜,而后者或许很快便会成为现实。</p><p class="ql-block"> 清政府似乎有意聘请日本军官担任新的军事教官,因为与德国教官相比,日本人更为廉价。聘请一名欧洲军官的薪酬,足以雇用十名日本军官。在武昌任教的德国军官,除福克斯少尉外,还有冯·施陶赫(V. Strauch)少尉,以及前德国军官贝恩斯托夫伯爵(Graf Bernstorff)。后者长期致力于为张之洞训练骑兵部队,倾注大量心血。遗憾的是,他至今仍未能真正教会中国骑兵稳稳坐上马鞍。</p><p class="ql-block"> 每逢周末,贝恩斯托夫伯爵便渡江前往汉口,回到欧洲租界休憩,暂时忘却骑兵不会骑马的烦恼。他总是像钟表一样准时地出现在星期六的汉口俱乐部酒吧,因此,他被人戏称为“ 倒数星期六”。</p><p class="ql-block"> 武昌军事学校共有八十名学生,分属不同的分队,课程在各个讲堂展开。每名学生都有特定的学习任务,但教学必须从德语字母开始。德国教官授课内容需经翻译传达,多亏他们的耐心与方法,教学效果尚属可观。</p><p class="ql-block"> 然而问题也显而易见:学校并无真正意义上的士兵,学生不可能成为指挥实兵的军官。如此一来,这所学校的意义,似乎仅限于满足学生个人的求学愿望。他们领取薪饷,却依旧只是学生,而非军人。倘若军事教育的成果,只是培养一群纸上谈兵的学员,将战场上的血腥与勇猛幻想性地移植到一群讲求和平的中国文人身上,那恐怕难称真正成功。</p><p class="ql-block"> 此刻所见:学生们坐在食堂,大多数鼻梁上架着厚重眼镜,心满意足地喝着热汤,丝毫不见勇猛好战之气。这群温顺的小羊,距离成为雄狮,还需多久?前普鲁士先锋少尉霍夫曼(Hoffmann)为张之洞训练了一支两百五十人的先锋部队。</p><p class="ql-block"> 他的住宅位于武昌市中心,是一座中式木屋。木板随意钉合,仿佛戏院可随时拆除的布景。宽大却单薄的门扇紧锁临街,庭院里两块荒草丛生。窗外可见马厩与马匹;门厅里靠着两面大红旗,为某位中国军官所赠。木楼梯每一步都吱呀作响,墙壁光秃。</p><p class="ql-block">屋中却井然有序。家具大概自德国带来,与这座房屋格格不入。墙上挂着几幅画,间或有丝带与花饰装点。年轻的德国女主人尽力维持整洁,但这座房子似乎始终拒绝融入那些欧洲家具的气质。二楼是一条狭长木制阳台,可远望成排屋顶与泛黄江面。</p><p class="ql-block">霍夫曼少尉是一位金发高大的男子,性情友善。夏装上镶着镀金纽扣,其上刻有中国龙纹。女主人当时在牯岭避暑。厨师任性罢工,我们午餐无着。少尉神情狐疑,却镇定煮出一锅啤酒汤。虽为热汤,午餐倒也舒适。</p><p class="ql-block"> 武昌买不到冰淇淋——至少在张之洞这位神圣而进步的总督统治之下是如此。饭后,我们前往先锋营。路上士兵行进时,双手贴于裤缝。白色斜纹布外套,棕色裤腿塞入黄色短靴,略似俄国步兵装束。与百姓“民服”差别不大,唯帽子不同。</p><p class="ql-block"> 夏季戴欧式草帽,冬季换深色头巾与深蓝制服,颇为整齐。营门前,哨兵肩扛长枪往返巡逻。见我们到来,立刻立正。恰逢节日,营内庆祝,仅张彪将军值班检查。</p><p class="ql-block">张彪被称为优秀军人。他有思想、有灵魂,下令时神采飞扬,跃马时勇猛彪悍。诚实可信,是德国教官的得力助手。浅棕色眼睛在风吹日晒的脸庞上格外有神。那日下午,他未佩勋章,身着薄长袍,与普通中国人无异。我们向他解释《法兰克福报》,翻译传达后,他摇着圆扇微笑倾听。虽语言不通,却从握手中感到热情。</p><p class="ql-block"> 据说他曾是总督车夫,他在暴动中救主,因而晋升将军。比拿破仑晋升元帅还要迅速。不过说到底,这里车夫与将军之间,社会距离似乎也并非如想象那般遥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