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之下 大地之上

空山烟雨（曾祖利）

家住山窝窝

小屋藏在山窝窝里，青山远远近近牵手，围成不规则的圈。竹树站立，野花开得随意，溪水只管自己涨落，尘嚣被挡在了山外一一这里只剩安然，与世无争。

山窝不大，能望星空；房舍虽陋，尚可蜗居。日子从从容容过：踱阡陌，侍弄菜畦，阳光不锈，每天东山升西山落。

二

　　破晓是从鸡鸣开始的。

声高，声低，长声，短声，谁也不服谁，赛着，合奏着。

　　犬吠，东院汪汪第一声，西院的汪汪第二声，接着满院的犬盲目跟上，叫着，跑着，不知发现了什么，也许只是追逐光。

　　鸟声起了，从窗缝挤入，细细的，密密的，一声连一声，清脆得能把梦敲碎。

　　吱呀一声，门开了，阳光哗地涌进来，明亮，暖暖的，与人撞过满怀。

　　这就是我今天乡野晨曲。

三

牵牛啃露水草。

　　路边草，绿茵茵，纤纤叶尖挂着粒粒玉珠，圆润，晶亮。

　　牛嘴一碰，滑落，钻入泥土里，没了踪影。

　　牛尾巴微微弯，甩来甩去，拍打蚊子。

　　到河坝处，翻身骑上牛背，没戴竹笠，没吹竹笛，地位高了三尺许，想看远些吧。

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呢？该去看看大海的辽阔，登登珠峰的高远，走入江湖打磨些阅历，再结识几个智者。然而纷乱世事与我无染，自点心灯一盏：翠竹在，绿水在，青山在，白云在。

四

　　午间，小院。

　　李花盛开，桃花盛开。

　　一树朵朵白，雪白，不为谁白。

　　一树朵朵红，粉红，不为谁红。

　　桃李不言，主人寡语，犬卧堂前，鸡打开半边翅膀晒着太阳一一闲适本身也是趣味。

　　唯香气，清新，清晰，淡淡的，微微荡漾，不自觉地陷入醺醺而不醉境界。

　　酒后读罢《桃花源记》，真该去搂抱这树，大哭一场:你为啥这样美？美得让人想好好活下去。

　　邻家小妹从身边过，摘朵花插头上，对镜瞧，喜滋滋。

五

春夜，沐浴月光下，野虫为我鸣。

　　天空云朵飞，原野起薄烟，想问一声白鹤，滑过麦田看见些什么。

　　妈妈怀抱小弟弟，哼起摇篮曲，轻轻的，柔柔的一一那是人世间最美的声音。

　　爸爸摆出果儿，你一个，我一个，吃个分享，脆生生的甜。

　　院角，一棵古柏铁骨铮铮，历经沧桑，似乎在说：做人要象它那样挺拔正直。

六

　 睡了，梦中山窝窝成自然大世界。

　　星光照耀，大地恩慈。春夏秋冬莅临，风霜雨雪拜访，万物都盖上了透明的情爱一一分明是无尽财富。

　　云飞累了，山窝是云窝，斜躺着看我种菜、犁田、养蚕、除草、割稻，洗萝卜、挖红苕。

　　燕子回巢，不再呢喃，停在燕窝听我和小儿一起背童谣、背唐诗、背乘法口诀表，背英文字母。

　　起风了，徐徐而来，徐徐而去，自由着呢，仍不忘钻进房间翻动我那几本破旧书。

　　树在舞，蝶在舞，野兔在舞，狐狸在舞，稼禾也在舞一一它们不是围着我跳，是围着这片土地起舞。

　　这块土地睡去又醒来，年年岁岁草荣草枯，天天炊烟聚散，农人们艰辛挑进挑出，背粮食，背柴禾，背猪草，背太阳过山一一就这样把岁月背得老长老长。

　　平常的山窝窝，有泥土，有水，有树，有草，有稼禾，有猪牛羊，有鸡鸭鹅，住着小民的我和我的家人，也住着我的乡亲。

我哪儿也不去了，金窝银窝，不如老窝。就在这儿，咀嚼风的味道，咀嚼雨的味道，咀嚼山野的味道，咀嚼乡情的味道。闲时早起和野翁一起垂钓，入睡前洗脚，哼个小曲儿，把自己交给时间，苦甜自知，清白自守，跌宕自喜。

　　你若来了，会不会碰到乡村哲学家，会不会遇上老神仙，会不会看见那位釆风倒骑驴怪老头，那便是另一段机缘了。

竹之歌

这竹，这家乡的竹，这葳蕤自生光的竹，这有自己人生的竹！

源于最初的那一根，在洪荒岁月里仍怀揣一颗好奇的心，想要张望外面的世界。于是笋便瞪眼伸腿，拱破了地面——

从坡顶顶冒出；

从岩缝缝挤出；

从河沟沟钻出；

从屋角角长出。

愣带着野性，铆足倔劲，一闪身，便硬气地插进了自然世界的行列。

风，大风，任它东南西北风，千百年来任性吹刮，炼出了竹的耐力与韧性，愈见坚贞、清健。

雪，大雪，纷纷扬扬压下。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水，涨水，涨大水，淹过河边的丛竹。一会儿没入水中，一会儿又露出尖梢，与洪流顽强搏斗着。

竹，就和这红土地上的乡人一样——百丈暴雨浇过，十万雷霆轰过，却仍顽强地活下来了，站成一片惊叹，站成竹的海，铸成磅礴风景。

一棵比一棵挺拔。

一丛比一丛苍翠。

一园比一园惊人。

叶儿青啊，润滋滋，莹莹嫩色诱人。于是有了雨后的新绿，大气磅礴的新绿，排山倒海的新绿。

竿儿直啊，肩并肩，昂扬向上，相拥相簇，铮铮铁骨直插千载青史之中。

浸淫竹林间，“竹解心虚即我师”，修炼问道，便悄然得天地大慧，也能守得住平凡日常。其实这景象只消看一眼，就刻骨铭心，有故事发生，有奇崛诞生。

智者仓颉对竹叶凝视半晌，灵光一闪，一个象形的“竹”字，从此跃入汉字的长河。

倚竹而居的那位歌者，见先民“断竹、续竹、飞土、逐肉”，一首上古民谣就此流传开来。

竹林七贤在竹荫间清谈饮酒、赋诗论道，成就千古佳话。

郑燮挥毫画几竿瘦竹，傲然自立，正如竹园子孙。

于是竹站成了苏东坡，放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于是竹站成了毛泽东，吟出“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于是竹也静静立在院后，看见父母祖辈走出老屋，也看见戴笠披蓑的乡人走入烟雨。

岁月翻篇，又向时间摊开。竹伫立千百年，砍了又长，长了再砍，生生不息。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无私地献了自身献子孙。累积起来，便是一座森林绿海，在瘠薄的土地上续写生命的旺盛和悲情奉献。

鸟集会于林间，雄飞雌从，鸣声清脆不绝于耳。

熊猫隐于竹海，以此为生，憨态可掬，活化石成了中国国宝。

游客寻幽探胜，乘竹筏、吃竹笋、住竹屋，恍若重返少年。

摄影师喜不自禁，摄竹之节、竹之韵、竹之美，上传网络，点赞如潮。

而隔壁的你，生于斯长于斯恋于斯，哭笑于斯，承继巴人的勇武与霸气——

你令竹狩猎去， 叫竹学射日。 呼来唤去之间，你自己也成了一竿竹，搅动风云，让世界活泼生色。

所以平安是你，快乐也是你。不再刷屏，走出蜗居：偷闲喝杯茶去，竹溪畔舞剑去，伸竿垂钓去，竹深处读书去，烟雨时敲人家的竹门去。

我本是川东农人，栽花花会开，锄禾禾自绿，育果果就熟。仍习惯在屋前屋后种竹，期望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竹林。推窗见竹，负氧离子清鲜得令人叫爽。

我伐竹为舟，往来山水间。

我结竹庐数间，愿苦人无冻寒。

我锤干竹为火把，照亮长夜。

我削竹编织，于是人间有了竹榻、竹席、竹椅、竹筐、竹扇、竹帘画。

我横吹竹笛，有村姑踏歌而来，嫣然一笑点亮竹林，让我暂忘尘世坎坷，浸入片刻欢愉。

我趁月色正好，走出书斋，坐在庭中读竹。情调有了，兴致浓了。

竹影如画，晶露滴落清响，断断续续打入地下，像是母亲在轻声唤我的乳名。

伸手摸竹，有节，而且节节高。心里忽然冒出“气节”这个词。细想，这就是乡人的气节、蜀人的气节、中国人的气节，是世间硬骨头的气节！

更有意思的是，看竹往松梅中间一站，往松菊梅中间一站，就成了名动古今的“岁寒三友”、 “花中四君子”。

竹与我相约，一起听风声、听鸟啼、听虫鸣。久而久之，心胸豁然开朗，便烙下了竹的志趣、竹的性情、竹的胸怀。所以我深信：爱竹的人，一定是良善之人。

但愿今夜，我能变成一竿从《诗经》中伸出的竹，浸透生活的酸甜苦辣，仍记住初心，砥砺前行。笔走龙蛇，为自己写一支歌，也为竹园内外劳作的乡亲，画一幅新的图景。

嘿嘿，睡醒的某一根竹子忽然发出一声喊，十传百，百传千，喊出太阳，喊绿山水，喊亮又一个早晨。

一竿竿竹唱起歌来，声音打湿山岩、打湿原野，活生生把庄户人家托上半空。

一竿竿竹舞动起来，舞过巴山蜀水，舞遍江南江北，舞动整个中国！

到了搁笔这一刻，我才明白： 原来竹是你我，你我就是竹。

你在左岸，我在右岸

一

彼岸，此岸，水横其间，都在大地家园。

左岸，右岸，心桥相连。在时间河流里，不管是轻轻风送爽还是皎皎月光寒，肯定有故事溅起水花，且听絮絮语道来。

二

彼岸，群峰奔涌，白云出岫，嘉木秀，大江流，虫鸟和鸣，透明音符袅袅婷婷，踏波行，徐徐到达此岸。

此岸，田园沃土，稼禾茂盛，炊烟起，水清鱼儿出，蛙鼓现场直播话语，浮浮沉沉，涉水而过，走进彼岸心里。

这此岸彼岸哟，一衣带水，有时波平浪静，有时怒走惊涛。而勤劳人们旁水而居，走过风，走过雨，演出一幕幕可歌可泣人间悲喜剧。

生命如虹。

生活如画。

三

你在左岸，我在右岸，日月在河水中沉浮。

左岸住你。报晓第一声鸡鸣，唤醒了又一个早晨。

你是牧童，牵牛河坝啃露水草，目睹太阳渐渐爬上东山，鲜红，耀眼，温暖。

你是学人，手握书卷，临水边竹丛朗读，风把这最美声音传远。

你是渔夫，竹篙一点波心，轻舟滑出石桥洞，一网网撒开，收获活蹦乱跳鱼儿。

也许你是一代雄杰，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指点江山，呼风唤雨随意移。

也许你是李白东坡重生，出口成章，金句天下知，醉时亦猖狂，凤歌笑孔丘。

想象左岸的你，声音，身份，模样，虚拟了千百回，仍难真实立我面前。

右岸住我。拉响第一声汽笛，报道新一天开始了。

我是野小子，如快乐小鹿，淘菜，洗衣，劳作，垂钓，漂泊万水千山，归来仍是干干净净一少年。

我是荷锄带月归农人，开荒，翻地，锄草，一锹一镐不空谈，立志挖掉穷根，而金山银山又在哪。

我是今天倒休的那位工友，趁着晨光练嗓音，水流得欢，我唱得欢，鱼儿摆动墨绿色尾巴来谛听。

或许我是个小摊贩，迎朝阳，送晚霞，货轮车碾地吱吱响，期待每位客户上门，辛苦面对每一天。

或许我为一白领，一个金点子，开启人生新起点。

现实右岸的我，不精灵古怪，也不抱残守缺，老实巴脚如同你隔壁家的那小子。

大势由天。

小事可为。

四

大川，小溪，流水滔滔。一座桥飞跨南北，连通了你我；一只舟乘风破浪，载起了你我；一件航空器穿云破雾，搭上了你我。

天堑变通途。

你到了我右岸。我种桃树迎你，种杏树迎你，种茶树迎你，种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迎你；陪你看稼禾之花，看得脸上乐开花。

我也不定时抵达左岸。你陪我游江河湖海，陪我攀岩、划船、打球、上网、购物、跳广场舞，玩得开开心心。

你我时常携手岀场，有约便至，不辱使命不负卿，左手逝水，右手年华。

记得吗？我俩曾在同一工地，抢晴天，战雨天，挖沟排水、垒石夯土、运砖加瓦，度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记得吗？曾在同一火灾现场，抢救老人小孩、抢运公私物质财产，累得四肢瘫。

记得吗？同攻一技术难关，昼思夜想，呕心沥血，终获成功。

记得吗？在茵茵草地上打滚、踢球，高兴，自由，忘了忧，没了愁，就象这世上根本无灾无难一样。

你我之交，不问出身，不问岁月，相识是缘，相交是心。

可记否，你说行重于言，长得漂亮不如活得漂亮，话讲得好不如事做得好。

可记否，我偶得一佳句，你为我连饮三大杯，说不醉不归。

可记否，你有一个创意获奖，我在朋友圈发红包，整整搭上了一个月奖金。

另有点看头，你我站岸高处俯视，世间高低不平，万象丛生也乱象丛生：穷人食不裹腹，富豪挥金如土；好人命不长，祸害活百年；两岸夹着河水汤汤流，众多生命闹闹嚷嚷上演一长剧，喜怒哀乐、善恶美丑，尽显矣。

那道大坝，如虹卧波，谁的笛声如泣如诉，把人眼泪悄悄勾了出来。

这座石桥，横陈溪头，连通千家万户，连通千里万里路，家婆站立桥畔肦归人，望断秋水。

还数得清大小坑洼与污迹吗？有人争名于朝、急利于市，有人欲壑难填、无有穷期，有人将天理良心和真诚掷抛风里被狗吃了。

上天在看。

人在书写。

五

你有左岸，我有右岸，风吹你也吹我，太阳晒你也晒我，莲香你也香我。

我有右岸，你有左岸，儿女情长倒无碍，却有名士放言：两情若久长，又岂在朝朝暮暮；多点家国情怀，多点阳刚之气，好儿女志在四方，倒更值得提倡和褒奖。

左岸右岸何其大，大得脑洞大开也无法想象，可以放牧千山万冈，可以盛下九州百国。你我又何其小，小小米粒之珠，小小沧海一叶，能有自己立足之地，能有些许作为，便是上天恩典了。 何必患得患失，何苦怨天忧地，你有山可靠，我有树可栖，就可以了，偏居一隅也应安之若素。

同在蓝天下，你左岸之云款款飘头顶为我遮荫，我右岸过江之雨会打湿你躲不及的衣衫。

同饮一江水，你地里稻麦清香能走入我梦里，我家梁上燕语会打入你耳膜吗？

同吃一个苹果，有你一口，也有我一口；同啃一玉米棒，你掰半节，我掰半节，吃得津津有味。

同守一炉香。你温杯茶慢慢品，可把茶饮得无味；我握卷书，直把书读得无字。在宁静平和中，你圈点年轮，我历经沧桑，树叶慢慢枯黄，人慢慢老去，时间无声无息而逝。

同是龙的传人，你我就在五十六个民族里，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有一张大众化的脸。你开心着我的开心，你幸福着我的幸福，我的苦痛你感同身受，我之敌就是你之敌。

于是，左岸在此，右岸在此，你我在此，便有了心意相通，便获得依靠，便有存在感。

花开人间。

此生与共。

六

左岸化身你，你妩媚，你江山多娇，无数英雄折腰纷纷，我变成一只飘流的船。

右岸化身我，我憨实，我是块黑土地，养育了无数生灵，你可以是位驾船老梢公吗？

那盈盈一水间，一帆一船，一纤一夫，出没风波里，该为勤劳人们点赞。

那脉脉不得语，一举手，一投足，惹异想翩翩，会在岁月中荡漾起涟漪。

你在，智慧开路，一番打拼，用一己之力改变现状，成功与你同行，笑如花朵开满左右。

我在，一介草民，素面朝天，无缘富贵，仍踽踽独行，俗常伴我，也闹我，叫我难受、难守、难得。

你在，我在，人间最好便在！

我在，你在，世上最美便在！

你在我在，你我都在，仙境便在！

忽然发现，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千年河水流，借问谁是客，过客是你，过客是我，坎坷路上有一筐秘密值得每个人用一生去解读。

你看我右岸神女峰，我看你左岸望郎山，相看两不厌，懂你，也懂我，看成默契，看成了风景线；而人生有一道看不见曼妙风景是内心的淡定和从容、头脑的睿智与清醒。

你我成诗。

你我成佛。

七

岸又是载体。

牛郎在彼岸，织女在此岸，此岸彼岸里，鹊桥高架，情爱写满银河间。

美国在西岸，中国在东岸，潮涌两岸阔，偌大太平洋便成世界大舞台。

大陆在这边，台湾在那边，岁月醒着，两岸统一的夙愿必将浅浅海沟填满。

彼岸花开开彼岸，此岸草绿绿此岸，站位各异，视野有别，自有远近高低，自有厚薄深浅，自有是是非非，也自成诗画文章。

江之南，桔子红了，鲫鱼肥了；河之北，大豆熟了，牛羊壮了。

大善，来了。

大美，来了。

大爱，来了。

大情怀有了。

该好的好起来，该来的早点来，你我含笑，时刻准备着。

天空是巨大屋顶，下住左岸右岸，左岸右岸是一家，彼岸此岸是命运共同体，地球是人类共同家园，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

江山无羌。

家人团圆。

八

你左岸物产丰富些，藏金藏银；我右岸思想自由些，出彩岀色。

我说：春风十万里，不如恰在左岸刚好遇见你，你的岀现，唯美了我的流年，惊艳了我的岁月。

你说：右岸我不来，花不开，人不老，殷殷翘首中，始终未来可期，希望会来，温暖会来，快乐会来，幸福会来。

你说左岸晴好，眼宽容天下景，松涛放胆为我而歌。

我说右岸安定，心宽为天下事，大地作笺为你写诗。

站在左岸，楞楞盯着右岸；常在右岸，又想拥有左岸。人心啊怎么才满足？

哎呀，无论东岸西岸，无论左岸右岸，无论此岸彼岸，云在天上飞，水在地上流，自然世界如此美好有趣，人都想做自己生活的主人，做一个在对的时间做对事情的人。

听！左岸声起右岸答，你我齐呼，天地回音：

家中有我！

中国有我！

世界有我！

容器

　　该如何描绘这有形或无形的容器？

它很大。

大得盛下日月与大地，也盛得下它们的传奇；

吞得下山川与江海，也吞得下众生的故事。

它容纳晨昏流转、四季更迭，甚至天灾人祸，也孕育人间无尽的可能性与想象。

它也很小。

小到只容两人，一男一女，便自成世界——

男的是你，你是一只容器：

王侯与乞丐穿行，富贵与清贫交替，荣光与卑微轮回。

你装着功名前程，装着岁月之欢，也装着春天之暖，也许还会有挫折伤痛。

所有过往，都在你头脑中流转。

劳作之余，你将奇遇寄往星河，也寄来我的梦里。

女的是我，我是一枚容器：

目睹村庄老去，码头湮没，荒草掩路，故人远行，朝代更迭。

我仅装下父母、丈夫、儿女及屈指可数的友人，外加油盐柴米、邻长里短。

一切沧桑，沉淀为记忆。

耕种土地，挥洒汗水，我将劳动果实与你分享。

时光漫漫，你我已变，一化二，二化三，三化千万。

你说，每个人都是一枚容器，不妨凿一扇窗——

迎风雨雷电，纳鸟兽虫鱼，听琴声书声、机器轰鸣、甚至另一颗星的低语。

我说，要在容器里深耕一亩三分心田——

种稻麦，种玫瑰，种诗歌，种智慧与梦想，筑一座自足而开放的桃源。

于是你我约定，偶尔在容器边打坐。

看云舒云卷，草荣草枯，人聚人散。

思所爱所憎，所期所惧，繁与简，善恶与美丑，可知与不可知——

一切比百科全书更丰富，一场长长演出没有谢幕，万物相袭皆有其因缘和存在的理由。

然而你我亦是囚徒，总渴望破壁而出，推陈出新——

让身体自在行走，任思想破笼翱翔，容创造生生不息。

于是人间生动，社会进步。

生命因此开花，因此人间此行，值得。

那低调的稻穗儿

　稻穂儿精神站田间，头挨头，肩并肩，挺立百亩千顷，连跨十里八乡，站成一片海。谷穂扬花散籽了，旺旺太阳晒，又浴一场雨，黃澄澄起来，金灿灿起来，籽实，粒重，穗条儿扛起沉甸甸成熟，身段放下，低头沉思，一付谦卑样儿惹人生怜。

清晨，稻穂儿早早醒来，蝉鸣里恭迎东方太阳，满满敬意和着霞辉哗哗流淌大地。

晚间，稻穂儿拜送西天月亮，蛙声透明，鼻尖儿挂粒露珠，打湿了沉沉夜色。

某个时段里声响停下了，云静默，山静默，田野静黙，稻穂儿静默。

一株低首，百株低首，千株万首，心相通，意相连，有了列队朝圣般仪式：肃穆，庄重，虔诚。

风来了，稻穗一起一伏，是点头，不，是拜，是膜拜，是顶礼膜拜。头低下去，格调却高起来，向恩德致敬，向成熟致敬，向勤劳致敬。

该感恩日月照耀，给了光亮，给了冷暖，给了阴阳分明，才叶肥体健。

该感恩土地养育，根须扎下去，杆株长起来，长绿，长高，长壮，长岀勃勃生机。

该感恩农人耕种：翻地，插秧，除草，杀虫，收割，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

还有，风抚摩，雨滋润，埂上小草陪着，埂上野花陪着，坎边儿树陪着，树上鸟陪着，啃草牛羊陪着，远处修竹苇丛陪着，青山牵手围圈护着，和谐共生，如一个大家，分明是物类命运共同体。

好个恭敬稻穗儿，深深弯腰，低，更低，贴近泥土了，接地气儿，没稗子的趾高气扬，透出成熟之美，低调里藏大气，藏无价高昂尊严。难怪人言熟谷常弯腰、智者常低头，于是乎世间人明白这浅浅道理后，生岀虹样想象，化作虹样美丽的人，为人类哲学家。

这是汩罗江畔，一株出众稻穂儿长成屈原，喃喃自语着“哀民生之多艰，吾将上下求索”。

这是天府之国，一株出彩稻穂儿长成诸葛亮，悠悠天空回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是在绍兴，一株岀色稻穗长成鲁迅，俯首甘为孺子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

这是千顷万顷禾田，一株特殊稻穗长成稻田守望者袁隆平，杂交水稻之父做着禾下乘凉梦，让中国人有了饱饭吃。

这是农家隔壁老伯，成天背太阳过山，腰累弯了就是一株成熟的稻穂，脊背晒得黑红发亮，连雨水也巴不稳了。

其实，稻穗便是稻穂，经一场新雨洗浴，再刷几层阳光，翻金波，丰收在望，这才是人间至景。

这时，不俗稻穗儿仍谦逊站着，自溢出华贵光辉，散发淡淡清香。

带露而立的它，低眉弄首，不胜凉风的娇羞，絮絮细语格外动人心魄。

随风而起的它，放胆撒欢，每穗谷粒都是跳动音符，每道波浪都在快乐舞蹈。

秋野里的它，挥动一支支金色笔，凃抹浅黄深黃，书写浅爱深爱。

弯弯稻穗儿，似你似我，殷勤献出谷粒，人喜欢不已，让日子不饿。

稻穗儿弯弯，因为成熟，所以低头，谦谦君子情怀启人良多，你我不知不觉沦陷了。

小屋外面是稻田

　　 说来也平常。

小屋，小屋，还是小屋，经风，经雨，经霜，经雪，不声不响，静静独立，没人经意它，它却睁眼无言注视这大千世界。

青山，牧放云朵，高高低低，在远处牵手围成圈。

田土，团结身边，大大小小，亲亲切切，不约而至。

而小屋农人有一块地皮、一把锄头、一捧种子，生活就有了底气与硬气，便会把自己每天过得有板有眼、张弛有度。

五月忙过，水田秧插满了，转青了。

好势头，行对行，怎么旺就怎么长着。

好色彩，田连田，怎么绿就怎么印染着。

好时节，日复日，怎么舒坦就怎么过着。

风轻轻吹，稻田魂儿摇醒了，活泼了起来。

一株株禾苗舞起来。

一行行禾苗舞起来。

一块块禾苗舞起来。

舞起来了，秧鸡鸣夏，飞鸟闹林，蝉声给田野盖上透明。

舞起来了，舞得青山鼓掌，舞得小河喝彩。

舞起来了，舞出日子开开心心，舞出生活红红火火。

是呵，绿卷翠涌，翠涌绿卷，绿是禾苗的颜色，是田野的颜色，是家乡的颜色，是养心养眼的颜色。它一路呼喊，一路泼洒，欲拍门摇窗，欲掀瓦揭顶，小屋成海岛，任凭风浪起，岿然不动。

风停了。

野地安静了。

稻禾安静了。

稻田边一树树繁花默默芬芳。

渠水蜿蜒哗哗流淌着如拨琴。

小屋平实着呢，苦或甜，乐或痛，静好或烦躁，都搅不起半点涟漪，淡定如山，仍不动声色。

当阳处，光辉亮堂，温暖如初，均匀洒在丝瓜上，洒在苦瓜上，洒在冬瓜上，洒在南瓜上，洒在豇豆茄子上，洒在碧绿菜叶上，洒在稻田上，也洒在劳作农人身上。

这时，天地开眼笑，山川入怀来，过程重要，节奏虽慢，却必不可少。

禾分蘖了。

禾怀胎了。

穂扬花了。

谷散籽了。

稻子成熟了，低头，弯腰，持谦卑心，温顺恭候着，向大地致敬，向生长万物致敬，向勤劳致敬。

稻香里说丰年，今夜蛙声却停了，月光倾泻，为稻田盖一床温柔的白。

禾田包围着小屋，稻浪起伏，呼呼有声，每颗谷粒黄澄澄、金灿灿，鼓腮而歌，吟唱饱满的日子，吟唱丰收的日子，吟唱平和的日子。而小屋里老夫妻习以为常，摇扇，躺在床上商量着：是叫儿子媳妇返乡帮忙好还是请收割机来收割的好。

夜，在扳着手指盘算中渐渐深了。

清新，阵阵透进来。

清爽，阵阵透进来。

清香，阵阵透进来。

后来，后来，再后来，有露滴声，有花落声，有虫鸣声，有鸟啼声，有犬吠声，一声又一声，响亮，清脆，滚过门前青石板。

稻田睡了。

小屋睡了。

小屋主人也睡了。

竹林湾

　　此竹，此一湾竹。

临水，钓鱼，钓白云，不钓你独钓我。

秀竹苍苍，小草稀疏长。

竹海茫茫，遮蔽了天光。

我路过人间，不慕繁华，愿埋首竹林: 筑屋，种花，引泉，晨听禽鸟争鸣，午看蝶停于书上，渐渐把自己遗忘了。

常在竹道慢慢走，我没事扳着手指数竹，如同小儿玩点兵点将游戏。

数着数着，一竿竹长出来了。

数着数着，一篷竹长出来了。

数着数着，数丛竹长出来了。

数着数着，长成生机勃勃大竹园，却不见竹林七友至，亦没见郑板桥来，惟有清风满袖，明月当头。

有意思邻家妇人偷窥我:

看我砍竹围栏种菜。

看我扛枯竹垛柴堆。

看我用竹丫作帚扫门前雪。

看我设套捕捉野鸡。

看我绕着竹丛转，一圈又一圈，一天又一天，没路的地方走成了路，一个春风少年走成苍苍老头了。

我与竹为邻，却不认识每根竹。

竹想怎么长，是竹子自己的事，我不会改变它，它也改变不了我。

丛竹之间叶叶交通，盘根错节，一根根长像很近，看起来境遇差不多，没很强辩识度，也就不大留意此竹与彼竹的不同。

竹认识我，以我为友。

肯定记住了我身体某些特征，熟悉了声音，闻惯了气味，掂量出我腹中苦水有几升；见我负重前行虽不肯帮一把，却不会用竹叶镖伤我。

也许它还探知我一些细微生活情景，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所以竹掉片叶擦肩而过，碰碰我。

所以叶落滴露珠于脸颊，亲亲我。

所以倒根竹如顽童拦路，嬉戏我。

我对此付之一笑，忘年岁，忘忧愁，忘了苟苟营营。

竹与我有约，转动四帧图景。

春倚门，阳光入林，光片跳动，满林皆生动活泼也。

夏开门，月华如水，竹影伴我小立，似欲语，却无言。

秋出门，竹林，小道，溪水弄声，实为神仙居，何必远处寻。

冬推窗，雪压竹枝，时密时疏，竹不堪重负，哗啦一声滑下。

我便固执地要以竹为师:竹本无心，却节外生枝；人若有心，何妨虚怀？便任由竹梢挥笔写竹园故事竹林历史竹下子孙。

就这份小情调里，我做个别人不知道的平常人：踏双草鞋，插把蒲扇，或弹琴于竹溪，弈棋于高冈，或一杯茶，一本书，便嚼得人间至味。

不过，还有些许挂记和心疼时不时冒了出来。

例如那位提笆笼在竹溪摸螃蟹小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例如赶鸭和白云回家的竹林小小子，上学去了吗。

例如竹凉床断了两根，该砍水斑竹换下了。

例如锤破干竹新添数支火把，为赶夜路人照明提供帮助。

竹报平安，山河无恙。

我生喜一一

喜雨后春笋，叶片绿得人心荡漾。

喜叶尖晶露藏星辰大海，阳光出，才配把它带走。

喜竹溪九曲十八弯，我有足够时间，装载满船亮亮笛声荡荡悠悠滑行。

关于赛马小河

一

赛马小河被岁月压得弯弯曲曲，默默流了这么多年，累了，却不叹息。只在门前听着摇篮曲，静静睡去。

竹影低语，鸟声透明。云躺进水里，山躺进水里，鱼躺进水里——我也躺进水里。

燕子轻轻一唤，小河便醒了。风梳柳，鸭梳羽，蛙声梳过田野，我給女儿梳头。

好水，绕着家园转。用四季作颜料，画季节更迭；用活泼泼的生命，写一曲河的歌。

二

感恩这水。

左岸杏红，右岸李白。石阶、阡陌、拱桥、老屋与古树，都映在春水里，绿得像一句古诗。

陈婶淘菜，捞起水中一片云，洗去脸上风霜，洗出澄明心境。

花姐捶衣，嘭嘭声惊散戏影的鱼群。

父亲抡起水桶，波纹荡开一河春。扁担闪悠悠，一头挑日，一头挑月。

小河却悄悄告诉我：生命如花，初心如水。灵性全浸在这流淌里——水流多长，乡愁就多长；水流多深，乡愁就多深。

三

阳光正旺。

千树芬芳，蝉声滑过原野。牛羊甩尾，河坝安详。

没有硝烟，只有炊烟。

没有喧闹，日子静好。

可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风狂雨暴，任性疯狂。浊流滚滚，屋毁禾淹，满河都是咆哮的语言。

痛。恨。

那对望河兴叹的鸳鸯，眼里的忧郁沉如山。不说破，也罢。

一株狗尾巴草在岸边躬身摇着，腮边一粒泪，打湿了烟云，也打湿我的梦。

四

水明如镜。芦花从《诗经》那头伸来开放在秋天，飞絮飘飘，不肯随波逐流。

满河秋意闹：蛙鼓、稻香、乱飞的霞。一叶轻舟自天际来，桨点破水面，山浮起来，笑声滑过，惊起一河涟漪。

拣一方青石坐下，静静看——秋叶静美，秋凉如水，秋月如钩。

白胡子老人讲着小河的前世：九道拐、七拱桥、跳磴、筒车，还有芦荡深处的传说。弯弯的月亮、山脊、小路、舟影，都印在弯弯的河心。

一壶老荫茶喝完，岁月就深了。小河的故事，却才刚开始。

坐在岸旁打量，昨日已逝，只有水在当下哗哗地流，奔向多变的前途，去见世面，去汇溪纳泉，润泽两岸花开。

五

水枯石瘦，河滩悠悠晒着一个闲闲的冬。

四叔披蓑垂钓，总说：“野河鱼，没喂饲料。”

虎子和小伙伴滚罢铁环，又打起水漂，快乐惊飞枝头鸟，绕树三匝。

幺妹摇舟归来，伊人约在桥西。风满袖，水含情，月儿冉冉升起。

风拂过苇丛、竹林与人家，读巴人秘史，读湖广填川的长途跋涉，读三百万川军出川的慷慨赴义，也读两岸人家依水发展的故事，还读土墙蜂眼里藏着的童年旧事。

雪落草屋静，独木桥自横。正读着，发小悄至身后，轻拍我肩：“小河情味，嚼着可好？”

所有生活的擦伤，忽然烟消云散，身心焕然一新。余生珍贵，愿与小河携手，入嘉陵，进长江，奔涌向永生的海。

六

又出发。

载一河星辉，从梦生长的地方启航。那一双投来的目光，能写尽这九曲回肠吗？

在河之畔，掬水而饮。凉，且甜，直落到心底——正是小河说给我听的味道。

凝眸处，河流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一对恋人携手走过，野花一朵接一朵地开。

小河不停地流，不问时光。它用尽全力使两岸年轻，有多少树木石头守护，就有多少稼禾牛羊吟颂。而我，只是河畔一株草，浸透了乡亲的汗、泪与血——我们的喜怒哀乐、冷暖苦甜，早已流成另一条河。

于是千遍万遍，从心里发出告白：

弯弯小河啊，蝴蝶起舞，乡情飞翔——我的思念在飞翔。

小河弯弯啊，晨露溅珠，清水长流——我的深情亦在奔流。

而这一头牵着远古、一端系着当今的小河，它还会告诉我些什么呢？

望

　　伫立，凝望，风数着白发，也轻抚沟壑纵横的脸，老人站成了一道石碑。

抬头一一

天空很高，很蓝。

几个小不点，近了，清晰起来，一群鸟飞回巢，敛翅，纷纷投入林中。

喧闹溅出，惹花朵也露羡慕眼色。

低头一一

河水很浅，很清。

鸭梳羽毛，扇翅膀，嗄嗄叫，爬上岸，列队，摇摇拐拐，湿地印下“个”字。

好个不经意书写，串成了归途。

搭眼平视一一

进山的路很曲，通村的路很直，路两边的草很青。

一位丽人，连衣裙角飘飘，拖着拉杆箱，高跟鞋清脆敲着青石板，在问路。

邻居新媳妇回家了，笑声随着袅袅炊烟升腾。

老人侧耳听，未闻女儿唤娘声。

老人揉揉眼，不见儿子扑怀来。

老人拄杖立，苍凉无边无际，斜斜瘦影钉地深三分，风难挪动。

那条看家花狗寻来了，摇着漂亮尾巴，汪汪叫了几声，亲热舔着裤腿，老人孤独又长了半尺。

　　卷耳子赋

　　卷耳子，又名转耳子，曾氏一族之福地也。三面环水，听涛而歌；一面倚山，枕云而眠。房舍虽简，足可栖身；地处偏僻，尚能望星。

山不高而秀雅，常栖白云千百朵，萦绕诗行里；水不深而清澈，时见渔舟一二叶，隐入画图中。

岸竹泼翠，一叶绿而叶叶绿，染衣欲滴。

鸟儿闹林，一声脆而声声脆，满耳乡音。

春花香，夏木荣，秋果熟，冬阳暖，四时守信，风物皆含情。

此乃家园常景。

白日出，牛鞭一甩，翻土犁田，锄头挥舞，点豆种瓜，织就田家繁忙景。

明月夜，蛙鼓轻敲，呼星唤斗，竹笛闲弄，带风邀露，合成乡野小夜曲。

风起时，恰似少年翻墙出，上大梁子摘星，下锅底凼摸鱼，山歌起处，炊烟袅袅。

雪飘时，恍若梨花一夜开，老翁拄杖寻梅，小儿玩堆雪人，雪花飞处，笑语飞扬。

此乃乡人常态。

卷耳人生于斯，长于斯，哭笑歌吟皆系于斯。

此间厚土，养人筋骨，亦铸人心魂。

此间烟霞，启我笔墨，亦拓我胸襟。

今立山水间，愿从心生：

愿年轻时身为舟，驾万里长风，破重浪，直下看山河。

愿老时归去，化为一粒石，一小草，守护家园。

更愿明朝，卷耳子人才辈出，秉初心而怀天下，成地球村中一枝报春花！

等你在转耳子

　　是时候了，相信你已在路上。

雨停了。转耳子洗却纤尘，如出浴女子，等待情郎归。

天晴了。转耳子山静定，水潺潺，稼禾青青，以自然本色迎接你。

花开了。转耳子梅、梨、菊笑吟吟开了，每天都扳着手指盼你踮起脚尖望你入夜作梦想你。

这一刻到底你来了一一

树起舞，鸟唱歌，白云列队两边排。

院清扫，门贴联，大红灯笼高高挂。

菜上桌，酒斟满，香气扑面而来。

似乎，一切都妥贴了。

其实，我更愿去粉饰，不刻意，勿做作，平等，俗常，才见真性情。

等你，还不知有多远。

小路长，柳色新，我在这头，你在那头，遥遥相望，问不了红尘几许，问不了天涯何处，你不知道我的事，我不知道你的事。

等你，还不知有多久。

山丘下，茅屋静，各自东西：你在天边读日出，我卧竹下待月圆。

等你啊！

等你一起看桃花，你投一朵，我投一朵，桃花请柬随水流。

等你一起采果去，你摘一个，我摘一个，摘下快乐日子。

等你一起当渔郎，你撒一网，我撒一网，鱼打千层网，网打背时鱼。

等你啊！

用十万朵玫瑰替我等你，沟口路旁满是，开成一场盛大的仪式。

用千顷麦田替我等你，嫩绿得滴出水来，随手发帖微信朋友圈。

等你在山嘴嘴，看竹影钓碧水，满眼是惬意的绿。

等你一起围炉话旧，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你睡着了，我还在说。

等你啊，等你！

转耳子的清晨和露水在等你，青草和云朵在等你，禾田与阡陌在等你。

你是鸟，我是巢。归与不归，巢在等你。

你是蝶，我是花。采与不采，花在等你。

痴痴地等，如大旱等云雨，等得百结千绕。

悠悠地等，似空房候归人，等到时光生锈。

什么望穿秋水，什么望断雁阵，都嫌太轻。

此刻，唯有沉默最深重。

那些转耳子老物件——跳墩、筒车、石磨、碾盘，刻着年轮印记；

那些转耳子老地名——狮子嘴、中市场、马蹄子，藏着岁月密语；

那些转耳子老家什——锄、镰、箩筐、犁头，诉说农耕文明。

记得你曾经说过，转耳子是梦中情人。

这里土地出金，种啥有啥，丰富而多样。

蔬菜类有：青菜、菠菜、花菜、棒菜、芹菜、儿菜、鸡窝菜、棱角菜、牛皮菜、黄麻菜、瓢儿白、藤儿菜、萝卜、白菜、土豆、莴笋、茄子、辣椒、生姜、韭菜、藕、苦瓜、丝瓜、冬瓜、南瓜、黄瓜、地瓜、瓠子瓜、豇豆、四季豆、娥眉豆、西红柿。

瓜果类有:樱桃、核桃、葡萄、枇杷、梨、李、枣、橙子、柑桔、苹果、西瓜、向日葵。

农作物类有:豌豆、胡豆、绿豆、黄豆、高粱、玉米、红苕、花生、小麦、小米、芝麻、油菜、甘蔗、棉花、水稻。

难怪人们视土地为命根子，每天脚踏黄土，最后归位于土，终化为相差无几的一捧安静泥土。

我曾许下诺言：春风千万里，不如有你。

我要在这里，安心等你一一

邀你坐田埂上，看朝阳，看麦浪，看远山如黛，看苇花纷飞。

伴你下河洗澡，一个猛子扎过去，相互搓背，搓出童年的安逸。

与你坐在院门石墩上，静静地看：

百岁太婆眯眼养神，有人问话，只懒懒一瞟，算是应答。

小媳妇背着翻山一背猪草，呼哧呼哧走过，拐上屋角。

炊烟升起，这家那家的，追着、绞着、缠着，分不清了。

青藤结瓜，藏在叶间睡态可掬，吊在架上荡秋千。

是谁在狮子嘴滚绣球，是谁在锅底凼放羊，是谁在跳墩上行走，是谁在小梁子晒闲书，是谁在大梁子横吹竹笛，又是谁家小姑拈花一笑，瞬间点亮了整个转耳子。

　　当然，你我都明白：转耳子人，和天下农人一样，历经磨难，也还将有磨难。

汗水湿透衣衫，劳累压弯脊梁。

虽不易，却都挺过来了！

善良与勤劳，是祖宗传下的美德；分清稻子与稗子，记得竹有节，也是转耳子人的本分。

朋友来了，好酒相待。

恶人来了，横眉冷对。

对自己，不苛求。有衣穿，有饭吃，有活干，有书读，便好。若能有大出息，漂洋过海，出人头地，更好。

我生长于此，是农耕文明哺育的生命。扔在这里七十年了，熟悉一草一木，一沟一坎。她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都牵动我的神经。我会以农民的质朴，纵然你归期遥遥，也翘首以待。

若你这次迟到，甚至不来，我会傻傻地为你设想，找一条又一条理由：

譬如，稻子没熟透，还可等三五日开镰。

譬如，怕见野草掩径、孤坟新坟，心里瘆得慌。

譬如，总要待到身心俱疲时，才会回望这儿时割草放牛的地方，才想起家园是疗伤之所。

譬如，世事如烟，转耳子并非一个永远领不完的红包，也非整个世界。

这一切，都因我喜欢这片土地，而倍加亲切你、牵挂你、看重你。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我的世界，满是你的影子，印满你的脚印。

兰有其香，远及里许。我在这里等你。

我却偏爱闻你身上那熟悉的烟草味儿。

我咀嚼你没大没小、直呼乳名绰号的那份莽撞亲切。

我也爱看你猜拳输了仰头喝酒的豪劲儿。

人有期待，便有癖好。我会敞开大门等你。

愿同你一起，蹲在坟前，给睡在里面的亲人，上香，磕头，点上烟——你一支，我一支，再供上一支。

也更愿同你一起，握手相望，守得云开见月明，守望每一个归来的故人。

实际上，是你卸去了面纱与光环，人间便多了一位真实的人。

人生苦短，你我皆尘世微粒，相识是缘。转耳子是吾土，田园将芜胡不归？振兴在肩，莫要过早地将熟悉的人脸、话语与场景，弄模糊了，陌生了，丢失了。

世事如风，擦肩而过者众。无论你境况好坏，际遇顺逆，身价高低，住得远近——你在，就好；心中有转耳子，便够了。

等你，很美，也很苦。

我没有天堂，只有故土，只有故土里那个青梅竹马的你。

我写不出使洛阳纸贵的诗，眼里有景，心中无句，只等你为它续写锦秀文章。

我日夜望，你会来，一定。

转耳子雨后初晴，天蓝如洗，我会化虹桥等你！

转耳子小河清澈，水声潺潺，我会驾扁舟等你！

转耳子暖色如春，笑意盈盈，我会捧野花等你！

可爱的孩子

朵朵

公园一角，草青，树绿，阳光亮堂。

梳翘翘辫的小朵朵，坐在水泥长凳上，正跟着妈妈背唐诗。

啪的一声，一个矿泉水瓶砸在空地上，滚了两翻，不动了。

声响引起朵朵注意，左看看，右瞧瞧，乌黑眼珠滴溜溜转。

朵朵起身，绕过人群，走近空瓶，弯腰，捡起，跑向垃圾桶，扔了进去。

转来，妈妈竖起大拇指给了一个点赞！

牛牛

牛牛是个男孩子，今年四岁了，很喜欢到外婆家玩。

今天，牛牛把积木快拼装起了，外婆提着一袋薄皮柑进屋来了，便跳跳蹦蹦迎上去，接过水果袋，拿上一个洗净，剥皮，掰下一瓣，立马跑进厨房，喂入外婆嘴里。

外婆摸摸牛牛头，又亲亲牛牛小脸蛋。

牛牛吃完果，将果皮埋进花钵里，风吹来，紫藤叶在歌唱。

狗狗

狗狗不是条狗，是小儿乳名，妈妈说名贱好带。

六岁的狗狗很懂事，在家照看小妹妹。

妈妈到地里劳动回来，背回一大背篼南瓜，汗水打湿了衣服，狗狗找来扇子给妈妈打扇。扇正面，扇背后，侧面扇，跳着扇，很起劲，扇得妈妈头发一缕缕动。汗水渐渐干了，疲倦的妈妈躺在凉椅上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旁边妹妹玩声大了些，狗狗过去咬着妹妹耳朵说：妈妈累了，别吵醒了。

丫丫

丫丫是个乖乖小女孩，头上一对羊角丁丁跃跃欲飞。

昨夜风雨过，妈妈带她滨江路散步，玉兰花落满地。丫丫见了，不忍踩踏花朵，寻找空隙斜插脚步过去。

妈妈蹲下身拾捡落花，说晒干塞枕头，做梦也是香的。

丫丫帮妈妈忙，一朵，一朵，又一朵，拾捡个不停。

后，选摘一朵插在妈妈头上。

花儿美美地笑了。

丫丫美美地笑了。

妈妈美美地笑了。

羊羊

这一幕颇有趣:跑着的羊羊发现了摊贩手中的风车车，顿时眼睛一亮，欣喜地凑了过去。

羊羊约莫三四岁，圆嘟嘟的脸，踮着脚尖在摊位绕来绕去，斜瞟着，目光始终不离开风车车。

他转了一圈又一圈，眼中吐钉，盯着看。

他蹲下身，伸手想摸，又怯怯缩回手，歪着头，馋馋看。

他望望母亲，象下定了决心，小兽般扑过去，揪着妈妈衣角，指着风车车，拐拐扭扭，一副不买不放手样子。

见妈妈点头，破涕为笑，拿上风车车，笑嘻嘻举过头顶，一蹦多远，就差点在草地撒欢打滚了。

风车车呼呼转，小男孩哒哒跑，阳光也嘻嘻笑了。

丘陵十万山

　　搭眼看，蜀中盆底多浅丘，高高低低，陵上卧大大小小山，乡人俗称山梁子。其貌不扬，平常，自然而古老，文学骚客们很吝啬，不会把青睐之词轻易赠与。而我偏偏开门见山了。

这些个小山，也许是女娲补天时，那路神仙带了一群美女帅哥玩耍，喝醉了酒，把头顶帽子身旁杯盘随便一抛，久而久之，便化成了山。

看！

一个个山嘴嘴，呲牙咧口诉说了千年万年。

一个个山包包，瘦骨嶙峋站立了千年万年。

一个个山梁梁糊里糊涂乱卧了千年万年。

山梁子圆，如圆圆月，如圆圆日，亦如那圆圆期望。

山梁子方，四方可，棱形也可，力求方方正正，力求四平八稳。

山梁子尖尖，锐角向上，英气勃发，勇猛凛然敢斗天。

圆与缺、白与黑、生与灭，山梁子安然坦露着。

崚峪易位，兴亡更替，山梁子亲眼见证着。

去来离合，沉浮盛衰，山梁子冷静面对着。

好与坏，贫与富，哭与笑，山梁子敞怀接受着。

其生存智慧、生活智慧、生命智慧，乃至超然定力，让人类大师们膜拜不已，难以企及。

世界如此丰富精彩，山梁子握住主心骨，选择坚毅、沉稳、静定、硬气、坦荡，不事张扬，无论日出东方、光芒滔滔，或雷霆万钧，动地倒海，均悄然不动声色。

苍茫大地，孤寂坎坷纷至沓来，灾祸不时袭来，见惯尘世你争我夺，巳是千帆驶过，山梁子心若止水，早煎熬得百毒不侵，已锤打成钢筋铁骨，尽管长路漫漫，却亮眼义无反顾向前赶。

从洪荒走来。

从云雾中走来。

从击穿峡壁水流走来。

从难于上青天蜀道走来。

巨雷轰过。

霜剑劈过。

飞雪压过。

千难万险经过。

千辛万苦吃过。

终于深一脚浅一脚，高一脚低一脚，从昨天走到了今天，也将风一程雨一程走向明天。

山还是那些山，梁还是那些梁，岭还是那些岭，人却不是那些人了。

定力在，其初心不改，根植在那，把五岳归来不看山的蔑视抛边儿去，默默地无怨无悔地自信立那，在意如此，不在意亦如此，自成格局自有气度自展宏图。

头颅昂起，挺起不悲尊严。

骨头坚硬，矗立不屈脊梁。

巍巍然，天遣十万山，一座山丘一壮士，横戈跃马，帅，帅，帅，气吞万里如虎！

浩浩乎，蜀中灵气地，一座山梁一道碑，放胆而书，好，好，好，为生命自由放歌。

起风了，十万小山起起伏伏，云朵结队滑行其间。

下雪了，十万小山银装素裹，白蝶翩翩下凡来。

草长了，十万小山泼绿滴翠，点染生动山色。

花开了，十万小山姹紫嫣红，绽放诗情画意。

大气如斯感动我，轻轻一挥手间，三皇五帝去也，强秦盛唐去也，权贵款爷去也，成败得失皆去也。

从容如斯感动我，静静淡定里，山顶的残霞落照擦肩而去，峭壁的春风秋雨甩袖而去，崖底的蛙鼓鸟鸣踏歌而去。

山为大地骨架，虽不语，却气定神闲。东西南北中，可怜无数山，春云出岫，苍山负雪，我见山梁子多妩媚，山梁子见我多风尘。

在山梁子悠久面前，人生短暂得仅弹指一挥间；在山梁子伟岸面前，人卑微得可以忽视不计；在山梁子镇静面前，人浮躁得心慌脚乱；在山梁子无私无欲面前，人往往沦陷在患得患失中。

在山梁子眼中，风与云在变，世与道在变，国与家在变，季节与气候在变，生活在变，人心在变，变成了绝对，不变的是无数人对无尽远方的眺望。在变与不变中，不废江河万古流，人生代代无穷期。

在山梁子对峙之间，万物自由生长，仍有意无意留下大片空白，让蜀乡后生去剑卷长虹笔挟风雷：陈寿写下巜三国志》，苏东坡吟诵大江东去；而平民们在群山奔涌中迎新送旧过俗常日子。

我是不是该激动一跪拜，感谢上苍赐予丘陵十万山，山们嗨起来了，山喊着山，山浪着山，擂鼓，敲锣，以别样精气神，震憾围圈，站成气势磅礴家园，人们世世代代得以休养生息。

就这么一站，定位生根，屹立地理史册中，全部表情举向了天空。

就这么一站，一柱擎天，器宇轩昂，展堂堂风釆，颜值可圈可点。

就这么一站，襟怀惊人，太平洋水深万丈，不及山梁子养我情！

我这凡夫俗子立在山梁子上，马上得了神通，有了山高人为峰的感觉，有了咤叱风云的气概，有了扶摇九霄识达四海的想象，更似有了超然拔萃的心胸：那些先贤便不约而至比邻而居，可方便早晚请益，亦可与厚道、淳朴、本色的山民樵夫话四时耕种聊日短夜长；那稻麦高粱玉米，那马牛羊猪犬鸡鸭鹅，那桃花李花梨花杏花草花，都成了活泼泼动词在田野尽情书写着。

我发现山梁子何其高大，世上人儿何其渺小，山梁子可以没有我，仍过得风生水起；而我离开了山梁子土地及其村落，什么也不是了。

山梁梁长树，树泊云，树栖鸟，树招风，树根深深扎进厚土里，树高千丈意与明月握手吗？

壮汉牵牛扛铧，一犁铧过去，一犁铧过来，泥浪起，翻晒这片古老土地。布谷鸟叫春：播呀播，收麦插禾。

山坡坡长草，草枯草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村姑挥锄挖土，锄板锃亮，银光一闪一闪，耀眼炫目。稻田秧鸡鸣夏：割啊割，归仓归仓。

山弯弯里，路弯弯，田块弯弯，牛角弯弯，一只弯弯小船横靠弯弯溪桥边，村妇捣衣忙，读书郎蹦蹦跳跳在田埂上跑过。

山沟沟里，散居人家，一条公路蜿蜒而行，野岭下那份安详味儿，从羊群咩咩声中透出来，从冬水田中咕咕冒出来，从袅袅炊烟中荡出来。

临近傍晚，是谁站在山梁梁上哟嗬哟嗬吼一声，飚出山歌：

太阳落坡坡背黃，

扯把梭草拴太阳。

太阳拴在树叉上，

一天变成两天长。

川腔方言拖着长长尾音，徐徐滑过村庄，滑过小河，猛地撞向对面山梁子，回荡，回荡，一经打入耳，便入骨，便入髓，便入亲亲乡情里，叫人从此再也忘不了。

入夜，十万人家同挂一轮圆月，山梁子盖着透明被和衣而眠。

任鸟儿啼鸣，在耳边吹笛。

任花瓣飘零，在衣襟写诗。

云蒸霞蔚会入梦来吗？

百舸争流会入梦来吗？

野草味儿，茶槐花味儿，豆角瓜果味儿，稻田绿禾味儿，汇聚成地气齐刷刷钻进鼻来了吗？

谁在听山溪讲山的故事，谁在说山风将心事倾吐给千岭百冈，又是谁为山和水的动静绝妙搭配而鼓掌叫好？

同时，会为我年轻时天天想逃离山乡年老时又天天想回归山村的行为而原谅我吗？

今儿一早，山梁子威武一站，踏破薄雾，晨光里飘飘一神仙，江河奔来眼底，千村百镇奔来眼底。

隔壁二丫精神地看青藤垂钓，竹篙一点，舟从山影滑过，撒网辛勤捕捞丰收。

邻村吴忧冷静地读原野物语，读如黛小山，心灯点亮，便忘了尘世所有苦痛。

堂弟艾好挥笔泼墨：不画门前花，不画屋后竹，喜欢画丘陵十万山，画丘陵十万山下村庄及村庄生活的人们。

过了好久，日出，山梁子放牧满天云霞，风推送人欢歌笑语声和稼禾浪波声及虫儿鸣声，巴蜀大地好养眼、养心、养神，上天的赏赐叫人慷慨得吃惊，方明白每座山梁子都有故事，魂醒着，善良在，勤劳也在，启迪众生同量天地宽共度日月长，鲜活面对每一天。

此刻儿，一介布衣的我身披露珠，踱步阡陌，含情脉脉看炊烟从屋顶冒出来，便用心去轻轻抚摩山梁子的每块石头、每株庄稼、每棵树、每根草，去轻轻抚摩山梁子边的每座城镇、每个村庄、每戶人家、每位乡亲，哪怕自己摩擦得流血也不喊一声。

山梁子青青，亦亲亲，趁心情好拥有一座小山，实在不行的话，就选块空地喝茶，坐对小山，相看两不厌，正可寄我乡愁。

等你在转耳子

　　是时候了，相信你已在路上。

雨停了。转耳子洗却纤尘，如出浴女子，等待情郎归。

天晴了。转耳子山静定，水潺潺，稼禾青青，以自然本色迎接你。

花开了。转耳子梅、梨、菊笑吟吟开了，每天都扳着手指盼你踮起脚尖望你入夜作梦想你。

这一刻到底你来了一一

树起舞，鸟唱歌，白云列队两边排。

院清扫，门贴联，大红灯笼高高挂。

菜上桌，酒斟满，香气扑面而来。

似乎，一切都妥贴了。

其实，我更愿去粉饰，不刻意，勿做作，平等，俗常，才见真性情。

等你，还不知有多远。

小路长，柳色新，我在这头，你在那头，遥遥相望，问不了红尘几许，问不了天涯何处，你不知道我的事，我不知道你的事。

等你，还不知有多久。

山丘下，茅屋静，各自东西：你在天边读日出，我卧竹下待月圆。

等你啊！

等你一起看桃花，你投一朵，我投一朵，桃花请柬随水流。

等你一起采果去，你摘一个，我摘一个，摘下快乐日子。

等你一起当渔郎，你撒一网，我撒一网，鱼打千层网，网打背时鱼。

等你啊！

用十万朵玫瑰替我等你，沟口路旁满是，开成一场盛大的仪式。

用千顷麦田替我等你，嫩绿得滴出水来，随手发帖微信朋友圈。

等你在山嘴嘴，看竹影钓碧水，满眼是惬意的绿。

等你一起围炉话旧，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你睡着了，我还在说。

等你啊，等你！

转耳子的清晨和露水在等你，青草和云朵在等你，禾田与阡陌在等你。

你是鸟，我是巢。归与不归，巢在等你。

你是蝶，我是花。采与不采，花在等你。

痴痴地等，如大旱等云雨，等得百结千绕。

悠悠地等，似空房候归人，等到时光生锈。

什么望穿秋水，什么望断雁阵，都嫌太轻。

此刻，唯有沉默最深重。

那些转耳子老物件——跳墩、筒车、石磨、碾盘，刻着年轮印记；

那些转耳子老地名——狮子嘴、中市场、马蹄子，藏着岁月密语；

那些转耳子老家什——锄、镰、箩筐、犁头，诉说农耕文明。

记得你曾经说过，转耳子是梦中情人。

这里土地出金，种啥有啥，丰富而多样。

蔬菜类有：青菜、菠菜、花菜、棒菜、芹菜、儿菜、鸡窝菜、棱角菜、牛皮菜、黄麻菜、瓢儿白、藤儿菜、萝卜、白菜、土豆、莴笋、茄子、辣椒、生姜、韭菜、藕、苦瓜、丝瓜、冬瓜、南瓜、黄瓜、地瓜、瓠子瓜、豇豆、四季豆、娥眉豆、西红柿。

瓜果类有:樱桃、核桃、葡萄、枇杷、梨、李、枣、橙子、柑桔、苹果、西瓜、向日葵。

农作物类有:豌豆、胡豆、绿豆、黄豆、高粱、玉米、红苕、花生、小麦、小米、芝麻、油菜、甘蔗、棉花、水稻。

难怪人们视土地为命根子，每天脚踏黄土，最后归位于土，终化为相差无几的一捧安静泥土。

我曾许下诺言：春风千万里，不如有你。

我要在这里，安心等你一一

邀你坐田埂上，看朝阳，看麦浪，看远山如黛，看苇花纷飞。

伴你下河洗澡，一个猛子扎过去，相互搓背，搓出童年的安逸。

与你坐在院门石墩上，静静地看：

百岁太婆眯眼养神，有人问话，只懒懒一瞟，算是应答。

小媳妇背着翻山一背猪草，呼哧呼哧走过，拐上屋角。

炊烟升起，这家那家的，追着、绞着、缠着，分不清了。

青藤结瓜，藏在叶间睡态可掬，吊在架上荡秋千。

是谁在狮子嘴滚绣球，是谁在锅底凼放羊，是谁在跳墩上行走，是谁在小梁子晒闲书，是谁在大梁子横吹竹笛，又是谁家小姑拈花一笑，瞬间点亮了整个转耳子。

　　当然，你我都明白：转耳子人，和天下农人一样，历经磨难，也还将有磨难。

汗水湿透衣衫，劳累压弯脊梁。

虽不易，却都挺过来了！

善良与勤劳，是祖宗传下的美德；分清稻子与稗子，记得竹有节，也是转耳子人的本分。

朋友来了，好酒相待。

恶人来了，横眉冷对。

对自己，不苛求。有衣穿，有饭吃，有活干，有书读，便好。若能有大出息，漂洋过海，出人头地，更好。

我生长于此，是农耕文明哺育的生命。扔在这里七十年了，熟悉一草一木，一沟一坎。她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都牵动我的神经。我会以农民的质朴，纵然你归期遥遥，也翘首以待。

若你这次迟到，甚至不来，我会傻傻地为你设想，找一条又一条理由：

譬如，稻子没熟透，还可等三五日开镰。

譬如，怕见野草掩径、孤坟新坟，心里瘆得慌。

譬如，总要待到身心俱疲时，才会回望这儿时割草放牛的地方，才想起家园是疗伤之所。

譬如，世事如烟，转耳子并非一个永远领不完的红包，也非整个世界。

这一切，都因我喜欢这片土地，而倍加亲切你、牵挂你、看重你。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我的世界，满是你的影子，印满你的脚印。

兰有其香，远及里许。我在这里等你。

我却偏爱闻你身上那熟悉的烟草味儿。

我咀嚼你没大没小、直呼乳名绰号的那份莽撞亲切。

我也爱看你猜拳输了仰头喝酒的豪劲儿。

人有期待，便有癖好。我会敞开大门等你。

愿同你一起，蹲在坟前，给睡在里面的亲人，上香，磕头，点上烟——你一支，我一支，再供上一支。

也更愿同你一起，握手相望，守得云开见月明，守望每一个归来的故人。

实际上，是你卸去了面纱与光环，人间便多了一位真实的人。

人生苦短，你我皆尘世微粒，相识是缘。转耳子是吾土，田园将芜胡不归？振兴在肩，莫要过早地将熟悉的人脸、话语与场景，弄模糊了，陌生了，丢失了。

世事如风，擦肩而过者众。无论你境况好坏，际遇顺逆，身价高低，住得远近——你在，就好；心中有转耳子，便够了。

等你，很美，也很苦。

我没有天堂，只有故土，只有故土里那个青梅竹马的你。

我写不出使洛阳纸贵的诗，眼里有景，心中无句，只等你为它续写锦秀文章。

我日夜望，你会来，一定。

转耳子雨后初晴，天蓝如洗，我会化虹桥等你！

转耳子小河清澈，水声潺潺，我会驾扁舟等你！

转耳子暖色如春，笑意盈盈，我会捧野花等你！

挖地女人

一顶草帽，戴在头上。

一把锄头，紧握手中。

一方黄土，铺陈面前。

弯腰，挥锄，使劲挖。

风吹过，挖呀挖。

云飘过，挖呀挖。

鸟飞过，挖呀挖。

一锄锄挖，挖落汗珠，穷根挖掉了吗？

一锄锄挖，翻起新泥，可挖出金山？

一锄锄挖，单调挖走，寂寞挖去，能挖走横门前大山吗？

热了，褪下红外套挂枝上，像朵花，分外惹眼。

累了，坐锄把上歇歇，忧郁瞅瞅南飞雁，捎句话去却未说岀口。

梦过，破灭了。

想当大小姐，想当阔太太，想当白领，想当女强人，也想喝茶，读书，拨琴听音乐；但人生苦水，熄灭了火焰，命定的黄土，掩埋了奢望。

心底的故事，蜷缩在角落，想写，动不了笔，想讲，谁听？

这块地不挖，谁挖？这片土不种，谁种？硕果靠锄挖出，春天用锄挖来。

望望天，扯下两片白云，一片擦汗，一片写家书。

望望远，小河泥沙俱下，溯流或顺水，会有怎样遇见。

低头，随手掐朵野花，闻闻，香，心潮群山起伏，自觉辛苦也就减轻了些。

地边儿，一条公路蜿蜒曲折。

一辆辆摩托车，一溜烟绝尘而去。

一辆辆小车，鸣着喇叭驶过。

一群群男女，背包打伞匆匆走过。

他们都过去了。

凝望，默数，千帆过尽皆不是，泪光模糊处，期盼的身影，为何总不见？

路边儿树静立，盯着这孤单的人儿，一长串念想从女人心头咕噜噜冒出：

你在远方还好吗？

记住热减衣。记住冷加棉。记住自己照顾好自己。记住他乡月明，不如家中灯亮啊。

想家了，便打开微信聊聊吧。

看看爸妈越来越衰老容颜，刺痛着心尖。

看看孩儿个子长高了，看到了曙光。

你在远方打工，我守家种地，聚少离多，月瘦人影也瘦。这滋味，是掺了黄连的蜜，也苦，也甜。

风吹过山冈，鸟们雄飞雌从绕林间。

阳光明亮，裹一身暖意。

喝口水，女人继续挥锄挖。

翻挖出这一亩三分地，种菜，种庄稼。

也深挖自己心地，种上绿汪汪期冀一一

愿日子开花，愿生活幸福！

还能挖些什么，问女人她不语，问锄它不答。

声音

　　突然心血来潮，我脱下鞋，赤足踏上那片青翠的草坪。草尖轻挠脚心，微微的酥麻，浅浅的痒意。信步至樱花林下，想歇歇脚，却有各样声音不请自来，纷纷往耳里灌。

枝头的鸟鸣很闹热，叫出了心里欢喜。

画眉声脆，一声起，众声相和，高低错落，清亮如洗——若能拾起，定是一捧晶莹。

喜鹊声细，翘着长尾，两两相对鸣，头挨得近，像呢喃，又像闲扯，到底说了什么，也许穿叶而过的风知道。

麻雀声杂，无头绪，无章法，你一言我一语，满堂吵，如村头那群婆婆客聊家常，叽叽喳喳说个不休。

此时，歌声也从身后绿道边音箱里飞溅而出，如珠玉滚落，悦耳。

男声独唱沉厚，女声清唱婉转，男女对唱时，声追声、音赶音，缠绕攀升。透明音符在半空扯了个旋儿，最终化作音乐雨，纷纷扬扬洒落。

听着听着，心跟着痒起来、飘起来，连我这五音不全的人，也忍不住想哼唱三两声。

还有一管笛声从草坪看台传来。急切时如骤雨打荷，惊鹤一飞冲天；舒缓时若微风拂叶，摇落三五瓣闲花。

正听得入神，一阵飒飒清风，携花香赶趟儿钻进鼻孔，好闻。拐过弯去探寻，原是梨花桃花盛开了。

几只蝶无声地忙着，从一朵飞向另一朵，把点点阳光采进花芯。

成群的蜂哼着曲儿采粉，唱的什么词儿，我听不懂。

树下，小孩子跑着，闹着，嘻嘻哈哈声满地滚，旁边爷爷奶奶举着手机，将其快乐咔嚓一声定格。

而远处风又送来熟悉的读书声，生香，也生甜，更生喜，一寸寸润透我心田。

我选了一块光滑干净的石头坐下，对着这景，听着这音，闻着这香，沉浸在此刻美好中，竟忘了尘世的喧嚣与烦忧。直到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催我归去，才依依起身，缓缓离去。

新年帖

新年至，我七十岁了。心里头那些念想，写成此帖了。要说最长情的告白，那就是陪伴。你们听听我唠叨几句。

头一桩，盼着有人陪，一块儿晒晒太阳。

跟老伴刘二守着，一桌吃饭，一床睡觉，风里雨里都一起，过一天就赚一天，美一天。

跟家里人围坐，灯火可亲，关起门就是小天下，儿孙绕膝，满屋子笑声飞。

跟老友面对面，一杯茶，几句话，唠唠家常，从油盐柴米扯到诗和远方。

第二桩，想跟喜欢的生灵作伴，心里头舒坦。

去大草原，瞧瞧万马奔腾的壮观，一马当先的帅气。

爱站在小河边，看鱼儿游来游去，摇着尾巴，好像懂我的心思。

早上能有鸟儿在窗前叫，或者听听林子里的鸟欢腾，声声脆，听着就亲切。

第三桩，盼着有花有草，满眼都是好风景。

看青山绿，看流水欢，看庄稼青，看花开得像霞一样——我心里也乐开了花。

踩踩嫩嫩的小草，风一吹，像画儿似的，绿了天地，也绿了我的心。

敬重松竹有节气，一年四季绿着，教我有风骨，引着我往前走。

第四桩，想有点雅趣，养养性子。

闲了翻几页书，听智者慢慢说，情愿陷进去。

偶尔听支曲儿，乐声悠悠，养心也养趣。

第五桩，盼着人间和美，大伙儿都安康。

愿爱我的人，没病没灾，没愁没恼，平平安安；也愿我爱的人，没恼没愁，没灾没病，安安宁宁。

这样，人间就值得来，日子也有了香味。

有这些好事儿陪着，我不孤独，也不寂寞——

日子清淡，有点小欢喜；生活简单，自个儿能见霞光。

2025年1月1日于广高新城

七十感怀

一转眼，人间忽晚，山河已秋，我已至古稀之年。

回想平生，不过两点想法。

第一点想法：尽力，让生我的人和我生的人，日子过得去。

说两件小事可作注释。

1985年，有人推荐我去县委办工作。二姐一句：你走了，父母怎么办？我想了想，还是尽儿子的本分吧。走到烈面，便转身回了家，连与县委主要领导约见的机会也放弃了。

1991年2月，为了给儿女农转非户口，我从县府办去了蓬安监狱工作。如今孩子们都已长大成家，也算没有辜负当初的心愿。

第二点想法：偷闲，读点书，读出点滋味来。

读书这事，分两段。

在武胜师范校那会儿，除了上文化课，每天下午课外活动都泡在阅览室。还常去学校图书室，也到县文化馆找高其友老师借文学杂志看。

后来在蓬安监狱，当了房改办副主任，过了一年又去纪委工作。事情不多，除了看报，就从监狱育新学校借书来读。

那两段日子，读了不少书，眼界开扩了些，心里也充实了。这一辈子，受益于此。

回头看看，人生这条路，只能往前走。活着，总该有点尊严。谁的日子没个难处呢？每个人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岁月谈不上多馨香，天上也落不下珍珠雨。但好歹长了见识，懂了些事理，看见了万物，感受过这人世间。

我便在自己那本烟火人间的小书上，写下一行字：

经历了，够可以了，一切刚刚好。

致老同学书

老同学啊，狗日的岁月这斯不讲武德，“𠳐”的给一家伙，把我等修理成残次品:牙齿缺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转眼活脱脱成包浆老物件了。

牙缺了，猪蹄咬不动了，牛筋嚼不烂了，不必认死理了，也不当咬卵犟了，很有点英雄到老皆归佛了。

发白了，索性不染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再遮掩，去伪存真了。

独老眼昏花会误事，好多书读不了，看人也模糊了，如雾中看花，朦胧不分明了。

回头看，这一路走来一一

校花班花，秋风一吹，枯瘦为昨日黄花。

大哥帅哥，脸横沟壑，比比谁吃降压药多。

职务职称，退休证一揣，成了过眼浮云。

奖牌奖章，叮叮当当，不如体检单上“未见异常”。

越活越年轻，去它的，鬼话，恭维语藏捧杀，当警醒。

跳不高了，蹲得下去是福报，别想再去爬树掏鸟蛋。

跑不快了，闲庭信步悠悠然，早不是当年追风逐电少年郎。

唯越活越自在尚可取，意态安详些，穷开心，得儿当，米花糖。

人生最后一公里，急什么？

只来人间一趟，掉队不羞，磨洋工也行。磨，是智慧；拖，是境界。谁都不许抢跑，用文火把自己熬成一罐人人喜欢喝的鸡汤。

路上设亭，且喝杯茶去，吐槽天下，说怪话，吹牛聊天，笑一笑，阎王不要。

路中有桥，且打望去，青山走来，小河走来，美女帅哥走来，养养眼，舒服吧。

路过酒家，且小聚去，菜不必多，酒不可贪，不吃，嘴馋，喝多，要命。

人生最后一公里，写什么？

太阳靠山了，别赶，千万别赶，停停，时间慢下来，步子也慢下来了。

吃好，睡好，心态好，从容而自在。日子开光你我，时时是春天，活出自己，也就通透如玉了。

人生这书，读不尽，难写全，偶有金句，那全文也未完待续。

你我须记住:白发三千丈，每根都刻写一一

生活，很美；活着，真好！

　　 华蓥山上居记

宴散，人归，山上居倏然静了下来。

今夕，我年七十了，独倚栏，压扁了的小激动如夜鸟破空而飞，群星悄然至，恍若步入了珠宝店。

对面官帽山轮廓可见，晚风送来殷情凉意。柔枝，低垂；绿叶，轻轻语。几丛野花摇曳，似为我而舞，也许还要唤醒什么，或者将这顶官帽赐给谁。

蝉鸣盈耳，鸟在枝头喊了两三声，见无人应，我心里作答:我在这里。灯光却被喊亮了，替山庄盖上透明。

最受看是山腰浮动的薄雾，似近却远，可见而不可及，飘渺如一首无字朦胧诗。

此时，夜色围拢，友人已安然入睡，我独自徘徊，囚寂静中，任时间款款而去：问千里江山，留痕何处；问藏书十万，哪册己写。

脚步轻敲石板，节奏感跟随，路边草尖上露珠应声滑落一一从今夜起，方知露珠滋味是甜的。

身后一道瘦影，竟拽出深藏的醉意，尔后又冉冉升腾为爱。

夜未央，心已远，生活在这时绽开微笑，我在人间悄然亮灯：重情之人，不负相遇。

趁意绪缤纷，暗自思：本为一粒红尘客，来过了，便可以了。

于是，我叹何其有幸，能在人间走一回，便在人生留白处写下此刻最美期许一一

愿世上善良，皆得福报；亦愿余生活在安然无恙！

草写于二零二五年六月廿八日夜

与己书

嘿，那天我来了。

父亲含笑，花朵开了；母亲哺乳，爱养大我。

从此，世间多了一个看山看水的人。

后来方知——青山十万，我只占得一角；大海千里，我只风波里一叶。

尘世是本翻不完的书，万物皆为师，事事都在教育人。

曾见——

农人退着插秧，拾荒者佝偻背影，得意人的笑声滚出朱门。

曾闻——

《二泉映月》幽怨，乞儿和小狗哭声，受伤鸟的哀啼。

亦识得——

暖日与冷雨，花香与暗箭，日子里的甜酸苦辣麻，随遇，随安。

耕种辛劳的我，歇息时寻思。

生活这田，稻稗共生，花草杂陈，得认清自己的那一株。

人生一书，笔在己手，写下过往，留一页他人评说。

我小草一棵，在角落里扎根，没大出息，蹲惯墙根晒太阳，在土里刨食，倒也嚼得菜根香。

蓦然回首，那只小船摇呵摇，摇了多少年——停靠何处，是金水桥，是杨柳岸，是桃花潭，还是月亮湾？

我始终未变成大海，内心却宁静如初——不在意另一个我，或掉落谁的梦里，或散入过往风中。

这样也好，住在春天里，敬自由，活当下，微笑向暖，忧愁风吹散，管它几岁，开心万岁。

于是，便可坦然对天地，亦对自己说：

烟火人间，我来过，爱过，痛过，够了。

写给你

　　昨日，风华正茂，清风盈袖。

新绿染大野，荷香生嫩凉，溪水拨琴一一你亮了，美了。

今朝，伊人长亭立，独数晓星。

草木苍苍色，云水两茫茫:天气凉，孔雀南飞，忽闻山歌起。

我打开微信，千里收笑容，见你如见青山一一

阳光暖，花又开。

时光笔在岁月纸上“哧”的轻轻一划，风景依然，转眼谁都不再年少。

既然能成同学且又坐同桌席，缘也。感恩遇见，愿美好善待你我，尽兴而活，微笑而行，健康平安，听日子慢慢翻页的声音。

陈情辞

一一赴宴后感言

　　天府之国，誉播海内；锦江宾馆，名重蓉城。一介布衣的我多次路过此，楼高栖白云，树绿鸣好莺，隔栏打望而不得入，徒生羡慕。今应邀登堂入室，很是感慨。

巴山虽高，终有顶，不及待我热情高。

锦江再长，总有源，怎及同学情谊长。

打开人生书，风长雨短皆滑过，心头语一泻而出。

感谢玄戈。

感谢玄戈同学，如此规格宴我，我有如被皇帝翻了牌子的宫女，幸运十分，恩宠十分。

感谢师弟。

感谢诸位师弟，如此盛情陪我，我也许是前世修得，今生遇见，今天遇见。

感谢锦江。

感谢锦江宾馆，如此繁华迎我，我似刘姥姥进大观园，惊奇不断，惊喜不已。

感谢成都。

感谢省城成都，如此安逸待我，我被乱花迷了眼，大厦满目，车流满目。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我七旬老翁一枚，两鬓苍苍，人生跋山涉水，蹒蹒跚跚走来，人未变坏，岁月却把我用旧了用老了用废了，回不去从前了。

所得，所不得，皆心安理得了。

过去，过不去，都释怀过去了。

自己再努力也实现不了一年赚一个亿的小目标，再挖空心思也写不出教科书般小文章，再设防也挡不住时间偷得我穷骨头叮噹响。

我只好仰天叹息，日月轮回转，大江东流去，站在夕阳近黄昏里，看青山青看绿草绿看黄花黄了。

此时，纵掀千重浪，难平心潮。

此刻，倾吐十万语，言词难表。

此时此刻，我方明白能聚一次赚一次，能蹲在墙根晒太阳是幸福的事，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就是当下的每一秒。

假若有来生，我们仍作兄弟，好酒兄弟喝！

假若能重来，我们仍作同学，好菜同学尝！

我喋喋不休讲了这些，也许有人读着读着生厌了，也许有人听着听着睡着了，便打住，给大家鞠一躬:请各位继续保重！

2024年8月6日写于川大竹林村

致同学

　你未必光芒万丈，但始终温暖有光。

一一题记

一曲：约 你

　 这是一场奔赴美好的邀约：母校，我回来了；同学，又要与你见面了！

　　四十年前，我们同窗响水滩：陌上人如玉，撩一把黑发，饮下二两春风，醉了美少年。

　　四十年后，我们再相聚：历经淬炼君健在，鬓飞霜，沟壑纵横成沧桑。

　　风雨四十载，生活不易，出彩也罢，普通也罢，无论顺逆起伏，莫道甘苦冷暖，别生蜂语蝶怨，我们早已过了炫耀和喧嚣的年龄，青山踏遍已是回归沉静之年的时候了，岁月熔铸成一句话：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

人生有你，何其美丽；今生认识你，真好。时光许我们一次回眸，重逢便成饿了似的期翼。

　　日在，月在，日月同光是最亮的日子。

　　山在，水在，山水怡人是最美的日子。

　　你在，我在，想不出有比这更好的日子！

　　流年可以偷换多少次，同学缘分始终没法改变。何其有幸，我们生活同时代；何其有幸，我们茫茫人海能遇；何其有幸，我们能成为同学。今日相逢，来过就好，伴过就行，未负自己未负君，够可以的了。

　　空闲了，来家里坐坐。

　　想起了，便打个电话。

　　遇上了，喝杯茶也行。

　　人生天地间，过眼即景；时间渡口，你我皆过客，都从对方青春世界路过，曾经岁月，终究有忘不掉的一幕一幕，会留下浅浅印记。今暮年应握持三分优雅与从容，能走就走，该吃就吃，怎么快乐怎么过，心放宽，仁者寿，健康是福，活着便丰富了这个世界。

　　你安好，我无羔，就是生活美妙时光，晚霞灿烂里该放牧自己的小桥流水了！

二曲：迎 你

　　晴下，迎你；雨中，迎你。

　　恨我无能令山鼓掌迎你，恨我无力叫水拨琴迎你，恨我无钱铺红地毯迎你，恨我无才写篇感天动地之文迎你。

　　但一一

　　我已敞开百尺情怀；

　　我已坦露真诚十分。

　　小径为你扫，大门为你开，我早早在你要岀现的地方迎你了。

　　我站成一朵花，迎你。

　　我变成一只鸟，迎你。

　　我立成一棵松，迎你。

　　你来了，乘着秋风的凉，沐浴秋阳的暖，闻着秋桂的香，嚼着秋色的美，从天之涯走来，从海之角走来，从长满情长满爱的地方走来。

　　你来了，肯定记得青葱岁月，记得曾经拥有，记得窗下绿了芭蕉红了樱桃，也记得今日相逢，把一别一辈子改成了再聚首。

　　你来了，就是恰到好处的遇见，时光扉页会清晰刻写：你来过一程，我记住一生！

你来了，就是花开，就是一首诗！

　　你该来，不来便是错过，不来再多的路也不会留下痕迹。

　　你该来，即便妙手惊鸿，亦为泉水洗净我尘埃；往后岁月不扰，余生静好，见或不见，你都在我心里。

　　你该来，人生简单如此，且走且作别，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也许下次路过，人间已无我了。

　　如果山水有情，无论晴雨，我沏杯新茶迎你！

　　如果红尘有爱，无论昼夜，我温壶老酒迎你！

　　如果今生有幸，无论早迟，我张开双臂迎你！

　　迎你，还是迎你！看那天空正蓝，太阳正红，风悬一帆正，同学你出发了吗？

三曲：见 你

　　出走半生，踏破百丈红尘归来已不再年少，山河依旧，柳色年年新，我们初心不改。

　　毕业后，我们各自忙碌，又彼此想起，今终于再次欢聚一堂了，天地对视，山水注目，你在身边就是仙境。

　　握握你的手，三天不洗手。

　　抱抱你的腰，心湖拍浪高。

　　贴贴你的脸，心里赛蜜甜。

　　拍拍你的肩，体健不如前。

　　举杯，饮下是情，感动苍天泪涟涟。

　　飚歌，唱得月儿圆，仙子翩翩下凡来。

　　游江，舟犁碧波，快乐流成了另一条河。

　　见你，开心一笑，比躺在云朵做梦美三分。

　　见你，一次次凝眸，情比桃花潭水深千尺。

　 见你，掬四海朝露，洗尽铅华回归透明本真。

　　此郑重定格停留两秒钟便够了，我偏要用铁铸它挺立十万年，再镀上一层柔美光泽，足可温暖余生了。

　　见你后，我不会辜负这次相聚，会把一些好事美事装进漂流瓶，投入大海，分享给世界有缘人。

　　你我皆情种，前世债，今生缘，见了同学格外亲；其实人生是减法，来日并不方长，见一面少一面，能见一次赚一次，再见是何年？

　　你我都怀春，芳草绿，梅花开，松柏青，愿时光不老，同学都好，活成老妖精！

四曲：别 你

　　有散有聚，去留随意，君向潇湘我向秦，皆为尘世常态，临行咬破三千字，秀口一吐，便成嘉陵半江绝妙好词：

　　每次离别，就是一次小型死亡！

　　自此天涯去，一声珍重情如山！

　　君无恙，便是人间四月天！

　　天空很蓝，我把白云化为诗，托清风送给你！

别你的话，我已将缤纷的句子说了，该你讲几句了！

人生最奢侈的事是有人等你：在山头等你，在河畔等你，打腰鼓等你，手捧花等你，我等风等雨等花开等下次聚会仍有你！

　　挥挥手，不想告别，不说再见，我已把人间情愫全打包给了你，闲嚼其绝美滋味里，体验生之喜悦爱之伟大，心中一轮太阳升，这人间有你我已经不能更好的了！

五曲：想 你

　　匆匆别后，隔山，隔河，我会想念你的。

　　白昼，想你；黑夜，想你。

　　翻开书，想你；捧起琴，想你。

　　在大漠想你，你是一轮明月，当照彩云归。

　　在海畔想你，你是一枚春阳，温暖离人心。

　　月下想你，光华如水，掬一捧饮，不解渴也不解馋。

　　亭中想你，想你受了委屈哭腮兮兮样儿，想你遇上好事喜欢打癫的样儿，想你卖萌发呆犯傻搞怪的样儿。

　　看见花朵开，想起你的笑。

　　看见柱石立，想起你的壮。

　　打球，想起你的生龙活虎。

　　瞅鸟，想起你的千啭百啼。

　　我进树林，想寻找你熟悉身影；我坐石上，想感觉你曾经的体温；我住房间，想闻你留下的味道。

　　想你，用一颗新星命名，叫你光辉闪耀；想你，买一座新岛筑屋，让你金屋藏娇；想你，写一首新诗抒怀，为你纷纷折腰。

　　想你，每次想你的时候我画一盏灯，现已是灯火灿烂；想你，每次想你的时候我栽一朵花，现已是花开满园；想你，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写一句话，现已可结集出书。

　　 想你，睁眼你远在天边，闭目你又近在面前；想你，入酒，入歌，入画；想你，入眼，入骨，入心。谁在风中吹响了箫笛，妙人可以潇洒出尘，你我却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想思致病，我能戒烟戒酒，却戒不掉想你，倚栏拍遍，叫人茶饭不思，心绪不宁，人比黄花瘦。

　　想思治病，我上天入地寻找灵丹妙药；而快乐的事是想你，想你的好，想你的坏，你的点点滴滴，你的丝丝缕缕，犹如在嫩萝卜上烙印成了不可磨灭，叫人忘记也难。

　　如今时光一眨眼改变了我们模样：白头发，黑眼圈，老年斑，身高缩水，一把皱纹成苦瓜脸了，为小年轻的参照。这会儿夕阳西下，茶花怕我孤独欣然而开。迟暮而淡然的我坐在椅上，没心怀天下，没心忧苍生，没涌江里浪海里涛，只静静想你，不会惆怅，不生吁叹，托飞雁越过百岭千冈带去问候：心态好，体要健，有了健康身体，美好世界才属于自己；我祈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民富国强，我更祈祷你和大地上所有居民每天都平安！

　　因为人只来人间一次，也只有今世人今世情，人随着年龄增高怀旧恋旧情结越来越强烈，悄悄化作春风，一年一年吹拂：我想你了，你会想我吗？

草坪，吃红薯的老夫妻俩

那天去公园散步，天蓝，草青，绿道曲，且行且看且从容，松驰感满满，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推小车卖烤红薯的来了。

一对硬朗银发夫妻迎上去，掏出几枚硬币，买了根红薯，坐草坪斜坡上，肩并肩靠着，依偎成两根芦苇。

妻拍了拍红薯，慢慢剥掉烤得有点焦糊薯皮，露岀里面金黄色。

她没把红薯掰分开，各吃各的，而是递给丈夫尝一口。

夫推给妻先吃，妻摇摇头，妻又递上，夫摆摆手，再次递上，夫拗不过，吃了第一口。

　　就这样夫妻俩你一口，我一口，我一口，你一口，吃得甜蜜温馨。

这时山川不语，我想起相濡以沫这词来，也对世上陪你最后的人是老伴这话体味更深。

蹲一旁的大花狗吐着舌头，直楞楞盯着。

吃完红薯，丈夫用树皮般粗糙手指，帮老妻梳弄了一下被风吹乱了的银丝，老妻掏出湿巾纸帮老头子擦了擦嘴角。

起身，把薯皮纸巾扔进垃圾桶，夫妻俩挽手而行，身后影子拖起满地明亮阳光。

目送两老渐行渐远，拐进樱花林，风从那边送来的花香，我大口大口嚼嚼吞下。

驿站中，一位读书的种菜女人

又顺着草坪公园中绿道散步，走到樱花林拐进去，瞥见边儿蔬菜长势好，就过去瞧瞧。

地边斜坎坡儿下，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胖个，淡眉，圆脸，身形敦实，正弯腰给菜地浇水。

她用塑料瓢，泼一瓢，又泼一瓢，桶水浇完，便从远处胶纸搭棚的坑里挑来。

估摸浇透了，女人伸腰看看远，望望天，没说话，用手捋捋头发，抹一把汗甩下，砸地，碎成八瓣十六瓣儿，分明汗滴禾下土就写的眼前这幕。

菜地淋完，她蹲下身子，把先前采摘的菜打捆，挂扁担两头，走向公园中的城市驿站。

我也拐出林，上了绿道，慢悠悠走着，白云东一朵西一朵在头顶上空绽放，把全部的美打开给人看。

草坪上，风微微凉，有人唱歌，有人跳舞，还有小儿追着风筝跑，弥漫闲适。

往回走路过驿站，想进去喝点水，歇歇脚。

推门进屋，管理驿站的女职员正读我赠送的《走过田园情未了》，见我进来，放下书对我笑了笑，算打招呼了。

我选靠边儿的沙发坐下，忽见邻座一位女同志手捧书专注地看，竟是刚才在菜地浇水的女人。

我惊讶。一把年纪的种菜女人，不去玩牌，不刷手机看视屏，而劳动间隙有纸质阅读兴趣，少见，倒勾起了我兴趣。便低头瞟了一眼书，是龙应台的散文集《目送》。

本想攀谈几句，担心打扰了人家，便作罢。

我轻手轻脚去饮水机处取水，手机震铃了，破了安静，看书的女人挂断电话后，合上书，起身把书归还柜架上，从侧门出去，挑起搁放在阶边的桶，匆匆走了。

我端着纸杯，看见挂在扁担两头的菜，随着女人步伐，象支翠绿钟摆摆动，目送她一步步走远。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假设:台湾岛的龙应台若知此事，猜想她会向这位种菜女说点什么吧。

张鼎铭先生轶事

曾祖选口述 曾祖利记录

1961年我考入四川大学外文系英语专业后，便认识张鼎铭先生了。

鼎明先生是川大数学系权威之一，人很有特点，瓣识度高：齐胸大胡子，常提一大草包，除装讲稿外，还装一油布伞，爱手摇大棕叶扇。

我眼见耳闻他一些小事，觉得好玩，有趣，说出来解解闷，有不敬的地方，还请泉下有知的先生见谅。

大同乡

我在川大读书五年毕业留校教书，一次在东风中楼前与他相遇，便主动打招呼。

鼎铭先生一端长胡子，笑嘻嘻问我：先生贵姓，何方人士？

我答：贱姓曾，武胜县人。

鼎铭先生爽朗抛出三个字：大同乡。

没一点大教授架子，一下子把我俩距离拉近，感到亲切。

我知道他是阆中人，我为武胜县人，同属原南充地区。

我笑着又补充一句：南充老乡。

他顺口又问：烈面溪现在怎么样？我出国从南充坐船去重庆经过烈面溪。

我惊讶：几十年前仅乘船而过，便记住了小小烈面溪，好记性。

我简单介绍了几句，因要赶去上课，与先生匆匆作别。

草包教授

记不准日子了，一天上午在数学楼前，又遇上鼎铭先生。他仍摇棕叶扇，标配大草包。

他见我路过，将我喊住，怒气冲冲对我说：大同乡，有人说我草包教授，你听说了吗？

我连忙摇手说：没听人嚼你舌头，取笑你的人，没素质，你老别生气。

鼎铭先生拍一下草包，挥挥扇，激动向我倾心讲述。

1946年我在伦敦遇见美藉华人陈教授，他是美国《数学评论》权威杂志编辑，该杂志后来刊登了我的数学论文，陈教授编写著作专门选了我两篇论文，并亲笔给我写信有言：吾兄之贡献是祖国之光。我先后在国外杂志发表论文二十余篇，《论线性积分方程奇值与特征值的分布》获得世界数学界公认，称之为有开创性价值。

听了鼎铭先生介绍，作为后学的我诚恳地说：你和柯兆教授一样，都是我仰望敬佩的前辈！野犬吠日，不损先生日月之光。

为进一步消解他心中怒气，我对先生说：若听到哪个再乱说你，撕烂他嘴巴，卤猪嘴来我俩下酒喝。

鼎铭先生扑哧一笑：大同乡，你有趣！

我也乐了。

追讨2分钱

这一轶事是我数学系同学讲的。

1965年的一天，鼎铭先生去成都人民商场购物，回家后发现错算多付了2分钱，便赶黄包车去追讨。

到了商场，他对售货服务员高声嚷道：我堂堂四川大学数学教授，算帳被你一个小服务员糊弄了，我要讨回这个理，不然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女服务员连连道歉。

鼎铭先生拿回2分钱，又坐黄包车回川大。

围观者见他走后，轰然炸开了锅：这人一根筋，认死理，划算吗？

坚决保卫校党委

文革初期，有人写大字报揭露个别校领导种种错误，说校党委烂掉了，该炮轰打倒。

鼎铭先生看了大字报，想想自己拒绝美国高薪毅然回国，从数学角度讲，有百分之一没烂掉，不能说全烂掉了，只要根还在，就有存在的理由，不能一棍子打倒。于是旗帜鲜明的喊出：坚决保卫校党委！

这大字报贴在温建平代校长墙壁上，马上引起轰动，风传一时。

有人说他迂腐。

有人骂他保皇派。

有人说他直率可爱。

如今的你以为如何？

乘地铁小记

动车抵达成都东站，该换乘地铁了。

我和二姐随着人流来到二号线，因不会网上购票，便寻找人工售票处。

一位身材娇小的姑娘拖着拉杆箱，看到我们，主动引路，带我们去人工售票窗口买了票。

进站时，两次刷卡通道都未自动开启。她又带二姐走向人工通道。进去后，她指着对面站台说：“那边二号线是去牛王庙的。”

二姐连声道谢，小姑娘拉着箱子，转眼便消失在擦肩而过人群中。

到了牛王庙，需换乘6号线去三观堂。

向人问路时，一位穿连衣裙的高个姑娘热情地说：“来，我给你们带路。”

她领我们上了电梯，出梯后指向通往6号线的通道：“顺着箭头方向走就到。”

来不及道谢，高个姑娘已转身踏上电梯下去了。

二姐边走边感慨：“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我脑海中一闪念:记不住这些善良人是谁，但会记住他们做过的点滴事。

到了三观堂站，我和二姐正小声商议B出口如何走，寻看指示箭头。

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女同志轻声而干脆地说：“跟我走。”

语气不容置疑，值得信任。

我们紧随其后，左弯右拐，终于出了站。

成都天空晴朗，阳光明亮且温暖人，行道树的银杏枝头，鸟儿啼鸣声声，锦江水静静流淌着。

2025.6.5于川大竹林村

小美好，我喜欢

人世间生活，会遇見许多小美好，生惊喜，也生爱意，一张嘴便嚼出滋味。

早晨，朝阳冉冉升起。

金辉涌动，不火热，不耀眼。

铺向大地，铺向群山，铺向尘世每个角落。

阳光好慈善，无声浴人，脸立刻感到暖意，光停留衣服上，热量渐渐渗透，不久，晒得全身暖洋洋的，出点毛毛汗时最舒适。

日子凡俗，不惊，不扰，无欲无求，晒出平和心境，也晒出小小自在安逸。

我破开了地狱，在人间天堂日光浴，从此再无苦寒与烦忧，享受太阳不分贵贱平等的恩赐照临。

想想， 太阳晒过铜雀台，晒过乞儿空碗，晒过雪堂屋，晒过白骨累累万人坑，还悄悄抚摩世上万物。

又想想，朝阳路过窗前，投递下一封封无字奇书，会为众生打开上帝视角吗？

再想想，阳光暖我，我又变成太阳暖你，这世界就温情脉脉了。

这日浴我身暖的小美好，驱寒杀菌补钙，又让人有切肤之亲、体验之妙。

晒晒太阳，我喜欢。

十五月圆。

月挂高空，明亮，轻轻柔柔，给江山田野盖上透明，不会去偷听牛郎织女情话。

月亮犁破暗夜，其色白得无话可说，为人间再一次圆满。

月光空明若积水，奇思妙喻矣，触之可及，打捞却从指间滑走。

月出惊山鸟，光辉灵动美矣，宁静得惊心。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你的桃花源，就立在月下微笑。

此月照古人，亦照今人，你我做明月吧，可照亮他人走出暗夜。

此月光怜爱沟壑，亦生辉华屋，偷闲多与水中月默默对视吧。

此月光如我，到你床前；而我的白月光未必凉薄高冷？

这月出我明亮小美好，想人了望望月亮，饿了嚼嚼月光，便在其清香里微微醉了。

小立月中，我喜欢。

流水处。

百丈泉水叮咚响，纵身一跃，滑落清潭。

九曲山溪拨琴，如泣如诉，打入耳膜。

那长河惊涛拍岸，动静大了些，我不要。

那大海气吞万里，太震憾了些，我不要。

看纤纤细流，养眼，养神，很可以了。

听涓涓弄声，舒心，静心，便足够了。

袖珍，细小，这与我小人物身份贴近，小资情调的我，也恰恰好这一口，愿在小地方小打小闹，享受慢时光。

与清浅水交谈，竟也可互通款曲，便放心将呢喃私语和平生卑微托付给流水。借此干点正事：用水浇灌庄稼，也浇浇菜园。

这水过我心清小美好，借一线清流，洗净身，洗净魂灵，洗出高洁，洗出自己天空的美丽。

玩玩水，我喜欢。

起风了。

大风起兮，乱云奔，稻浪成五线谱，燕如音符飞。

风靠想象力活着，上天入地，也轮番往我身上刮，使劲吹去人世肮脏，吹趴了朝代，带走尘埃和沉重岁月。

站山岗，人玉树临风，衣袂飘飘然，吹得明明白白。与其立等风来，不如主动追风去。

风亦通灵，自有神通。

南风识字，翻得《水经注》哗哗响，惊飞满纸猿啼。

西风壮过荆轲行色，吹拂过梵高麦田，也鼓满征帆去远方。

东风拾起木梳，梳过小桥，为我女儿梳头。

北风很调皮，刚刚掀她裙角，又送你上青云。

这风吹我身爽小美好，乱我发，贴我脸，惬意，又得意，欲化风行万里，直下看山河，把不开心扔进风里。

吹吹风，我喜欢。

　　花开了。

住所小院篱笆爬满花。

行走路上两旁开满花。

深深浅浅开着，红红黄黄开着，各呈其美，引来陌上看花人。

枝头鸟鸣作评，蝴蝶栖芯为证，风过花影移，连梦中花也盈盈笑。

观其色，嗅其香，品其韵，得其乐。

谁都知道，生命是一场花开，刹那芳华亦成永恒，不再因终将碾落为泥而生叹息。

我翘首，拥有不凋零年华；你期许，花间有最美遇见。

谁是种花人？是你，是我；谁在花丛笑？有我，有你。如是，多栽花少栽刺吧。

我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你说花开堪折，莫待空枝。

花对我笑，花对你笑，花不语却芬芳了人间。你我应腾空些地方，多思考人性的善或恶，装下快乐微笑，也多装些花吧。

这花开我饮香小美好，人欲仙，想携此景一起飞。

有花赏，我喜欢。

行文到此，我方知自己只是个收集小美好的孩童，想把生活过成一首诗。

你就是那位读诗人吗？

春 行

踩着脚下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节奏感在巷子里回响。刚走到巷口，春天就扑面而来了。

巷子口有户人家，院子不大，就一间独门独户的房子。

墙头上斜伸出几枝玉兰。昨夜刚下过雨，白玉兰洗得干干净净，白得凝雪；红玉兰呢，红如胭脂。

有股香味飘过来，淡淡的，不浓。我站那儿闻了一会儿，心想花气袭人，还真是那么回事。

路过一片小树林。

两只喜鹊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扑棱着翅膀，叫声洒了一地。

还有黄鹂，声音细细长长的，听着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琴声。

麻雀最多，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不知道是在商量哪根树枝好落脚，还是在数春色进了多少家门。

我看着它们，心想：要是能变成一只小鸟多好，站在春天的枝头随便唱两句，再录个视频发朋友圈，那该多有意思。

走到一片草坪上。

有个妈妈带着孩子在放风筝。线放得慢，风筝飞得也慢，慢慢地越过小山，越过小河，越过远处的小村庄。

那根细细的线，好像量出了春天的高度——牵着白云在飞，牵着笑声在跑。

我抬头看风筝，风筝也停在天上看我，都不说话，也什么都不用说。

小桥边。

风吹着柳条，空气里有草叶的清香。

有位老奶奶站在那儿，给她孙女梳头。孙女要出远门了，老奶奶拿着木梳，慢慢地给她梳头，一下一下的，把心里的舍不得都梳进头发里。

我和旁边那棵树悄悄地瞅着，心里琢磨：这水里的影子，看着比岸上的还要情深呢。

山岔路口。

一对父子走过来，孩子骑在爸爸肩膀上，叫马马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爸爸两只手稳稳地掌着，那肩膀啊，像是托起了整个春天。

田里有人在忙，一个老人掌着犁，犁过的地像写诗，一幅春耕图就这样出来了。

我耳边好像有个声音在说：春姑娘来了，门前画水，屋后画山，把春天画在了天地间。

往回走的路上，不知哪里飘来的笛声，已经酿成了蜜。趁着这好时光，慢慢品吧：

我想舀一杯来喝，行不行？

跟你一起醉在这春天里，愿不愿意？

开心时刻

人是活给自己看的，要自找乐子，过开心了，如花开，如蜜甜，便觉得生活很美，人生值得。

早晨醒来，下楼散步。

昨夜小雨筛了好一阵子，路面湿润，绿地小草挂着水珠，偶遇洼处有浅浅积水，择边儿绕过。

行树下，淡淡香，如丝如缕，入鼻，入肺，舒服极了。

抬头，惊喜不已，桂花开了，挂枝头，藏叶下，露出金黄脸面儿很有生气。

今秋久旱无雨，八月该开花的桂树，九月才喝足了雨水，现繁花满枝了。

错过了，补开也不算迟吧，但绝不是等贵客来了才开哟。

此时，闻着香气，我很开心。

吃了早饭，推小孙女在小区转转。

遇一老女人正翻捡垃圾，我递给她几个空矿泉水瓶，小孙女叫了声“婆婆”。

满脸皱巴巴老太裂嘴笑了，收下，取下手套，从挎包里取出个袋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拿出个白馒头递给小孙女，并对我说:孩子嘴儿甜，这馒头干净的。

阳光洒地上，明亮又温暖。

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让人心动，让人感动。 这有如浴春风，美滋滋矣。

忙谢过老太，此刻我很开心。

午餐间。

我给小孙女夹一块排骨放碗里，近两岁的她很礼貌地说声:谢谢。

当时我没在意，也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和小孙女坐一方的老妻听清楚了，惊讶后笑嘻嘻夸奖:哎呀呀，我家无恙说谢谢啦，真乖！

说完，在嫩嘟嘟脸上亲了一下，抱着旋了两圈，小孙女“格格”笑声比莺啼清脆，好听。

此情，此景，此声，我很开心。

夕阳靠山近黄昏，与老伴去草坪公园走走。

秋风轻轻吹，凉爽如薄绸裹身，惬意丝样滑过。

仰望天边，一抹云霞玫瑰红，美得人陶醉。

脚踏青草，轻柔，软绵绵的，富有弹性的感觉倍儿爽，人舒坦，心也舒坦。

和老伴边走边打望，拣有趣的说，拣稀奇的说，拣高兴的说。

人生此刻，忘了忧，没了愁，所遇所见皆成美好，我不再平静，忽然吼出一嗓子，开心便纷至沓來。

晚上，刚要休息，忽闻敲门声。

孙子翻爬起床，光着脚丫，飞快去开门，嘴里嚷着:爸爸回来了，有不有好吃的？

人迎进屋。

小孙女也蹒跚过去，边喊着爸爸，边要抱抱。

儿子蹲下，右手抱孙子，左手抱孙女，脸笑烂了。

看到儿孙在堂，笑声绕梁飞，也许我把刼难渡完了，要我好好享受这天伦之乐。

我此刻，好开心。

趁夜靜，余兴未了，靠沙发上，构思短文，迅速写下《开心时刻》，美篇微信发出。

有人阅读，有人转发，有人点赞，有人送花。

这些人中有认识的，有我的老师、同学、同事、学生、亲朋好友，而大多数是陌生人，他们热情，他们友善，他们美誉，他们鼓励我。

此时，人是经不住夸的，怎么不开心呢？

进而想，生活应是本开心词典，天天打开，悦读者便认为这世界不能更好了。

　　我收藏了四个小场景

　　今天平常，无大事。应约去农家买鸡蛋，却有四个寻常光景，深深烙印心中。

踏入小院，最先入眼的，是一对鬓发花白的老夫妻，竟在玩跷跷板。

那一高一低，一升一落，朗朗笑声随之起落，在小院上空轻盈盘旋。

我怔住了，随即会心一笑。原来生活的乐观与豁达，就藏在这般童趣之中，平凡的日子便生机盎然了。

院角有一方水池。

池边花开正盛，引得彩蝶流连——蝶恋花，是一幅画；蝶影入水，惊动了闲游的鱼儿，鱼戏花影——又是一幅画。

我不禁感叹，这庭院的主人，定然怀着一颗天生的爱美之心。

正要举步上阶，目光都被台阶右侧一土坑牵去。

一只母鸡领着群小鸡觅食，叽叽喳喳闹着。母鸡啄得一条蚯蚓，便“咯咯”的叫，小鸡们应声雀跃围拢，继而分而食之。

此情此景，让我心头一暖，蓦然想起了母亲——世间母亲，总是如此，将最好的留给孩子。

提着一篮鸡蛋从后门辞出，不远处，一段残旧的土墙孑然独立。墙边的红苕地因久旱，叶子已半焦。

抬头细看，却发现墙缝里竟挣扎着一株小草，高已盈尺。或许是夜露的恩泽，草叶返青了。风拂过，叶片微微摆动，显得活泼而精神。

那一瞬，我心震撼:烈日如此淫威，这看似柔弱的生命，却迸发出不可扼制的活力。

归家途中，感慨拉满。一次不起眼的农家之行，竟让我对生存、生活与生命的智慧，有了新的体悟。于是迅速记下这四个场景，已足够我在今后的岁月里慢嚼细咽了。

再也见不着影儿了

　　没想到，时间啪的一溜烟滑过，住广安广高新城便五年多了。

住户三千余家，大多为失地农人，仅老家赛马学校会计陈廷国是老熟人，与我同岁，个头比我高，健谈，常带笑，同桌吃过饭喝过酒。

我俩常碰面，推童车载孙子在小区转悠，也聊天，童车里备点果食分给小孙子吃。

后來我发现他面黃发黑，提醒去检查，竟心脏出问题了，几个月后走了。

这仅有一个原熟识者，再也见不到他影了。

生命竞如此脆弱，说没便没了。

小区2栋楼的老王，是我在活动室下棋认识的。

他是武胜老乡，没问名字，只知姓，万隆人，货车司机，1米八高，面善，比我年长几岁，说话轻言细语，下棋常来抱膀子围观，笑着不时评点评点。

听说去年某夜上厕不慎跌倒，三个月后也走了。

还有一位棋友也姓王，不知那里人，听口音像广安县的。

老王比我大十来岁，精瘦精瘦的，小老头一枚。自带象棋来，走子快，用劲，带风，不悔棋，赢了棋两眼放光，输了迅速摆棋说，再来。

我笑他，屡败屡战。

他嘻嘻一笑：你赢不完我的棋。

昨年有几月不见他来活动室，问人答这老哥病逝了。

他那象棋卖给另一棋友，仍挂活动室墙上，还在。

睹物，思人。

说说老段吧。

老段和我住同一楼层，有一米七八高，背稍驼，广安县人，在小区当保安，比我小三岁，看起斯斯文文的，脸常带笑容。

每天上下电梯，经常遇上，也逗我小孙子玩。

我妻对我讲，老段值夜班时打瞌睡，被查岗，罚钱一百元，睹气辞职不干了。

听他老婆说，老段正想去新找一份工作，病发了，一检查，肺癌，手术后岀不了门，不到半年，也走了。

他们这些普通人，生命终凋零，就象鸟儿飞过天空，没留下影儿。

此刻儿，身边落叶一片又一片飘下。

唉，老规矩，再发点感叹。

人生列车继续向前，没人愿意早点走，也没有一人是活着离开这人世间的。

怨，时间无情，送走了这些平常人；喜，人间有爱，亲们好好活着！

等你回家

一一致大哥

　　你不曾走远，就像出差了。

冬天了。

门前的树仍立着一片叶，孤零零的，不知眷恋着什么，又若在翘首期盼。那份对生命的执着，对人生尊严的守候，写上了悠悠白云，写在了冷冷台阶，写入了寂寂等你中。

中午了。

家园炊烟袅袅里日子打扮得更像日子，半荒田土、空巢房屋有了生气，阳光把每个皱都填满温暖，不再显得空旷空洞。万物踮起脚尖望你出现的那刻，纯净天空中飞架起一道虹，门前小河暂停流淌，所有喧噪声皆退出千里之外，大地安静得能听出静的声音。

天黑了。

老家小路上一星灯火由远而近，希望出现奇迹：能意外惊喜听到你的声音，能意外惊喜发现你的身影，能意外惊喜看到你脚步迈过缺口，拐进小院，推门而入。

大哥！你想不想回家？

弟弟妹妹在等为你敬酒！

侄儿侄女在等为你磕头！

老家乡亲在等你拉家常！

你可记得光着脚板去读中专离开家那天，母亲为你抹平衣裳每个折皱，流泪站在村头空地看你走远，此后她常到这里张望，久而久之站成了村口一尊雕像。

你可记得，你给我买的《萝卜回来了》的童话图书，是你在我心中铺垫的第一块基石，把爱和世界与人连在了一起，五十多年了仍清晰如昨，深深地烙印我心中。

你知不知道，你个人的发明革新是留给中国人永恒财富，你生前修建的厂房、高炉、大厦、油压机，是大地上的无字纪念碑。

　　你知不知道，老家水再清也没你明净，老家灯再亮也没你光辉，你以个人能力和爱心，为弟妹为乡亲竖起了榜样，像一面旗引领我们踩波踏浪，教我们如何做一个平凡而有尊严的人。

你别担心老家天气有点冷，亲人的心是热的，你十六岁离开家乡，连爹娘去世也没得及回来看最后一眼，说死后要守陪在父母亲身边，你做到了吗？

你别担心尘世太杂、世事太扰、路途太远，你走过的影子会把路灯点亮，你脚步声会唤醒长眠的双亲，你找得到回家的路，给父母亲上坟的香烛纸钱都预备齐了，只等你回来。

大哥！你出发了吗？

我人生停靠过五个站台

　　再过几十天就七十岁了，这副臭皮囊犹如辆破旧板车，吱吱嘎嘎地走过了五个站台，所见即所得，经历即人生，经历了有意义无意义不重要了。

第一站，农村。

1972年初中毕业，家里没靠山，上不了高中，只能回家种地。

担麦子时，麦捆沉重，一步跨不上田埂，退下来，咬牙鼓劲跃上，汗水“唰”的一下冒出来，瞬间湿透衣衫。

打稻谷时，正午的太阳烤得大地冒烟，膀子甩得生疼，拖拌桶总往力弱的我这边旋。

趁谷子装箩筐时，躲在田边树下歇息，那是天底下最凉快的地方。

那年代，家穷，土墙茅屋多，凭票购物，表格上贫农身份圈定了我多年。

五伯说:茅屋三间，一辈子冤钱（年年花钱翻盖）。

老妈常念叨: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那时清贫，近乎天天喝稀饭，却没听说过癌症。

堂兄曾笑：我活不成了，今天中午又遇鬼碰头。

堂嫂接一句：稀饭倒地上，狗都撵不上。

背太阳过山为日常，修理地球是自嘲，穷小子在土沟泥水里扑腾挣扎着。

第二站，学校。

1977年，我成了民办小学教师。

教室简陋:茅草房，石板桌，篾壁泥抹的墙。

漏风，有时也漏雨。

学生自带小板凳，大冬天有人赤脚，冻疱化脓。

看着，心疼。

记得四村一公办老师去学语音，一下子转来20多个学生。

我没提任何条件，收下，送毕业了。

1978年考上武胜师范校，毕业后，我在建设一小教书，先是在村小尹家祠堂，半年后回完小教初中毕业班。

十年教书生涯，值了。

1998年，在沿口迎春巷偶遇驻港部队的一位学生，向我敬了个军礼。

2000年初，一位学生找了很久，送我一瓶保存了十年的酒。

2012年左右，我写下《走过的日子》，《广安日报》连载了。学生夫妻俩得到我给的初稿，一个读一个听，女学生泪目说:老师过得这样清苦，为啥不讲一声？

好一句小棉袄似的暖心语，在我心中却扬峰奔涌，暗想这文章没白写吧。

今年正月，初中86届的一学生来看望曾祖军，顺便也见见我，这把年纪了，还记得我，很感动。

还有学生给我茶钱给我衣物，就不細说了，我会记住他们的好。

第三站，县府办。

1989年9月，我考上了武胜县府办的文秘，笔试面试都是第一。

10月19日上午体检完，下午县府办在小会议室特地给我开了个见面会。

县委书记、县长、在家的副县长都来了。

场面挺正式，主要领导讲了话，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也许可开启另种人生轨迹。

在县府办工作期间，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秘书苦，苦秘书，成天作文不岀书。”

还有一句话不胫而走:要进步，人靠近组织部。

有一次陪领导散步，他酒后说的话我颇觉意外：

哪怕群众千张票，不如领导笑一笑。

下面人的话有水分，你一定要说实话。

我明白，正派是人品，肯干，能干，才是起飞双翼。

第四站，蓬安监狱。

1991年2月，为了农转非，我放弃了较好工作平台，毅然去当狱警。

七年里，两件事难忘。

一个犯流氓罪的服刑人员指着周口老家说：看到家却回不去，失去自由真痛苦。

另一个是某省城中日合资出租车公司的总经理，因贪污入狱。他说：“钻钱眼害了我，害了妻儿，太丢父母的脸。”

作为狱警，我想说:守住底线，大墙内外两重天，当惜自由身。

第五站，县公安局。

1997年，转户口十五年内不得调出的保证书废了，便调回武胜当了18年公安警察。

阳光下有阴影，丑恶不时浮现，黄赌毒死灰复燃。

阳光下应清醒，洁身，自我约束，持良善向上之心，做好自己。

我始终认为，正义是警察之魂。如果警察都歪了，这社会就无药可救了。

同时我还认为，用钱和色验人识人，准能揭开善装人面纱。

唉，惊回首，忽然发现，我这辆板车能在烟尘人间走一回，算幸运，自己没被风掀翻，没被雨淋朽，还能摇晃几年，便生释然了。

生活很有意思，只准来人间一次，等到散架了，人在事上磨也尽头了。

南山晚钟一声声敲响，群山起伏，暮色倦鸟归巢，西风下落叶纷纷。

我人生终点站到了。

我活跃时代结束了。

下辈子不来了

晴日。

一群老太，闲坐桂花树下。

老媪推童车路过，加入聊天。

听听她自诉言颇有点意思:

七十岁了，不中用了， 我小民做小事，笨人干笨事，愚人节里愚人过。

天天现活路，买菜，煮饭，洗衣，搞卫生，带孙子，没了激情，没了新鲜感，不经意反成了五无人员:无竞争，无跳槽，无下岗，无薪水，还得无怨言。

这份工作定身量制，风刮不走，雷打不动，稳如泰山，谁抢得走，谁愿抢走？

老天看人发货，我被活生生拴住了，出满勤，微笑式服务，围着锅台转，围着孙子转，丢了自由，少了优雅体面，没了朋友圈，辛苦全咽进肚里。剩下睡眠不足，时间不足，精力不足，还不知我儿媳是否满足了。

你们信不？

你们说人生，说来生，说美食，说喝茶打牌跳舞好，说旅游观光好，说避暑避寒当候鸟好，说活着真好，说得滋味满满叫人直吞口水，说得安逸撒欢满地滚。

倘若手中没了二两散碎银子，为生计愁，为还按揭款愁，为子女上名校愁，为找工作愁，为家人患病愁，一个愁字几丈长，怎了得。

我呢，时也，命也，既不能自主，也不可优选，只得被动接受，人抗争，争不过阎王，他勾去人命，人能斗，斗不过疾病，他夺去人命，只得默默承受，无怨无悔，顾不起保姆，自己当保姆。

不过，从心理安慰角度想想，我能看电视，打手机，吹空调，聊微信，玩抖音，分享到了科技进步的时代红利，倒比上几代人够幸运够意思了，也不负滾滾红尘走了一遭。

我凑个数来到人间是为认识世界的，经历过了，便可以了，不羡慕谁，不报怨谁，不攀比谁，也不妒恨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自己累了，倦了，活够了，下辈子别联系我，不来了。

众妪闻言如石化，老媪推车而去。

能来人间很幸运

　　某个下午。

几位老者散坐树根上晒太阳，天南海北侃大山。

一位秃顶长者摸摸胡须，拍拍树干，发了一番议论。

我年近七十了，比中国大多数皇帝活得长久了，也知足了。

与这古树比，差八帽子远，甩我十八条街。

单凭一个时间，多少枭雄不在了，大圣大盗不在了，大款大官也不在了，我也会不在，全败给了时间，成为过客。

多少尘世人被二两碎银牵着走，看不淡名利，看不开生死，挡不了诱惑，让欲望这猛兽乱窜，是在给自己背包袱上枷锁钉棺材板挖坟墓哟。

我引水卖浆小人物一枚，没大志向，做不了大事，挣不到大钱，更做不了大官。靠卖气力挣点辛苦钱来养家糊口，盼家人笑笑和和，守本分，伤天害理的事不作，犯法的事不干，做个灯草也捆得住的人，就可以了。

尽管活的过程中，有权有钱人有他的风光生活，前呼后拥，使婢差奴，该吃大黄瓜，我不攀比；我一介草民，囊中羞涩，不知世间繁华，吃孬点，走慢点，嚼得菜根香，每天也不比别人少活一秒。

而人活一辈子是活在过程中，生活不亏欠任何人，最终靠自己，谁没经风雨，谁没苦水可吐，爬坡，跌跤，冷落，甚至雪藏，这皆小擦伤了。

每个人从出生一直走在黄泉路上，有快慢之别，终点同一个，人没有一个活着离开这世界的。

想活在权贵里，偏不生帝王家。

想活如苏东坡，却没他的才华。

想活如优秀某，反沦陷阴影里。

于是安慰自己也安慰别人，跳起来够不着的事就放弃，有点小欢喜便不错了。

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自己的节奏，自己所处位置划出了别人仰视或轻视，允许你做你，也允许我做我，不比我活得差就可以了。

对我来说，没来得及在人间挑肥选瘦，人便老去了。

你在乎，是这样，不在乎，也这样，人间因有阳光而灿烂，生活因知足而温暖，人活在自己热爱里而已。

有我，人们生活继续，地球转动，太阳升起。

无我，人们继续生活，天下雨，河水流。

我活了几十年，也清醒也糊塗，有些事做对了，有的事做错了，人不可能完美无缺。每个人及生活皆独特存在，不可复制，能在人间走一回，幸运。

这一席话后，冷场，陷入沉思，听得到静的声音。

野洼记

　　天赐洼地，卧在原野，普通得连常来的风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旁有小河自奔前程去了。

洼窝湿润，多生茂草，汪汪绿，染衣，亦点染生动春色。

边儿李花几枝，花开若雪，香气浮漫五丈、十丈、百丈。

蛙歌起了，脆脆的，一声，又一声，喊来了生动活泼。

有风自山口吹来，草动，树摇，疏影徘徊，蜜蜂将一缕缕阳光采进花朵。人懒洋洋躺草上，软绵绵，轻飘飘，美滋滋的，自己慢慢成了大自然一部分。

头顶，天蓝蓝，白云乱飞，白鹤乱飞，白蝶乱飞，牵动心儿翩翩飞。

身边，水潺潺，蜂闹，虫闹，鸟闹，喧腾腾，闹出又一个春。

市声，躲远了，大野空空透明，清新流荡，任自西东。

野洼至少值得来一次，是旺盛生命力亲口告诉我的。

这里小草，无人心疼也长，枯荣都是自己的日子。

这里小花，无人欣赏也开，芬芳暗自浮动。

这里小树，无人浇灌也活，勃发生命力顽强。

野洼还能给我何物？

无名小 洼，少打扰，疲惫、孤独、愁绪，乃至艰辛，可以在这里悄悄卸下。

腹中苦水一次性吐尽，泪珠也可打进泥土里，从中长出淡定和从容，安静自会开花。

且把大世界暂囚这里，当洼装满夜色时，月亮、我和影子成三人行，亦成一景。

倘移临都市，日长千金，游人如织，怎有此原生态中的朴素宁静之美呢？

我隐居于此，也锤炼自己：就愿这么提五尺清醒立着，脚踩泥土，仰望星空，任洼之眼把我一天天看老、看透、看淡。

雨夜记

风满楼。夜，提一道闪电撕裂天空。

雨来了，洗群山，洗净浮尘，洗绿门前小草，也洗去路上零落脚印。

人间太脏，该好好洗洗了一一过剩欲望，应从排污沟冲走。

看一场及时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听长吁短叹声，人解压了吗？而巴山夜雨却涨秋池了。

邻居一位智者，在雨夜睁眼向虚空发问:

这世界里，每个人睡得都踏实吗？哗哗雨声会勾出新的构想是什么？

回首过去，夜雨将自己一身冲洗干净了吗？有不有小尾巴被人逮住？干过亏心事吗？

我之小心思如雨丝缤纷，放胆飘飞起来一一

小鸟宿漏风巢中，雨会打湿羽毛吗？

偷风不偷雨，须防奇袭者正好借此潜行。

雨再大，总会停；夜再长，天会亮。

夜雨中的你啊，善良如初，可安好？

想干什么，能干什么，干了什么一一心中愿见的人间，又是何模样？

而潇潇雨歇后，明天世界，会明净鲜活些吗？

小 路记

　　这乡间小路，九曲十八弯，有如在暗示我坎坷人生，该来的都在路上，别错过小路每次花开，人应从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认识小路，可以随路而行走向目的地，亦可选一空地，捧杯茶，慢慢读。

我信步走着，一路遇见，一路再见，自在而随意。

一轮朝阳冉冉升起，群山沐浴，我身上温暖有光。

踏青草，吹着风，看包谷绿，看禾苗绿，看豆荚绿，听秧鸡鸣夏，很是惬意。

两只小喜鹊在路中央交头接耳，未必商量私奔去。

一位扛柴的过来了，人家负重而行，别挡道，早点让开。

有小儿从身边跑过，摸摸他头，种下一缕温馨慈爱。

我不知道，哪些访问值得小路记忆。

是九千雷霆还是十万风暴，是日月照耀还是四季光临，是思绪起伏群山还是路人形单影只。

也许它不会在意谁富可敌国，不惧谁权势滔天，不垂涎谁貌美如花，不会厌恶花狗狗撒下一泡热尿，也不会因走错了路而笑话你。

不过，我住的人间这大屋，尽管四处漏风，小路却陪我看星星，陪我去爬山，陪我去经风雨见世面，陪我去看乡下穷亲戚。就这样走自己的路，走着走着，远路变近了，人也变老了。

我思量，行走者多了，小路便有了故事:

血汗滴洒路上，跌跌撞撞者，身受伤，心受伤，谁的生活容易？

泪水打湿路上，哽哽咽咽人，罪受过，无助过，谁没苦水可吐？

虫音荡漾路上，叽叽咕咕声，入耳膜，入骨髓，叫人难以忘却。

野花绽放路上，灿灿烂烂笑，也生喜，也生美，令人流连忘返。

小路每天是新的，都在现场直播眠前事，而行人、村院、时代、王朝，走成了匆匆过客。

小路不断分岔，我慢慢选择着路径走：从花草荣枯，从稼禾种收，懂了生命律动；从人来人往，从炊烟袅袅，体会人间冷暖。

小路不停书记着，所以我这后来者愿继续走在窄窄小路上。

一转眼，赶羊的过去了，挑担的过去了。

一转眼，村庄向我走来，河水已走远。

一转眼，一天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不见滚铁环少年郎，不见追蝶入花丛小姑娘，不见吐着舌性子滑游而过的蛇，只见前路拐弯处有个她，坐在石上看风景。

我缓缓而行，隐隐青山抬起身，小路为人弯曲，为人连通大路，这忍耐克制和谦卑很可以了，便在平静中拾起了希望；而密西西比河畔小道，此时也许正下大雨。

小池记

居住地旁人筑一小池，以青石为底，灰白条石为栏。蓄清水半池，中喷泉细细弄声，如私语不绝。

养红黄黑金鱼多尾，往来东西，沉浮上下，在云朵上秀着活泼。

晨，花婷婷入水，鱼嚼花影，栩栩生动如画。

晚，微风徐来，揉碎池中灯火数盏。

我临池而立，发呆看着。水清鱼读月时，我读出池小能容月一一方寸之间，自有天地。

即拾得心静一枚，遂赋小诗一首:

尺水无妨兴碧波，

鱼咬花影戏青荷；

抛却窗外纷纭事，

且拾池边乐中乐。

石磨记

早已淡出人们视线。

躺在偏僻角落里，与荒草为伴，饮尽孤独，咀嚼寂寞，遗忘中背影闪过，过去便是历史。

磨子两扇，重量压住上下五千年。

一只磨眼，正好独特看世界：

拉磨的牛推磨的人，走不完重复路。

山不转水在转，车轮转磨在转，赶转角场的女人不经意飚出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扇磨便是一个句号： 句号点上天，成圆圆日月；句号落地，为行者足迹。

一扇磨，也是一本厚重的书。

祖父推磨，一圈又一圈，走成了人生年轮。

父亲推磨，一天又一天，始终走不出刀垦火种日子。

我推磨，放进阳光，磨陈旧往事如粉纷纷出，麦香打进记忆里。

如今，石磨在匆匆观光客镜头里一一成了冷落的风景。

格言记

母亲是乡下人，不识字，一辈子辛苦劳作，留下一句平常语:别争，争赢了不长一个仔耳朵。

我奉为醒世格言，一生铭记，特展开说几句。

记住不与家人争。兄弟姐妹，从娘肚子踩着肩膀下来，血脉相连，亲情最真，也最金贵，吃个虱子也扯个脚，真好。

记住不与邻人争。人海茫茫，能为邻居，难得；远亲不如近邻，有事搭把手帮帮忙，人和气顺，真好。

记住不与他人争。是你的别人争不去，不是你的自己也争不来，与人争伤了感情，不打伤人箭，常磨克己刀，与人为善，真好。

记住不与自己争。与自己斗气，伤心费神，坏了情绪，坏了身体，心境平和些，顺其自然，真好。

听妈妈话，幽兰不语，自带深香，人生不争，自有从容。不争是慈悲宽容，也是善良，与自己较劲是白白消耗，谁也争不过岁月。我们不与他人论短长，愿与山水共清欢，自静而淡定，抬头看天，埋首做事，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绿桑记

嘿，好个中国蚕桑之乡，掷出大手笔，显出大气魄，爆岀大气场，与其对视是爽心遇见！

一棵棵桑组队，横成排，竖成行，站成片，连成园，壮拥千顷碧，撼动十里天！分明是绿的海，分明是叶绿的海，分明是桑叶绿的海。

这绿，映在眼是绿，拽在手是绿，透进心仍是绿，自然而天成：绿了南山，绿了北村，绿了后坝，绿了前川。

这绿呀，透明的绿，为桑田美颜，为大地添彩，为人养肺养神。

这绿桑站在美美时光里，是一幅天然画；而看观赏的人成批次，组团游，也成了一道风景。

姑娘釆桑去。

女背筐，毛辫一甩，脚踏落清露，心随流云天际去，清风绿桑放胆来。

阳光普照，脚步铿锵，声音打入地心，生活充满节奏感。

走进桑园了。

每棵桑，笑盈盈，玉树临风。

每条枝，轻轻摇，张开臂膀。

每片叶，绿莹莹，窃窃私语。

人进桑林去了，头颅浮动在茫茫沧海里。

登树釆桑，身轻如燕，哎呀呀，不小心，惊呼枝条牵坏了绿罗裙。

釆呀釆，釆到东，采到西，巧手摘一片片绿云，写下绿色诗行。

采呀采，釆坎上，釆沟下，釆了一筐又一筐，釆桑姑娘笑眯眯。

辛勤劳作有了累的模样，掬捧溪水洗去倦意，回首望，一群白鸽衔着绿飞过。

歇歇气，凝视，花的语言五彩缤纷，时光之梭织成诗画田园乡。

姑娘精神来了，边釆桑边飚歌，唱得炊烟袅袅起，唱得溪水哗哗流，唱得夕阳红彤彤。

釆桑归来，姑娘将一捧捧桑葚分给围上的孩童，青石板上响起撒欢足音。

夜，农家人嚼着鲜活绿味作了一个梦，衣冠若雪滑行在桑园上空：飘飘罗衣者，中有养蚕人。

草叶记

拽不住秋风的手。

身旁，草叶一枚又一枚告别巢，歪歪斜斜飘，把个依恋走得老长老长，不是叶想落那里，而是风把它吹向那里。

在茎上或落下，没引起注意的必要，悄悄来，默默去，正是生命的圆满。

人也正如一枚草叶，有生机勃勃之期，也就有枯萎衰竭之时，在自然法则下，生长，飘落，无声，无息，写满卑微，写满风尘，写下曾经和现在，也写下生命轮回的要谛。

绿色曾有过。

自由地飞想过。

飞高，飞远，飞久，也梦过。

然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是铁律。生命既然没有永久，那就把瞬间铸成平凡或辉煌。

哦！回归不去的草叶也在向世间宣示——

枯荣，兴衰，都平常。

云佛岩寺重建记

　　丙申猴年秋，金牛镇廖氏贤昆仲，邻居福地，得佛庇佑，事业发达，人丁兴旺，乃出资重建云佛岩寺于废址，泽惠乡里，沐浴苍生。

寺居牛上坡山，有天生巨石，三百年前先贤精心塑造，请来三佛坐镇。望青山跃晴虹，看大野生紫烟；心随流云去，风清入怀来，察冷暖，问疾苦，护家园，保平安，播种仁德万万千。

庙宇虽小，功德却大；修行在恒，积德为高。眷眷信众，殷殷礼佛，香火旺盛当年。晨钟撞响，声昂昂而嘹亮，良知醒来；暮鼓敲起，荡悠悠而缥缈，正果修炼。莲出清水质本洁，松凌严寒志更坚。纳天地正气，扬佛家精神，播大爱，善行天下，大美无言，坦荡荡，乐融融，大同世界一家亲。

故有语云：人在做，天在看，头上三尺有神明；积德虽无人见，行善自有天知。大千世界，百年人生，善恶一念之间，福祸半步之遥。胸坐一尊佛，消弭四方灾。行乐不如行善，得福更应报恩，有如春风化雨，滋润人间花开。

嘻！大德不孤，必有邻，三千经卷诵太平，山河气象新；佛佑众生，信则灵，一语惊醒梦中人，心里太阳升。

又见桃花红

　　又见桃花红。

是三月的风，鼓动多情，走进桃叶流绿溢香的梦。

是三月的雨，携带缘分，打湿桃花青春亮丽的心。

是三月的云，挥洒灿烂，装饰桃林如诗如画的美。

那片夹在诗经里的桃叶，仍郁郁青青，成了少男少女的浪漫书签。

那朵戴在贵妃头上的桃花，千年色香依旧，诱得蜂蝶一路痴痴追。

那枚枚桃果出现在王母盛宴上，已是各路神仙的美食。

那个种下桃树的陶令，留下的桃花园，早已化为江南江北的十里桃林、十里桃花、十里桃香。

又见桃花红。

看透山千重水千重，田野里，坡岭上，沟谷中，桃花有约一夜绽放，叫醒了大地，奔涌三千春汛。

朵朵花开，盈盈笑，打扮着乡野江山。

朵朵溢香，淡淡香，桃花林中人陶醉了。

风来了，阳光来了，蜂来了，蝶来了，唯独没见桃花伊人影踪。

也许，她荷一把花锄，已在桃林深处劳作。

也许，她挑一担泉水，正在桃树下浇灌。

也许，她在桃花潭投下桃花请柬，让人来踏月桃花夜。

也许，她邀一伙朋友，正在桃花园召开桃花诗会。

也许，她此刻什么也没做，正骑在一棵老桃树上，荡悠悠，偷闲玩着少年心，没在意每朵桃花递意传情的眼神，压根没想每朵桃花都如愿结果的事儿。

又见桃花红。

每株桃树都有自己的人生，桃花不会开错地方。桃花不语，灼灼其华，低头读着人间浮浮沉沉苦甜悲喜，又仰脸读蓝天，读着燕尾裁剪蓝天上一朵又一朵白云。

其实，看桃花就看见了美丽，有一朵桃花开在心上就够可以了。

桃花伊人一心一意播种满地赤诚善良：

她把荒芜带走，把污浊带走，把贫穷带走，报告春如约而至来到桃林，成网红打卡地。

她把美丽留下，把清香留下，把富裕留下，写生的姑娘动笔了，美女都叫作桃花吧。

终于，桃花伊人笑了，打碎了一地阳光。

或许想起了自己撑着红伞唱情歌的事儿。

或许想起了自己穿大红棉袄提小红灯笼在桃林跳舞的情景。

或许从桃花荣枯顿悟出人生，与王朝兴衰的某种奥义接通了。

不，不，看见女儿蹦蹦跳跳参加桃花节来了。

趁今日心情好，桃花想红就任它咕噜噜地红透吧，由粉红而浅红而深红，饮下两杯春风，化作三尺酒气，她会醉整整一个春么？

于是她站在桃树下，用手指梳理一下头发，扯了扯衣角，拈一枝含羞桃花贴腮边，定格成一尊玉雕，悠悠白云安静滑过头顶蓝天，朵朵桃花变成人间清词丽句：

　 　一花一芳心，一花一世界，一花一名片，一花一诗篇。

蝶

　　蝶，最美丽的舞者。

扇动薄而透明的翼，翩翩起舞。不用音乐伴奏，也不需鼓唇歌吟，就这般天然的表演着轻盈、轻松、轻快，吐露纯情、纯洁、纯美，绽放生命活力，绽放自然美丽。

分明是会飞的花朵，一路舞去。

　　舞过花丛，花儿笑得灿烂。

舞过草地，草叶绿得发亮。

舞过小河，鱼儿扬起浪花。

舞过菜园地，尺长丝瓜在荡秋千，胖乎乎南瓜睡着懒觉。

舞过麦田，苗儿青青，清风打着滚，鲜活满满，清爽满满，日子满满。

舞过曼子姑娘头顶，盘旋不肯离去，在《两只蝴蝶》歌中，偷偷绣进鸳鸯枕上，被人瞧见，含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舞过晨读小妹面前，甩下书，光着脚丫，笑盈盈去追花蝴蝶。

舞过他面前，百蝶穿花把他也弄混了:是蝶在飞,还是心在飞翔?

舞过你面前，想起粉蝶翩翩为花舞，伊人憔悴谁堪怜，又是谁陪着去看花溪水。

蝴蝶穿越后优雅地踏着舞步。

舞过一个叫庄周的古人面前，引起了幻觉：是自己梦蝶呢？还是自己在蝶的梦里？而梦破了清醒否或失落否抑或惆怅否？

舞过祝英台墓上，坟突然裂开飞出两只蝴蝶，领着队伍渐飞渐远，晶露忙在绿叶上写下爱情二字，任风儿传读这动人传奇。

舞过香妃身旁，团团转，拍翅飞，怜香岂人有，花蝶也动心。

蝴蝶飞越百朝千代，飞越高山大海，又回到现实今天，飞累了，停留在泉边稍作休息，便有了蝴蝶泉之称谓。不知是泉因蝶而名，还是蝶因泉而更有名？于是美丽深刻在人们记忆里。

其实，蝶在泉边作了个梦，梦见“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发现自己的舞之最神奇境界，是经它玉指轻轻点化，漫天飞雪成了白蝶，潇潇洒洒在空中快乐舞蹈。

看！蝶儿揣着红蓝黑白花，尽情挥洒生命灿烂的得意，丰富着季节的色彩，鼓动双翼向着远方，向着自由，两只白蝶又起飞了。

双双摇摇翅膀，田野有了阳光。

双双碰碰触须，情爱满是芬芳。

此时，阳光放胆七彩缤纷，世界美轮美奂。

此刻哟，甜蜜芳香风情万种，世人没了飘泊流浪，世事没了沉沦沧桑。

蝶顾不了那么多，飞入林间歇歇气，休整休整，听听溪流弹唱，听听鸟儿歌声，听听虫子鸣叫,听听牛羊的对白，还听听阿柄的《二泉映月》，可以反思走过的日子，规划一下未来。

所有的忧郁消散了，所有的花儿绽开了，所有的祝愿放飞了。

并肩飞入农家小院,在这草尖停停，在那朵盘歇歇，看蜂子朝王穿舞,且好奇竖起耳朵听人家絮絮叨叨语；然则何时也为自己而舞而乐呢？

再待会儿，会不会为那位留守儿童起舞，会不会为那位田舍老翁起舞，会不会为自己明日黄花发愁，会不会被大头针钉住制成一具标本，或者让别人在自己透明翅膀上寻觅诗句，就等着瞧吧。

　　不管是中国金斑喙凤蝶或墨西哥玫瑰水晶眼蝶或南美洲光明女神闪蝶，它们一生都怜爱花，而花仅为蝶开放吗？

　　谁去想过破茧而出前经历的痛苦与黑暗呀，蝶一边抒情，一边釆花，美哉乐哉。谁会关注一只蝴蝶的过往，谁又在意蝶生命的不可承受之轻，为之轻吁一声叹息呢。

花若盛开，蝴蝶自来，有这一句就顶万句了。

　　蝴蝶飞呀飞，一只蝶就是一仙女，翩翩舞过打开的窗前，上下翻飞，来往穿梭，精灵们引人出门上路，去拾捡不知是谁抛下的那方云帕，上面隐隐约约有字迹，猜猜该是些什么呢？

送你一轮明月

月光如水，不经意间叩临面前，空灵明净中略略一动，波光荡漾不已。

月光跚跚步向高楼——

你浴一身月光，拍遍栏干，是踏月放歌，是吟诵推敲，还是望尽天涯路？

你击金鼓，舞剑弄清影。

你绣鸳鸯，盼结连理枝。

你举杯邀月，把酒问青天。

你笔走龙蛇，风云奔心中。

你邀清风同坐时，又恐夜深花睡去，呼来金童玉女吹洞箫。

你明月入怀时，眼界高了，心胸大了，情感亮了，底气足了，那颗按捺不住的心便破局跃跃欲试了。

这时你惊呼：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这时你笑了：给的唐宋明月礼包收到了。

月光羞怯怯轻叩窗棂——

你策划于密室，是约嫦娥奔月，是约后羿射日，还是谋惊天动地？

你轻解罗衫，哒哒马蹄声敲碎月光，伊人从飘着丁香长巷走来。

你头悬梁锥刺股挑灯夜读，不如租个美女，红袖添香，陪着写诗有趣。

你一遍又一遍吟咏床前明月光后，讲过猴子捞月的故事吗，读过高僧点化梁上君子月夜解衣相送的传说吗，别忘记月夜黄鼠狼那双贼亮眼睛。

这时你才发现，明月下有浪漫发生，有追问启迪出现，有苦难深重，也有喜出望外，更有许多秘密待解。

这时你看见月光照亮大地叫人无话可说，人间仍有人捧腮对月出神。

月光轻轻挥洒在家后的山林——

一朵蘑菇探出头，听风犁树梢，瞅月挂中天，想山里岁月静好，日子真会睡去又醒来吗？

一朵花儿月夜讲了个笑话，一传十 ，十传百，百传千，惹得满树满林子花嗬嗬大笑。

一只只萤火虫提着灯笼乱窜，小精灵在月下起舞，萤萤之光真的可不足道哉吗？

一只小鹿含着乳头，盖着月光，枕在母亲怀里睡了。

一位少女月下拾摘一朵半朵带露花瓣，分明在拾取好心情，分明在采获那份田野上清纯美丽。

唯见一眼清泉浅浅的流，十里蛙鼓诉说着林林总总往事，那枝含泪斑竹傻傻垂钓着水光月色，会钓起亮晶晶月魂吗？

这时你感觉月在夜读，读着星空，读着人间，读着群山，读着树巢里小鸟，便读出日子的平实、和谐、美好。

月光悄悄溜进村口街头一角——

月辉从一朵和另一朵云间透出，那薄薄月色盖在长椅上熟睡人身上，路过的人们脚步轻轻，蝉闭住了口，野菊笑盈盈，怕弄出声响惊醒了歇息者。

树影斑驳深处，你和她摇橹荡舟，柳影几条，碧波几顷，月华几瓢，傻傻捞取波心月，却不经意点燃风情万种。

最动人心弦的是剪烛西窗下的白发新娘，把个喜字抚摸了千百回，一行枯瘦相思早扑向天边饿了似的期翼，明月千里寄相思正是此刻伤心情意写照。

这时你翘首盼望：天涯同此时，千里共婵娟。

月亮终于走进了你心中，多象位知己，话题随意移，絮絮着心语：

同在蓝天下，一钩半月挂大陆也斜挂台湾，缺月能圆，破镜能圆，残破的家能圆，而分裂的河山几时圆呢？

游子在天涯，山重水复，睹月思人，亲们可安好，一轮明月何时照我还？

旅途中，星光在天，别叹息明月犹在、箫声已远，有月亮的夜晚已很不错了。

竹溪下，水流淙淙，月点潭中一颗珠，几尾鱼忘情地读断了琴弦。

你看，那对老夫妻收摊了，夫拉妻推，小货车轮咬着路面，推出了一轮明月从东山升起。

再看，那小小子奇思妙想，画小姑娘吊在弯弯月儿上荡秋千。

又看，那小姑对着山溪月，细梳十万青丝。

还看看，月光满屋，一位老爷爷正在教小孙子背诵“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这当儿，送同一轮明月下，每个人的境遇不同、思考迥异，每丝月色便可读取一份信息:有人小目标是一年挣一个亿，有人在为三餐吃饱发愁，有人在诗意掬一瓢月光饮，这巨大差异里便是复杂人世间了。

今夜你款款走着，挤得满地月辉哗哗退让，闪出一条道来，烦恼淡远了，纯净了感觉，身体轻盈得翩翩欲飞，一个个意象纷至沓来打入你脑海：

天幕何月？

——有张若虚的春江月、杜甫的故乡月、李白的床前月、王维的松间月、张继的寒山月、李贺的燕山月、刘禹锡的洞庭月、张九龄的海上月、欧阳修的关山月、东坡的峨眉月、陆游的疏桐月、关汉卿的梁园月，后人如数家珍般说。

——有黄昏如钩新月、夜半玉盘圆月、晓风残月，过客如是说。

——有露珠里的蓝月亮、情人眼中的红月亮、挥镰收割人头上的白月亮，觅月人如是说。

待月何许人？农夫买鱼沽酒，慈母纺线织衣，诗人邀月对饮，将士挑灯夜战，老友秉烛而谈，还有石桥下弯弯小舟上唱着古老歌谣的小芳。

单听古今诗人得月吟月有着怎样情怀心绪，又倾诉些什么？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孟浩然、王维赋月一种生命灵动，人、月、物交融，活生生呼之欲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小楼昨夜又东风，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明月寄托了朱淑真、李煜不同情感：一个庄重急切，一个悲怆缠绵。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王昌龄、刘禹锡的诗中月有一种超时空性，烙下时空刻度，历史纵深感挥之不去成永远。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梁章钜、卞之林的明月是装饰是风景更是意境。

“东山吐明月，光辉可如水？”

“不知今夜月，曾动几人情？”

佚人的问月，动天动地动古今，感动你了吗？

自然相信你的感受不同一般，在面对月光不分贵贱贫穷平等照临、也不管对错是非的包容时，会出奇冷静看到月亮也有阴影，乌云总想挡住月辉，更会想到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还在殊死交战。

也许，这时你会掬一捧水清醒清醒头，暗地寻思：万道银辉，皎皎如昼，清辉漫洒兮，宜邀雅客题诗作画；一溪月泻，柔柔若水，素影涓涓兮，堪与佳人同游同醉。

然而送你那枚贮满情的明月不言不语， 仍光芒涌动，深如大海。

叩问长江

　　长江从三江源走来，汇集百泉千溪，昂昂奔向东方，走出沱沱河稚嫩，方有金沙江奔腾，终得长江母亲河之美誉。

问长江弯几何？

——万里长江如练，河床千曲百转；而舟犁碧波，逶迤而出，亦如世道，起伏曲折，上面坐着时间这位沧桑老人。

问长江水多清？

——鱼戏倒影，卵石可数，山随水动，白云满江，汽笛拉响三两声里，一粒鸟鸣山水绿；掬水饮，满口清香，诗意想象纷纷折腰。

问长江力如何？

——惊涛如山，卷起千堆雪，江水不竭而力无穷，冲破山的阻碍，挣脱岸的束缚，可载舟覆舟，会决堤毁城水淹三军，能推动电机，一种野性之力打入人心。

问长江，江涌几多情？

左岸桃开，右岸梨开，大江携带大爱款款而行。

吻过鸟之嘴，刷过兽之蹄，滋润草儿树儿禾苗儿绿绿的长，花儿灼灼的开，果儿盈盈的笑。

谁家怀春女子在泣诉：君住江之头，她住江之尾，夜夜寄相思，有如长江水。随便打捞，网上皆是痴情语。

又是哪个情种，春江月夜花欲睡，召来玉女琵琶、金童踏歌。这个创意如何，可不可获奖？

还有那位黄鹤楼下诗仙，一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把别意写得山高水长。

问江之畔，青山隐隐，晴日朗朗，春风正放胆，河水在走远，谁站在风里搜尽枯肠苦吟？谁站在码头望穿秋水盼归人？

那顽童戏水、姑娘洗衣、妇人淘菜，还有舟横野渡、独明渔火、袅袅炊烟，人们自然可以诗意栖居。

那又是谁家琴弦，应和着水声，如黄莺鸣谷，如白云出岫，汉子忘了挑担，小贩忘了叫卖，鸣蝉忙闭了口，连坡上野兔也竖起耳朵听。

那临水而建的码头、拔地而起的高楼、林立的井架、奔驰的车辆、闪烁的灯红酒绿，诠释着生活谐和与社会繁华。

面对这，蛙是为长江击鼓还是为长江读诗？

面对这，巫山神女是翩然起舞还是沾着月光作画？

问水之上，风云变幻，气象万千，时间把过往烙印成铭记。

曾记否，屈原涉江赋《离骚》，东坡赤壁怀古，毛泽东万里长江横渡，一首首诗词水灵灵跃出江面写满蓝天。

曾记否，诸葛羽扇纶巾，周郎火烧赤壁，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曾记否，江岸“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是天灾还是人祸，历史悲剧怎样才能避免重演？

曾记否，外国炮舰耀武江上，撞翻渔船，炮击村庄，鲜血在流淌，愤怒在呐喊。

曾记否，百万雄师过大江，争渡争渡，唤起英雄无数。

曾记否，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三峡大坝如虹卧波。

　　问长江，江之魂可精神了这头东方之狮？

走向你，就走向和平、幸福、胜利吗？

拥有你，会拥有真理、智慧、坚韧吗？会拥有光明、富强、未来吗？

歌唱你，该如何丈量前途，谋划复兴？该如何打破围堵，傲立世界？

当长江读到苏轼“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自身感受如何？人都想坐船观景，谁去拉船出没风波里呢？

当然欲知花开花落、王朝更替、岁月沧桑，去细问江中礁石；欲寻觅纤夫足迹、拉纤号子、昨夜血雨腥风，去追问江畔小道；欲聆听中国铿锵前行脚步，远望人类社会艰难跋涉背影，去探问奔腾不息的长江波涛。

至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事儿，象枚草叶打着转儿，吞进洪流，没了影踪。

俱往矣！

问今日长江，看草根一族上游船，摄影品茗赋新词，拨动江南丝竹，一路音乐飘飘，一路风流倜傥，一路红日冉冉山青青。

问今日长江，看客迎八方货通五洲，谁又在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绘制长江万里新图？

自然莺歌燕舞下也有隐忧，故尔接二连三问眼前长江：

巫峡猿声何处寻？

江中之水可否饮？

污染日重谁之过？

生态恶化该责谁？

谁在逆水行舟？

撕裂族群是谁？

丢失民心是谁？

是谁在推高贫富反差？

是谁在践踏公平正义？

中国人脊梁和血性能抽走吗？中国人善良和廉耻能拿走吗？做人的底线和本分能丢失吗？

再扭耳问长江：天地茫茫，山海可恃？先人后己者何在？先公后私者何存？心系苍生、强国富民者何处寻？一个百舸争流、百花齐放、百鸟争鸣的新中国如朝阳升起来了吗？

所以不必强求长江回答祖国之上、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时代之问。期冀其初心依旧，脚踏实地向既定目标进发吧。

权且作个江上人家袖手看：春江花闹，暗香浮动；夏藏阳光，叩舷而歌；舟行秋江，满载丰收；冬雪飘零，水枯石瘦

或偷闲船前一壶酒，船尾一卷书，不羡鸳鸯不慕道，作个巫山云雨客，该何其乐也？

亦可捞云帕洗心，静看大江东去，淘尽风流人物，用勤劳构筑图腾，是多么快哉！

干脆今夜就枕着江水眠，梦中情不自禁唱罢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便驾一朵雨云，去探望故乡。

鸟声

鸟声，鸟声，依旧是鸟声。

忽远，忽近，有高，有低，时断，时续，叽叽喳喳，白云揉擦过，泉水洗浴过，花朵陶醉过，晶莹剔透，发出玉盘走珠的声音，如波如浪，听者不寂寞，听了会年轻许多，会平静许多。

树是五线谱，鸟是跃动的音符。鸣声掠过青松，拂过高柏，轻轻滑过白杨林梢，滤尽了尘嚣，织成一张透明的声网。

一只鸟是一张琴。轻挑慢拨，声若水滴石潭，清响、清脆、细细柔柔。惊呆了砍柴郎，寂寞也随声飞远。

一群鸟便是一个合唱团。气势磅礴，音浪铿锵，雄壮，震憾。声波盈盈浮动，听痴了那群采风客，一场音乐雨淋透了全身。

晨间的鸟声最是鲜活。脆生生、亮堂堂，唤醒原野，唤醒万物，也唤醒了一轮朝阳。

它们天真纯粹地歌唱着新日子、新世界，全然不知暗处竟有猎枪瞄准、罗网张开。

午夜梦回，鹧鸪“咕咕”声跌入枕畔，想起杏花疏雨，想起采莲姑娘，想起青石深巷，想起阿妈摇篮曲，想起阿爸荷锄带月归，为这岁月镀上一层宁和静好。

好个鸟声！

江南鸟语啁啾，启航汽笛声声壮。

江北凤凰清鸣，沐浴晨光金灿灿。

好个鸟声，更叼来一行行千古诗句——

孟浩然枕上闻啼，吟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欧阳修闻声感怀，“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杜甫笔下“两个黄鹂鸣翠柳”，鸟声为山水画卷添上灵动一笔；

金昌绪诗中，黄莺惊梦，思妇怨嗔“莫教枝上啼”；

王维一句“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点活春山静夜。

自诗中走出，回到林野之间，不妨做个听鸟声之人而慢慢老去。

看那一双燕子歇在电线上，喃喃私语，惹得少女满心羡慕。

两只交颈鸳鸯被野鸭叫声惊破晨梦，又开始新一日追逐。

麻雀开起联欢会，七嘴八舌，惊得野兔竖耳警惕。

口袋雀在牛背上跳叫，人近即飞，人离复返。

阳雀“桂桂洋”叫得悠远；花喜鹊喳喳报喜，或有远客来，或有书信至。

丹顶鹤舞姿倾倒众生；猫头鹰夜哭，田鼠闻之丧胆。

白鸥巡海，欢叫织成有声画卷。

更有无名小鸟，仅拇指大，跳个不停，“叽”个不止，可爱至极。

唯独鹦鹉学舌，乖巧讨喜，却落得“鹦鹉前头不敢言”的警语。

最动情莫过于母鸟衔食归巢，雏鸟振翅欢叫——让人恍见儿时倚门待母归。

莫忘1958年那页沉痛历史：“大跃进”中人海驱雀，千里围剿。多少鸟儿在悲鸣中力竭坠亡？这一笔悲怆，够沉重了。

若真想听鸟声，该去这两处——

青海湖鸟岛，数十万只水鸟齐鸣，声震天地；

南极大陆，百万企鹅蹒跚啼叫，其憨其鸣，言语难描。

其实鸟何尝不知人间事？听鸟声，只需怀一副闲心足矣。

老家树上喜鹊常喳喳，九十岁的四叔笑说：“一辈子也没等来天上掉下林妹妹。”

刘婶每晨闻鸟开笼，总撒两把杂粮于屋顶，任飞鸟来啄。

堂兄听鸟闹林，蹲地施口技，逗得树上群鸟跳跃。

想想，若林间只剩一只鸟独鸣，整座山林便寂寞起来。

至于旁人是否听得舒适、能否以鸟声沏茶，都不重要了。于我，捂了一夜的心事被清晨鸟声说破，反而觉得轻松。

不信？去林间走走吧。随便找块青石坐下，看鸟扑扑飞动，听脆脆音盈耳——分明是鸟替树说话，为天地作注。

白云听懂了，清风听懂了，流泉小草都听懂了。

你呢，听懂了吗？

找砣青润石头坐坐

　　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念那方石头了，想着它青润，想着它光滑，想着它干净，想着它带给我闲静，每每散步到此总去坐坐。

别人有空闲带着长枪短炮全副武装，汹涌卷涛直奔名山大川古镇去了。我却安步当车慢慢走在窄窄小路上，坎坷如何，畅达如何，曲径通幽又如何，别想那么多了；雨后那方石头染尘土了么，今天带张旧报纸去垫坐吧。

我到了。

风刚吹来，它不会认识我，我冒昧劝风停下来，聊聊家长里短聊聊流水光阴聊聊诗和远方。

我是经常来，风每天是新的，一直毫不客气地修改着我的面容，一天天把我打磨旧了。

昨天的风过去了，刚才的风过去了，不会回头，不再碰面，也不会挽留，天天生面孔，天天新鲜感，各走各的，各耍各的，耍得轻松，耍得清白，耍得有点忘乎所以，把一切扔在了风中。

路边草看不出变化，绿绿的，叶尖碧玉般露珠早被风刮落了，赤脚踩在上面软软的，痒痒的，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草们可能认得我，记得我来过，一路踩踏过去，留下体温，身影亲密接触，却不会说话，只能哑然，只能沉默，只能接受，似黔驴技穷，又似吹糠见米的直接现实，没逃避办法和理由。

花枝自然站立，笑盈盈开着，金灿灿开着，红的，紫的，白的，蓝的，盛装出席，不为尧出不为桀灭，更不是为如意郎君，我怎能算呢，我是个过客，一个踏青者。

枝头春意闹也罢，蜂蝶围着转也罢，凡夫俗子也有心情好；或就近嗅嗅，香气可人，随手采一朵，插在小女头，生动温馨，倒也添情趣。

树们愿站就站着，愿卧就卧着，高低大小，自然从容，权且君临天下：高个站岗放哨去，肩头停放几只鸟儿，听听叫声不寂寞，有个事儿报信方便；矮的也可自恋展现，柔枝起舞，藤蔓缠绕，小蛮腰不也挺好吗？

其实紫薇不理识我，松树不理识我，桂花树不理识我，香樟树也不理识我，叫得出名的树叫不出名的树都不理识我，但不会生尴尬，自寻趣味里自有其乐。

我在天然氧巴里，走走，停停，靠靠树，攀攀枝，摘片叶笛玩玩，闲着情，清着心，润着肺，把自己打磨成敦厚、朗净、简单、无牵无挂的样子。

田野稻谷快成熟了，鼓着劲，煽着情，滚动金黄，一波撵一波，一浪追一浪，波推人欲飞，浪得人想喊，未闻声音，却摄手摄脚蹿来，蹿来。

画图展开来了。

清香飘过来了。

鲜活不请自来了。

生动不请自来了。

美丽不请自来了。

我坐野外这石上，独处享受还多着呢。

摸摸石头，不像握情人手，暖暖的，柔柔的；而它凉凉的，滑滑的，硬硬的，但不闹别扭，不使小性子，更不会算计人，没有感情确有别样感觉。

坐石上。

天蓝蓝，野苍苍，碧树薄烟，满眼只是绿，好养眼养心，很怡然自得。

和坐在沙发上不一样，想的问题不一样，做出的决定也不一样，有怎样境地就有怎样想法，有怎样视野就有怎样情怀，有怎样高度就有怎样追求。

坐石上。

有一眼泉流过，潺潺弄声。

泡泡脚。

洗洗手。

搓搓膀。

擦擦脸。

照照影。

忍不住掬一捧咕咕下喉，凉爽，微甜。

再静下心听听鸭叫犬吠，听听虫鸣。

草叶味儿，稼禾味儿，山林味儿，泥土味儿，汇成大地原汁原味，源源不断袭来，浸润着，沐浴着，净化着。

瞬间把肺叶淘洗了一遍，吸收的是清爽、清新、清鲜，享受的是安逸、安静、安详。

坐石上。

不远处树梢有个鸟窝，啼声影影约约。

大鸟衔虫归来，黄绒绒小鸟扇着翅膀伸长脖子叫唤。

想起儿时妈妈给我们喂饭情景，想起情爱的温暖，想起生命的接力延续，产生不可名状的冲动。

我便欲同树同鸟交谈，与石与烟对话，叙叙生命之灿烂，讲讲生机之英锐勃发，说说生命力的造化之功，谈谈生活的曼妙无比！

坐石上。

偷得闲闲里，莫想陶菊已开几度，莫思苏月轮过几回，昨天事昨天了，儿子事儿子了，房价要涨要跌随它，股市牛市熊市随它，得失输赢随它，名利怨恨去它的，这世界是冷是暖也随它。

别问那柄红花伞来自何处飘向哪里，两袖一甩，一轮白日十里清风，烦恼清空了。

就咀嚼这方清静，就咀嚼这方清静滋味，就咀嚼这方清静中的从容与平实。

我暗自许愿，一坐石上成仙飞去才好。

这石头坐久了，日久生情，成了我的专属位置。

劝君在和平日子里，别去攀龙附凤，也别以颜色划群分，该挤出点时间多读几句有用书。

常出去走走吧，和大自然多亲近，给心灵放个假，找回自己，图个自在。

不妨也在那砣石上坐坐，妙处自个儿去体会了。

别找，我在河边打水漂

　在河边。

水，清亮亮，鱼打捞白云。

竹，叶青青，风吹动绿浪。

苇，静静听，虫读蒹葭苍苍。

小河还是那条小河，弯来拐去，上接某个咕咕泉眼，下连嘉陵江，围着曾家转耳子绕了个大圈，堰堤上飞瀑直下，贴山石徐徐而行，挽涓涓溪流吟唱，岸上青草外是青草，水边丝草摆尾游动，小河不舍昼夜安静流淌。

我老夫聊发少年狂，选捡石片，站在水边，一个漂漂，又一个漂漂，山影站不稳了，树影站不直了，歪了，乱了，波纹一圈又一圈消失水草中。

殊不料，一个小小快乐，竟藏无尽享受，身体内贪玩基因开始苏醒了，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电话响了。

是小朵朵啊！别找，外公在老家河边打水漂。

你安静些，图画一幅幅看，不认识的字问外婆，写字身坐直，别把8字横起写，也莫吵着上街买零食。

　　嗯，你要来？乖，下次作条小尾巴，做只跟屁虫，记住带你扔石头玩，去捉蝴蝶，去扑蜻蜓，耍沙子，爬树，采野花，也看看鹅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是啥样，数数鸭群，听听鸟叫，好吗？说话算数，今天不拉钩了。

咳声嗽，河水卷起细细波纹如绸缎抖动；再扔个石块，咚一声，清脆，没漂漂，和着老家的故事，沉底了。

电话又响了。

哎呀呀，木匠别天一趟地一趟找，电话打不通？是信号不好。

没躲猫猫，没钻地缝，挖地三尺找出又咋样？打碗凉水吞下去，你跳你跑你闹，眼睛鼓起桐子壳大起不了作用，隔这么远看不到。今天不下棋了，我回老家去了，在河边了。

这转耳子竹子延绵有三四公里路，成竹长城了。一根竹就是一支笔，远书小河如练，近写林径通幽，着色青绿澄碧，卧梦水波不兴，乡野和平景象尽收笔底。竹影入水，鱼在竹缝钻来钻去，淡黑色尾巴摆来摆去，清晰可见。我捡起石片打漂漂，首发出彩，又蹦又跳，哒哒一串十多个。

你说你睡觉睡到自然醒，我说你祖坟埋到困龙山，太阳晒屁股了。小河流不进梦里，就亲到河边来，趁走得动去赏一路风光，把时间交给上帝吧，行止在我，得意在我，悠闲在我，欢乐在我，自在，自由，高兴，生出山光悦鸟性的舒坦，有融入自然的怡然。你若来了，咱俩不谈之乎者也、吟诗作对，不谈稻麦玉米、瓜果黄绿，不谈阡陌纵横、黄墙青瓦，也不谈地阔天高、山重水复，更不谈出世入世、将相王侯事，就比比看，谁漂得巧漂得远漂得多。借句欧阳修话说，玩家不在打漂漂，在于山水之间也。我俩吹吹河风，看看流云，采采野花，摇摇青竹，吸吸新鲜空气，纵浪大化中，不喜也不惧，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了。

我挂了。

打漂漂离钓鱼者远点，别把鱼吓跑了，老翁桌上多盘清鲜，就为他生活加分了。我满河坝找几块满意薄薄石片，电话又振铃了，看看来电显示是蒲哥，忙忙接话。

喂，喂。兄弟找我啥？

返聘？发挥余热？别别，好事不找我，找我无好事，将我骨头熬我的油，辕下之驹脱困撒欢扬蹄正当时。办公室电话烦人，假话空话连篇害人。你看我今天一石漂三个就三个，漂五个就五个，不添不抹，多真实，就这句一石激起千层浪，觉得有点诗意，权当夸张了。

叫我嘴巴安个开关，别开玩笑乱说，问我在那？

告诉你，有人拿国家钱财打水漂，我这时在老家河边货真价实打水漂。看看，两岸青峰，碧水一弯，放牧云霞万千，大自然敞开绿色怀抱，空气十二分安逸，养着清，养着静，平和之至，安详宜人，洒脱养心，闲处滋味长，胜过半仙。河边芭茅没人去管，想怎么长就怎么长，倒一根不见少，长出一棵不见多，白天白长了，黑夜黑长了，白天黑夜就这样不经意过去了，眼中吹过田野的风吹过竹林吹过芭茅花也吹过我心膛。

你看，一片竹叶漂过来了，转眼间又漂过去了，秦始皇汉武帝不这样漂过去了吗，亚历山大就这样漂过去了，连一代伟人毛泽东也一逝而过，唯河水生生不息、浩浩荡荡。

你说我最好当诗人，莫怪莫怪，谁不说咱家乡好呢？谢谢记得我，下次酒桌上多敬你两杯，拜拜！

这次石片选得好，投掷姿态正，用力巧，打水漂出奇漂亮，跳跃，腾挪，似蜻蜓点水，若凌波微步，一下子漂了十多个水圈，还滑行了个蛮有意思的弯弯绕，开心，鼓掌。

电话再次响了。

喂!千不怕，万不怕，就怕老婆打电话。

老婆大人，你有啥事？耳边风吹了几十年，半天不见电话就追来，应了天上乌云撵乌云、地上女人追男人那话。

说我熬夜久了，背驼了，该去逍遥绿水青山中，打水漂那么好玩，别把老婆扔在家里关禁闭才对。

我说老婆，河柳之绿爽我心，河水之清浴我身，河蛙之鸣盈我耳，尘渣滤尽，身净，心静，闲适懒洋洋躺这里，看我爬坡下坎，看我打漂漂耍，看我坐草坪上。你牌打昏了，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嘛，在下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把你怎样，跪搓衣板久了难受啊！

你说不喝二两老白干，照样打得一手好广麻，打个金钩钓外加杠上花，才叫精彩。

哦，说我舌头上吊棒棒敲打挖苦人，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说我没名堂连自己老婆也调侃一番，说我童心未泯，叫我老顽童别乱爬河坎，走稳，别滑倒，当心掉进水里成个落汤鸡。

好好，错怪了，就当没说，晚上罚我端洗脚水行不行？人老火气消退，平淡心态增长，多些宽和随意，多些怜爱慈悲，别太辜负大自然赐与的明净时日，咱小人物也做一回自己的上帝吧。我小心点，稳重点，可以了吧。你别唠唠叨叨了，我可要扯棉花塞耳朵了。

烦不烦？退休了，两耳该清静些，也任性一回，手机挂断，关机，扔在草坪上。天垮不下来，地陷不下去，有大把大把闲暇时间了，玩打水漂就玩个自然，玩个轻松，玩个痛快，也长出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快感。

　　小河风轻轻，水波拍岸，芦花开放，竹叶哗哗响，像在说：

　　一漂二漂五六漂，漂得清波笑；

　　三漂四漂八九漂，漂得乐陶陶。

哦，绿道

　　去绿道走走，就为这绿意盎然。

云染绿，山披绿，水溢绿，树吐绿，草含绿，绿茵茵，绿得心儿荡漾，人一陷进去，谁还想出来呢。

就趁此松衣宽带，跑跑步，扭扭腰，甩甩手，踢踢腿，练练操，简单的动作，简约地生活，便是幸福和满足。

何必纠缠苦忧伤痛，自坏心绪？且将烦恼轻轻一掷，略作小小超越，做个快乐的人，岂不更好？

去绿道走走，就贪恋这生命活泼。

听虫声，听鸟声，听稼禾拔节声，听脚步轻轻——唯乞者哀吟，悦若杂音；唯弱者之声，谁人垂听。

草苏醒啦，睁眼蹬腿，发芽，长叶，在风中说话。

打望可饱眼福，专注地看，忘我地看，欣赏花朵在季节中走秀。月季、樱花、玫瑰、栀子、三角梅、巴茅花、十月菊……野性之生，逢勃可爱，怎不令人心动？

人生旨趣融合在大野里，依恋蓝天白云，依恋山冈河流，依恋草木稼禾，依恋鸟声虫鸣，纯净如初，朴实而坦诚，那才叫好，也顿时让自己散步的时光清新、清明、清香起来。

去绿道走走，没事儿放轻松些。

就拍拍树，就踏踏草，就闻闻花，就看看水，就望望远，就攀攀高，贪一口富氧离子，如同陶潜李白遇好酒，愿痛饮三百杯而醉之不醒。

这道上太阳和达官贵人别墅太阳一样美丽，这道上月光宛若浴人恋人美人的满地温柔，这道上的风即使在棚户区也同样凉爽，这道上雨也可浇湿躲不及的衣衫。

有情趣之人把人世污浊踩入地下而自得纯净高雅，写一篇好文，有时比为自己多建一幢楼，更有意义。

去绿道走走，有时间就多去去。

早晨去，傍晚也行，有风无风皆可，下雨天晴去，花开花谢去，草荣草枯也去。別计较时间短长，别奢望捡到金，别异想拽个帅哥美女回家，也别在意地位高低。即使你某天去不了，绿道也在那，自有人去。

其实意外之美、喜出望外，人皆盼之而难得。幸福往往沉在低处，每个生命鲜活珍贵，能去，就好。晒晒太阳，吹吹风，健康活着，本身就是一朵花开。

绿道有宽容之心。不论成败得失，不管哭笑爱恨，事过便如云散。于此，人都可重得体面与尊严，抬头挺胸，自在行走。

绿道会平等待人。无论穷人富人，无论男人女人，无论聪明人愚蠢人，绿道朝天，各走各的，各耍各的，行止随心，快乐在己，散步逍遥自扪腹，可以自由呼吸新鲜空气而不交税，清风明月不用花一分钱买而得自然乐趣。

绿道在就是美风景地方。

蓝天唤晴虹，碧野生薄烟；春暖春草生，秋深秋叶落；雪中梅花红，伊人石桥立；大江流日夜，白云阅古今。记取这些自然生态场景入诗入文，也学先贤，不为尘世名利、权力、金钱所累，乐山乐水，师法自然，去追求世外桃源生活。

三月绿道上玉兰开了，花朵满树，白的如雪，红的象霞，和小儿一道争拾花瓣，该是多有意思的事。也可精心挑摘一朵献给心仪之人，定会讨取欢心。

八月桂花开满了绿道，铺张大胶纸，帮爱人摇落花，晒干塞满枕头，淡淡香咬破梦悄悄滑出，美滋滋，不知不觉东方大白矣；或泡壶桂花酒，每天小酌一杯，临窗呢喃不休数着过往的日子，随遇而安之怡然何其乐也。

绿道在就是好心情地方。

妙酿十万绿，敬送一个爽,融入自然多么快哉。

不是吗？一丛丛青草染绿风，风又吹皱一江春水，水洗去了尘埃，还世界一个洁净。

不是吗？一叶芭蕉撑起一把扇，独享这方绿荫，身心熨烫得十二分舒坦。

不是吗？一粒鸟鸣也是诗意发声，叫亮时光，叫破梦境，也叫醒土地一一人类命运奏鸣曲，由此拨响。

心里绿道永远向天开。别去猜想生活所有可能，也暂别为世界战乱之地子弹在飞而分心，好好珍惜眼前难得的安全平和，好好珍惜生命的金贵和崇高。有道旁柳、水中月、空中云陪伴，足矣，会慢慢滋长出无限慈悲和温暖。

亲近绿能散心，亲近绿能爽心，亲近绿更能净化心灵。亲近绿的时光是天然一段福气，如对美人，如会名士，如嗅兰香，如嚼甘蔗，叫人快活得飘飘欲飞，欣喜之情油然而生。此中惬意，不与外人道了。

绿道在也是沉思自省地方。

头顶蓝天若洗，晶莹剔透，谁写新字，谁绘新图？而倾注全部精力去利国利民之人在哪，也别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是天使，甚至以为自己会成为救世主。

脚边儿，芳草茵茵，山野之气流荡，譬如加些书卷气，譬如加些炊烟味，会更有意思些。

身旁树像升起一竿竿旗，呼啦啦唤着远方的远方：

海之角，乱石穿空，惊涛如山，风雨百丈，更应躬身自问：感恩、向善、真爱、贡献，做得怎样了？

天之涯，秋风凉，月未圆，大道默默，苍穹不语，哪是心归安处？生活需要舒适、宁静、沉思，人生境界也需更上层楼。

又回绿道，初心不改，放养的数座山峰如兽，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站绿道树下，吊拉几下膀子，别把自己想象成社会要角，自己连大地上一株野草或一只蝶或一朵花都不是，缺了谁地球照样转。

选砣青石坐下吧，春听风声，夏听蝉声，秋听蛙声，冬听雪声，便平静起来，便坦然起来，淡若菊，安然自立，气定而神闲，而后抖擞精神重新出发。

哦，绿道！自然如此之美，缺了欣赏者和分享者，不能叫圆满。所以辛苦了的人们，忙中偷闲，多去散散步，肯定好。若临风卓立，起一声箫笛，亦算妙人了。

蛙歌

“ 呱”、“呱呱”。

清脆，响亮，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左耳传右耳，不会错，是蛙声。

想听明白，掐掐手，痛感在，摸摸耳朵，灵着呢。

撒泡尿工夫，声响打破了短暂安静渐次起来了，东几声，西几声，这儿呱呱，那儿呱呱，稀稀拉拉，断断续续，场面有点锣齐鼓不齐，像等着谁、候着谁。

忽然之间，整片田野都响起来了：

远近高低、沟里田头、坎下塘中、草丛垛堆——全都叫起来了。

此起，彼伏。声追声，声叠声，声连声。看不见，摸不着，却响成一片。

舒缓时，如春风拂柳，雨打梅花，柔柔的，带磁性，轻轻抚过耳边，像在念田野的好。

激越时，如潮水奔涌，战鼓催征，震撼着、鼓动着、挑战着——像农人骨子里那股倔

这哪是蛙鸣？是十里八乡的鼓阵！一击山绿，二击苗青，三击稻香，四击家旺——蛙声一响，日子就沸腾了。

声浪一叠一叠，飘过田，跃过小河，又被岩峰勾转回来。回声盈盈荡荡，托得整个村庄浮在半空。

它们是在说冬眠的寂寞、陈年的旧事、春夏的新闻？还是哪个姑娘小伙藏在野地里的悄悄话？

说给野猫听，说给反刍的老牛听，说给低头的小草听，说给眨眼的露珠听，说给夜流的小河听。

也说给人听——

三公公听见了，白胡子一翘一翘；

溪头钓鱼的曾可以听见了，挤眉弄眼地笑；

洗衣的刘二听见了，嘭嘭捶衣，低头不语；

摇扇纳凉的人听见了，随口吟：“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蛙声不说给城里人听。他们伸长三尺耳朵也听不见——没这福气。

不，蛙声是把诗写给山月朗诵，把美文唱给田野倾听，把小夜曲奏给农人聆听。

我静静站着，和其他生灵一起伸长耳朵：当面迎声，背后别声，侧耳诉声；丘田声强，沟底声弱；近听厚，远听薄。

　　它们有没有领唱？发不发抖音？争不争论？认不认得我？会不会说破我心里那点秘密？

——其实我一句也没听懂。

院灯火三两点，人语絮絮，狗吠零零，蛐蛐蟋蟀偶尔插播——这些纤纤细细的声响，早被蛙声压扁、挤小、抽丝、淹没，沉进大自然深不见底的合唱里。

这才叫生命之歌，这才叫天籁之音。

不远处有两只蛙，一肥一瘦，一公一母，蹲在石边对视鼓腮。大者呱呱震耳，小者咕咕绵长。两音交替，不快不慢，尾音越飘越细，像一对活宝斗嘴——长的短的、粗的细的、荤的素的全倒出来，生生添了盎然生趣。

走在田埂上，脚步惊动一株高粱，露珠哗啦一抖——蛙声戛然而止。它们一蹦一跳，嗖地钻回田里，似在逗你。人一过，声又起，更响、更欢、更调皮，叫人心痒难言。

停下再听，满塘蛙鸣比一只鸟叫有意思，比隔壁五伯家的鸡鸣有意思，比野犬吠日更有意思。

它们的发声自然、真实。不喳闹、不讨好。高低宏细疾徐作歇，全是率性而为——是为大地、为庄稼人而歌。够人领悟一辈子。

田野是它们的舞台，也是自由论坛。

天高地阔，星星点灯，山岳布景，薄雾遮纱。庄稼与树木是它们铁杆粉丝。

蛙声爆出强大气场——有点霸气，有点惊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让。多声部重唱、轮唱，愈唱愈浓，渐入佳境。

后来竟跑调了，乱套了，越唱越乱，越乱越响，炸了营、糊成粥，闹嚷嚷理不清——

却依旧澎湃荡漾，乘风而上，搭乘鸟翼高飞，又化作声音雨，混着月光洒下来，淘洗青苗，沐浴绿禾。

这一刻，田野分明是乐池，是歌堂，是声音的海洋。

这时才恨自己——

欲画，无神仙笔；

欲捉，无千只手；

欲喊，又恐惊了它们的雅兴。

我听烦了市声，不愿错过这天然之音。听听、品品、嚼嚼，过足耳瘾。

陶陶然中，心渐沉静，尘渣涤尽——仿佛人世间最惬意的事，就只剩听这一曲：

蛙歌。

　 找石头说话

一

人浅浅睡，醒来，竟然想找石头说话；石皆独一无二，人皆活不过石。

二

昔曹雪芹觅得奇石，写入《石头记》，遂成不朽小说。

今人识得斗大字几挑，便以为神通盖世，强替石头立言，列甲乙丙丁，子丑寅卯，犹如开一废话中药铺。

三

或许石头吃了哑药，或许是大智若愚，或许不可言说不愿言说，一蹲千年万年，哑然无话，容易吗？

石中藏宇宙，收纳种种信息。任你巧言令色，它不辩不争、不捧不压、不妄议朝政、也不泄密辛。恰似“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石头未必懂得沉默是金，不像某人吃了火药，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心里有鬼的，憋得难受了，可以对着石头发泄，石头肯定不会一根毛遮脸，也不会去邀功领赏，比上了保险还保险，放心得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四

石性安然。尘世熙攘，皆为“钱权名”三字，石独超然物外。

风好动，杏出墙，人卖笑——石却守拙。

或卧或立，或醒或睡，沉默万年，静观云涌沧海，本是寻常功课。

尧舜也罢，普希金普京也好，奥迪奥巴马皆过客，石仍淡然，似与己无关。

有无故事，入不入画，石还是石。不贪不慕，守静笃，定本心。

不似世人，与显贵大豪一握手，三日不愿洗。

五

石头没生命，故不势利，不看人脸色，不看人下菜，也不知见好就收。

不像含羞草，一碰即收。

不像枯叶，一吹就落。

不像肮脏交易，一拍即合。

不像某人，滑如泥鳅，变脸如翻书，十足变色龙。

孙悟空却是个例外，从石头里蹦出，终是神话。

六

石本无阶，人强分贵贱。

钻石成帝王，卵石成丐帮。

同样石头，境遇迥异:

一一成佛受拜，成兽守墓，铺路任人踩马踏，贴大堂出彩出色，埋粪坑又臭又硬。

一一扛肩上为负担，垫脚下为阶梯。

同是石头，羊会去舔含盐石块，不回去舔钻石；猴子可以捡地上果子吃，对玉石一点兴趣也没有，冲着撒一泡尿，不经意踏它一下，也摁脚。

七

石头沉思。

会有一天，终于咽下所有脾气，磨棱角，滚远或躺平。

滚石变圆滑了却不会长青苔，而滚石人生，滚得遍体鳞伤。

身中藏有的那簇火焰始终不会熄灭，灵魂不灭——何必羡人光彩或笑人潦倒？

南山一石擎天，见证陶菊香透千年；北沟卧有层岩，窥视苏月光芒万丈。

石竞有梦，想变成一块挂满羡慕的石头，一块传奇的石头，却不想成为一块满身伤痕的石头，一块人们不屑一顾的石头。

落叶有回望高树之想，远走它乡的石头能读出大山的心思吗？

不如独自赖窝躺会儿，看别的石头滚翻，有平常心就行，做块安静石头更好。

八

石头谦卑，石头都是文章，石头且可以是艺术语言的载体，那李斯的《峄山刻石》、古希腊的巜掷铁饼者》、《维纳斯》均以石头为材质成经典杰作。这些石你读过、赏过、悟过吗？

石匠赢过石头，石匠借石头活下去，手艺成啥算啥。

石头比石匠强势些，每颗星球都是大石头，地球也是一块石头，胸怀很博大，可装天下之水，可容天下万物，珠峰成为地球最高大纪念碑。

九

石头净重，拿起沉甸甸，掷出铮铮响，千万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别做绊脚石，也别投井下石，更不要抱个花岗岩脑袋撞南墙愚顽不化而不知进退。

石头的重量可以选作压路石或压纸石，也正好拿来压压人世的轻浮。

十

石头想突围，突破口在那，选那，自有它的考量。

石头世界寂寞，声音飘过，形形色色走过，饮尽孤独，无声胜有声。

沉默的石头有一冲惊天、破空而鸣这一天么？

可是大多石头继续沉默，而海中礁石已被风浪冲涮得千疮百孔，定力与沉静正被一点点撕咬去一一该怎样抉择呢？

其实，人石同理，压在底层的石头总想翻身，处高处石头风必摧之。

十一

大道朝天，石头满地，鸡毛鸭毛乱头发可以佐（换）针，拿粒碎石干啥？

可刻上人名，可刻首短诗，可打狗砸狼，可入菜缸尝人间味道，可打水漂。

随便。

而月亮是块发光石头，能得一方，会珍藏之。

十二

石头冰凉可以捂热，冷酷心未必能捂热。比如鬼子刺刀挑起婴儿时，比如抢劫犯掏出凶器时，比如扒人家祖坟时。

岂止是铁石心肠？岂止是冷血动物？岂止是兽性吗？

这样看来，石头亦是人间鉴定书！

十三

坚若磐石，精美比喻动人心弦。

明明海可枯，明明石可烂，明明在时间长河里事物将发生变化。

静定气节旁，飘过见异思迁,翻滚朝三暮四，让往事成烟。

石头的坚硬，就是人努力的方向。

十四

走出转耳子就到堰塘湾，走过戈壁滩还有大石山 。

　　人活世上，谁没见过石头呢？可摸着石头过河这话实在，人记得。

石头一抛水中便沉底，冒泡儿否，河床垫高了几许，有没有再出头之日，人不会去想了。

十五

　　静夜独思，人费几多时间，耗多大精力，方读尽石头真意？

不知。

　　于是打住了。

享受放松

　　就这么平平常常。

有云卷云舒，有花开花谢，心房打开，阳光照进来，温暖，闲适，安静，才为享受生活。

不用矫情，不用幻想，更不用望穿秋水，暂将烦心事打个结搁置在一边。

迈开双腿，安步当车，去忙中偷闲，闲中取静，静中求乐，乐中生趣。

可以叫阳刚威猛高柏站岗去，守得一时平安。

也可唤婀娜多姿柔柳添香来，陡生三分浪漫。

放眼天空蔚蓝，白云写诗。

铺开大地为纸，百花作画。

还是随意些，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能取悦自己，便是满分。

微笑吧，任世界喧嚣纷扰，我自淡然。

就这么轻轻松松。

有风从窗口吹进，小屋装满安静，盖半截被子，斜躺床上，睡到自然醒，才好。

起床，举一桶水冲个凉，身爽，心爽，爽得满世界飞。

到户外看蜻蜓斜飞，日子静好，心安便是归处。

读读书。锄锄草。浇浇园。 散散步。 做做操。 怀怀旧。

想想，我该知足了，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如果可能的话，真愿典当全部财产，先换回年少，再换取这份闲适轻松。

就这么快快乐乐。

种菊东篱是活法，与佳人起舞是活法，和三朋四友下棋品茶，插科打诨，幽他一默，也是活法，能活下去便为生存之道。

偷空儿替老婆打两圈麻将，那单调的风采，那杠上花的惊喜，也不亦乐乎。

那捉儿床上戏的天伦之乐，总胜过钩心斗角；那夫唱妻随，总比劳燕纷飞强。

倘能多去野外走走，在水边用石片打几串水漂，与老农聊聊天，谈到投机处，抓两把花生，喝几口老白干，也能换回一付好心情。

有雨就打把伞，静听雨打伞顶的声音。

有雪就在雪地里走着，添踏雪寻梅的诗意。

有溪流就停下脚步，捞片云帕洗洗脸。

走在窄窄田埂上，看小山青，看秧苗绿，看玉米绿，看豆角绿，连呼口气也是绿的，很舒服。

即便光脚在草坪上走走，踩着软软草，脚板痒痒的，其妙处不说也罢。

假如啥都没有，在野径石上坐坐，在树荫下歇歇，闭眼，深呼吸，晒晒太阳吹吹风，也有滋有味。

就这么放松淡定。

不要给鸟翅系上黄金，不要名利之心难化。

明天还没到来，谁也无法一定把握明天。

只有今天是真实的，耳边风眼前景身边事活灵活现。

把绷紧的弦放松，太紧则易断；让精明的算计停下，聪明往往被聪明误。

守财奴嫌油灯太亮不能咽气，吝啬鬼为一文钱翻下三重岩舍不得丢，富可敌国的石崇、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皆成枯骨。

能布衣暖，菜饭饱，在陋巷，一瓢饮，能养活生我之人和我生之人便可以了。

当然有张有弛、舒缓自如地调节生活，似乎更富理性更有意味更暖心可人些。

放松就是放松。

累了，找一朵属于自己的花闻闻，是享受放松。

累了，找一棵属于自己的树靠靠，是享受放松。

累了，找一眼属于自己的泉洗洗，是享受放松。

累了，找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间走走，是享受放松。

让我在这个快节奏多变化的世界里，放轻松些，人生旅程是因自己走而实在、而充沛、而多彩、而快活。

龙女湖畔是家乡

　　枕着涛声，喊着名字，居靠湖畔，就像躺在母亲怀抱，亲切，温暖，依恋，幸福。

挖掘记忆，昨日龙女湖如约而至，本色天然，历历眼前。

清晨里，湖水初醒，鸭戏浅滩，风起波动，送鲜活清新过石桥，推出一组镜头。

白鹤成群飞，盘旋，滑翔，双翅一收，落在浅水里，寻觅捕捉小小鱼儿，也捕捉到美少年捕鱼捞虾情景。

岸野里，一个精壮汉子挥鞭吆喝着牛耕田，一犁铧过去，一犁铧转来，新翻泥土在阳光下弥漫薄薄清新气息。

　　一位新媳妇站在湖边，数着舟船载去的日子，投一朵菜花于水中，鱼误为美食，“唰”的射来，却怏怏摆尾而去，留下山的倒影在水中浮动。

湖畔树林，一位学生少年捧着书走进去，分明是捧着明亮希望，叶片儿张耳谛听如浪书声。

而挑水浇园汉子，一担，一担，又一担，“噔噔”脚步快如飞。歇气时，汗巾帕子擦干汗水，抽支烟，忧郁读着满眼野草和那枚冉冉升起的太阳。

于是啊，村庄、屋脊、炊烟、田野、阡陌、稻花和爱情，长成了春水如蓝的家园。

天色将晚，燕子贴着水面飞，燕尾剪裁山村旧时光。

铁匠，石匠，木匠，篾匠，瓦匠，漆匠，弹匠，盖匠，剃头匠，车碗匠，补锅匠，骟猪匠，时光里市井乡民背影匆匆。

石板路，半边街，吊脚楼，清真寺，黄家会馆，码头，水巷，古树，记刻沧桑美，收藏岁月深处痕迹。

一代代先民走来，高祖父走过，祖父走过，父亲走过，走成族群的万水千山，别让后人走成可怕的遗忘。而今苇花如笔，书天蓝云白云，写人间静好，也录水边百态。

此时，风儿轻轻唤，睡美人盖着透明鸟声醒啦！

她轻拂柳枝，翩翩起舞，水袖一甩化作十里烟波梦。

面对滔滔湖水，两岸人家旁水而居、向水而生、因水而旺、临水而赋写下锦言秀句：

在这里，气锤山郭新苑绿，影献花光满江红 。

在这里，禾苗行行绿，水鸟双双飞。　

在这里，舟破千顷碧，日出万里红。

在这里，龙女湖是张床，鱼躺水里，山躺水里，云躺水里，我躺水里。

诵罢这些丽词佳句，忙邀帅哥美女在湖上喝上一杯。把酒临风，推窗见山走来，农人脊背驮起落日——那一刻，愿化鱼戏浪，愿为舟捞月，打捞沉于湖底的千年故事，更愿化一个音符、一个生动词语为家乡而歌。

入夜，月光把过去的日子叠加成一页页线装书，该读读龙女湖这部经典作品——

读作品里动人故事，泪珠涟涟，打湿了桃花、麦花、稻花。

读作品里优美诗歌，仅轻轻一声叹息，湖水便卷起涟漪，荡漾三里、五里、十里。

读作品里那几棵长在岸畔非凡的树。铜干，虬枝，叶绿，花白，自活自香，别成境界。

读着呵，读出湖水溶尽悲欢，涤净污浊。纵身一跃，方可洗出真我。

读着呵，不禁仍要闲煮老话题：上帝死了，龙女湖旁的子孙如何面对夜与昼、枯与荣、灭与生呢？

读着呵读着，明白了沿口古镇历史，厚重文化底蕴渐次显出，亦如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般的真实可靠：

譬如女箐坪武胜军的摇旗呐喊声，至今回荡在耳。

譬如湖广填川的人群溯江而上，牵动一个国家民族的命运。

譬如一柱独撑房宇的秀观音已成遗迹，而邑人建筑奇观彰显天下。

譬如千佛岩精美佛像，诵经祈福，能春风化雨、滋润人间花开吗？

譬如印山公园，七分山色三分水，千里烟波万里船。

譬如站立桐子壕电站大堤，放怀，惊叹这长虹卧波。

譬如龙舟节，万人空巷，看健儿踩波踏浪争红旗。

不用细读了，今夜和十万涛声一起追欢喜而去。

然而有这清清爽爽、明明亮亮的月光盖着浴着陪着，有这湖水跑着闹着笑着，本身就成别人眼中一道风景，谁也忍不住心痒痒要叩舷而歌。

所以赋新诗：两岸草色青，一湖云影白；人近鱼隐去，舟横鸟飞来。

所以描新图，龙女湖有愿景，武胜人有愿景：此湖暂让西湖好，将来定比西湖强。

所以交新友：诚邀天下客，路净缘客扫，华灯为君放。

这时人们明白了，龙女湖畔明天发展重任历史注定压在武胜儿郎身上，心动不如行动，她的更美更富饶要靠大家了。

那就赶快精耕细作起来，种麦种稻种果种蔬菜，让土地出金，让田园每个生命活得更体面更有尊严。

那就赶快修桥筑路，沿江路构成乡乡通、村村通、家家通。

那就赶快筑巢引凤，洼地源有活水，人才汇聚，财源滚滚犹如满满湖水。

那就赶快植上草，插上柳，移栽黄菊花、绿牡丹、红桃花、白梨花、晨红午蓝牵牛花、星星点点无名野花，花开烂漫时，嫩香不论醉了谁都是快活复快活。

至少应磨墨铺纸构思，或运气吊嗓试音，或添绿加彩着色，或献策搭桥引资，把一腔深情注入每次行为里。

因为龙女湖畔是家乡！

问

　　问号挤满人间角落，上浮云端，下沉深海。灵魂之问，可成文章？其是多解，还是无解？

那就问斜阳。

雀鸟归林，关山苍茫，一点疑问悄然爬上心头：

莫叹西风瘦马、浊酒孤苦，难道长亭十里柳丝，不可入画？

莫愁西出阳关、故人难寻，天下谁人不识君？

依依折枝，抚琴相送。今宵酒醒何处？是晓风残月，还是巴山夜雨？

其实，纵使夕阳西下，为霞满天，余晖照亮自己，温暖他人，不也很好？何必纠结，是谁最后送走落日？

那就问弯月。

独上西楼，凉月如钩，望尽天涯路——

可有人淡如菊的悠然？月宫伐桂的坦然？对饮成三人的旷然？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寂然？横戈跃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昂然？

可否走出嫉妒、伤感、轻狂、彷徨？

能否持平常心，忘过往，乐当下？或孤月青灯下歌咏唱诵？或忙中偷闲里手舞足蹈？

弯月不语，唯将惊天之问悬于苍穹，交由风云解读，任人仰望猜度。

那就问滔滔江水。

夜月泛舟，掬一捧清水，洗亮一个鲜活的清醒。

问伊：西施深居宫中好，还是溪畔浣纱强？

问侠：谁持不平剑，敢图穷匕首见，血溅秦庭？哪位真豪杰，能军中取首级，温酒可待？

问己：心胸可坦荡？心灵可皎洁？心志可坚毅？心情可平静？

江水拍岸而过，不留心迹，不问尘事，不舍昼夜流。

那就问巍巍青山。

峰峦如聚，壁立千古，静定岿然，高声问——

历史被调色盘涂抹，任人泼墨取舍？亦或是一泓水，随容器而变态？

坛子口可封，天下人悠悠之口，堵得住吗？

权力魔杖诱人痴迷沉醉，可权力祭坛下，埋有多少伤心血泪？

金钱万能？能买青春不朽、日月停留吗？能换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大唐诗篇吗？

想想，弱水三千，取一瓢饮；广厦万间，求一榻卧。欲望，当止于此吧。

青山默然，冷眼看人世间。我等的假想敌，又是谁呢？

问呵，问苍天——

天曰：日月如梭，悲欢为何？沧桑何故？春何短，冬何长？

问呵，问大地。

地曰：古桥依旧，宝马香车何处？王谢堂前燕，今飞入哪家？

问呵，问青春鸟：

金鱼游出那透明玻璃缸没有？

百灵鸟想不想破金丝笼而飞？

那枚蚕，吐丝自缚，何时破茧而出？

精卫填海之志，烙印心里去了吗？

追日夸父这类英雄，真的存在吗？

地球人与其它星球人相比，又如何？

将来智能机器，会不会控制人类？凭慈悲和感恩，就能相安相处吗？

问呵，问昨天，也问如今。

有词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每个人，能认识到它所穿越历史天空的悲愤之情、沉痛之心、警醒之思吗？我们，又有何良策，对待绝不完美、总难如意的今天？

隔壁吴老说，小民生气，怒发冲冠而已；而帝王发怒，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他还说，崽买爷田不心疼，有污吏挥霍浪费国家钱财如泥土。这些，是真的吗？

下院小二有言：席桌上，酒客总劝别人多喝自己少饮；而在钱财面前，常常是乞丐烤火，总往自己身边刨。这市井之态，有点意思吧？

人人追寻成功，追求杰出。每一个都成功杰出，这世界，会不会变得很可怕？“失败”“平庸”这两词，在字典里睡着了吗？

其实，世事难料，生活不易。昨天过去了，活在当下的生灵，为明天，准备好了吗？

歇歇气。击鼓传花似的追问，令人疲惫。望望天，听听虫鸣，看看草木，问夏果，问秋实，舒缓舒缓节奏吧。

停停，又歇歇，连发十节追问。

一问路口那棵古树：数亮天上几多星星？召集几多禽鸟停栖？风雪中走来几多归人？那根攀附上爬的青藤，会有枯萎那天吗？

二问村边那口老井：一代代人在这里取水，打捞起多少久远的故事？多少乡俚趣闻，还在井台流传？那只蛙，一辈子甘愿守在井底吗？可萌发过作千古一帝之想？

三问骑牛牧童：当年提红灯笼的小芳在哪？滚铁环的发小去了何方？背学生过跳墩的老师，可否健在？那位女同桌，写情诗仍那么缠绵吗？

四问歇脚客：大路朝天，出门便是江湖吗？看过官场商场几番恶斗，人生若像过山车，会不会夜夜惊魂？怎么做，才为良知？才能走出误区，而不发生颠倒和错位？

五问松下汉子：什么人的大计，能管千年？什么人喜欢设套路陷阱？什么人才能成一家之言？什么样的人格力量，能磅礴万钧？什么样的能人，能解决人人向善？

六问晨钟暮鼓居士：万物灵长之人，追求自由、平等、幸福，为何这么难？都说好人有好报，为啥：有行善人遇祸、行恶人获福这样的事情发生？

七问强势者：一只大象，会在意一只蚂蚁说了什么吗？乞丐与龙王赛宝，是场闹剧吗？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是不是霸气十足？

八问苍颜白发人：如果白手起家回到年少，人愿否？如果能回炉重新来过，我们应从根子上深省，思考如何做人做事？

九问墓碑青烟：黄泉路上无老少，枯骨之下无贵贱。给活着的人，警示些什么？

十问，问问风，问问雨：每个人，反思自己人生了吗？到头来，空手而来，空手而去，会是一场梦吗？

岁月无语，流水有声，唯独年年芳草碧连天。在饱经坎坷磨难后，悄然问世翁：“人”字，该怎么写？

　 门前嘉陵江在诉说

一条江想说，自有她的道理，所讲故事从岁月打捞出，古老，深邃，生动，水灵灵而鲜活。

一条江能说，当有其过人处，造物主不经意之作，往往精美、精彩、精品，光灿灿而堂皇。

一条江会说，积淀经年，广征博引，妙语如珠，纵横捭阖，唇枪而舌剑，雄辩鬼神惊。

看！嘉陵江玉树临风走到家门前了。

她是大气磅礴画家，以青山为题，泼墨万丈画卷。

她是才华冠绝诗人，以大地为纸，挥就千里长诗。

她是巴蜀文章大家，临水而赋，张口一吐便是半江绝妙好词。

不，她只是比老母亲还老的世俗老人，以阅历读世，以恒言警世，以智慧醒世，滔滔不绝讲着风雨历程。

她说嘉陵谷太深、太长、太远，求索之路漫漫。

她说源头水很细、很浅、很清，却在千里之外成滔天洪流。

她说江流长，流呀流，流经陕西，流经甘肃，流经四川，流经重庆，流入长江，再流入大海，上面坐着时光这位老神仙。

她说江河九曲十八弯，弯呵弯，两岸族群迁徙聚集历千山万水，经千难万险，吃千辛万苦，才步履蹒跚走到今天。

她说江水清亮，嘉陵江摊开又长又宽毛巾，洗云云白，洗山山青，洗草草绿，洗花花红，洗出美丽婷婷立世间。

她说自己天生好嗓音，唱暖春阳，唱荣夏木，唱凉秋风，唱寒冬雪，唱响的那曲嘉陵号子在车站码头、茶馆酒肆流传，在岸边竹林苇丛荡漾。

她说生命源于水，自己奶水养育了嘉禾草木、虫鸟走兽、两岸人群。

她说自己怀揣奔流到海目标，用尽洪荒之力，追寻一种品质，放飞一种情怀，有了青居镇千里嘉陵第一弯，有了东西关天生绝版太极，有了沿江数座拦江长堤如虹卧波，才把一条江流给万物听。

她说自己这珍珠项链里，广元南充重庆三颗珠子真大、真亮、真美。

她说完弯腰拾起武胜这米粒珠，爱不释手把它擦了一遍又一遍，就像黑夜擦马灯，直擦得熠熠生辉。

　　话闸门由此打开了，就像乖乖女在给妈妈绘声绘色倾诉，提供了幕幕微电影情景。

江畔，小镇，村庄，田畴，石桥，阡陌，黄墙，青瓦，轻烟过江，渐远渐淡，淡而白，白而空，了无迹痕，听凭江水拨马拐向东流。

一位农人，像爷爷，像父亲，又像堂兄，更象隔壁二小子，赶着牛扛着犁来到水边，抓把草揉绒，洗罢牛身，洗净犁头；再捞片云帕洗出自个清爽，回望残阳如血、远山如黛、原野苍茫。

那个渔郎，戴顶破草帽，一只轻舟画中来，船头一网又一网撒开，网起沉甸甸故事，网住光鲜鲜希望。歇气了，舟横顺水流，裹支烟，巴巴吸几口，半眯着眼，忧郁读着光秃秃山峦，何时不再滥伐滥砍，能化斧斤为林木呢。

这是拉船纤夫远去背影，滩口刻下脚印串串，拉纤号子声打进岩壁，纤绳拉着一个民族的命运，深深勒进纤夫肌肉里。其讨生活的累的苦的难的险，被“俱往矣”三字扔到了太平洋。

涨水啦，平和景象打乱了。洪波，惊涛，岩颤谷鸣，兽走鸟惶，混浊漩涡一个接一个，嘉陵江像匹惊马，倔强，任性，震撼，疯狂，成了不讲理的江，成了霸道的江，成了野蛮的江。洪水吞地淹田，卷走瓜棚、草堆、猪羊，还有那睡梦中的倒霉蛋；却苦了那对隔岸鸳鸯，望河兴叹，怨悠悠，恨悠悠，几多愁绪水中浮浮沉沉。

唯独放排人出彩，顺水而走，山鼓掌，风喝彩，左撑右点，踩波踏浪快如飞。蓦然回首，大江破秦关而来，白云列队，柳丝弄碧，潮涌两岸阔，别有一番好风景。

嘉陵江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扫向受惠于水的两岸：左桃红，右李白，春风载着淡淡香味荡过青青麦田，醉了太阳，醉了月亮，醉了一群群耕种农人。

江拐了个弯，抬了抬目光，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了一段戏说。

她绕到山嘴嘴，对晒太阳乞丐说：你看那个守财奴，平时手里拽着一分钱翻下九重岩不会松手，今天却请一帮人开梯搭架硬把自己名字嵌在江边石壁上。而司马相如、陈寿名满天下，早已铭刻在江岸人家心里。

她轻轻放慢脚步，对目不识丁的盲人说：你看那位前呼后拥的官吏，请来一批操刀文人，为自己树碑立传。朱德、张澜却笑盈盈活在绿水青山中。

她对那个灵魂摆渡者说：挖空心思者想不朽，挖空心思者想留名，徒劳呀徒劳！还是诗圣一语道破，尔曹身与名倶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嘉陵江兴致来了，手舞足蹈，喃喃自语声高昂起来。

晨光下，醒来的母亲河，第一声听到是破晓而来的鸡鸣，是启航拉响的汽笛，第一眼看见是放养的百岭千冈，是侍候的千树万花，惬意便从身心流出。

中时，远处垃圾打捞船正忙碌着，能否网尽下岗女的愁怨、失地农民的焦虑、空巢老人的寂寞、留守儿童的孤独，可否网去污染，还母亲河一个圣洁容颜？还一个绿水青山的快乐家园？

晚间，天上月江中月辉映，波光，渔火，花落露滴，大地写满静好。胖男孩托腮听白胡子爷爷讲故事，不知何时趴在腿上睡了。他会梦中纵一苇渡江，踏破千顷碧，去看小龙女水上芭蕾表演么？

一条江有一条江的神奇传说，一条江有一条江的不悲尊严，一条江有一条江的不死灵魂，嘉陵江也有自己的精气神。

隔船三妹刚发罢短信，听见江与溪低语：若无万千细流汇注，何来我这浩荡千里？

游泳者听江对桥墩说：载舟覆舟，摧枯拉朽，你擎天而立、笑对风浪！

老渔翁枕船听雨，依稀闻江对礁石掷地有声：纵有云遮百折，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唯入大海，才得永生。

放牛娃又闻江水唠叨：亲切唤着狗娃、巧儿、三妹崽乳名，细数着江陵寺、石盘砣、桐子壕小地名，其犹如数家珍。

后来，更多人在江边取水、灌溉、洗衣，看千帆竞发，看野鸭戏水，看浪拍石不动。一鱼跃起，划开江面，泄露她深长的谈话。

她曾对风说：我虽壮阔，却被两岸所框；你却自由，任其西东。

曾对场景说：我受日月沐浴，青山迎候，四季光临，鸟声稻香皆落我怀。

曾对时间说：世间英雄霸业、聚财吟句、悲欢爱恨，终随波而去。

曾对日子说：人只活一次。得失看水，透与不透看水，放下与否看水。近水，即近平常、近淡定、近真情、也近真理。

她也对门口纳鞋底的刘二说：山不老，水长流。若还想听，待我入海后化作一朵雨云探望故乡时。

叮咚。拜拜！

嘉陵江挥挥手，飞吻，坦怀流经门前，转身甩袖远去—一其项背淡若梦影。

读我

读我是一场深刻的自我剖析，如同用手术刀解剖灵魂，以火眼金睛洞穿内心，将思想与魂灵置于阳光下审视。这是以第三只眼品评自我，读出重叠、不确定与固化的我，也读出我中的你、你中的我。

一

我累积所有前世，成双重结构的生命载体。

读我平民心态，随遇而安。

作为小百姓，我有肩挑背磨的辛劳，为柴米油盐犯难。

饿了吃饱，渴了喝水，拍拍肚皮便满足了。

闲时哼几句小调，或看电视下棋玩牌，而后酣然入睡。

生活简单，不问前程，不管后世，顺其自然，俗常中自有滋味。

读我君王欲念，权倾天下。

作为大老爷，我掌权问柄，呼风唤雨，玩天下于掌中。

然而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党同伐异、弊端猖獗，前途茫茫，天昏地暗。

我忧虑难诉，苦水难吐，孤独难守，惶惶终日，结局难料。天知地知，唯我不知。

读我遁世思想，当个散仙。

我想成世外人，取静于幽，寄情于水，虚怀若竹，清气若兰，超迈逍遥。

真能跳出三界外吗？

若不问尘事，不关心人间冷暖，人性何在？道之何存？

二

读我，是读一部完全打开的书。

这部书很新。如初约的伊人，相见恨晚，情话喃喃，百读不厌，如春风送暖，新鲜解馋。

这部书很旧。从岁月深处走来，沧桑蒙尘，伤痕累累，虽非经典，却有值得一读之处。

这部书很重。渗透心血、汗水、眼泪，写下对奴颜媚骨的厌恶、对薄情寡恩的冷淡、对欲壑难填的蔑视、对践踏民主自由的斥责、对草芥生命的愤怒。读之，体味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这部书很轻。命贱如蚁，薄如纸，轻如叶，吹向苇丛无处寻。谁会记起二两鸿毛，生命如此不可承受之轻。

这部书，虚拟又写真，有字亦无字，无形更有形。

朋友，人生如书，读不尽，难写全，总是残页。你可读出我中的你、我中的他或她？

三

读我，是从流动中读出永恒的情爱。

父母读我——读成摇篮曲中的呵护疼爱，读成望子成龙的企盼，读成心中升起的太阳。

妻子读我——读出东西南北一棵树、拴不住郎舟的担心，读出未老早衰的痛心，读出君无恙人平安的欢心，读出举案齐眉到永远的同心。

儿女读我——忆起驮女满屋爬、弄儿床上戏的快乐，想起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夜读，回味慈母手中线的温暖，感叹时光催人老的无情。

我读我——凡事寻常看，日三餐，夜卧床，任凭风雨来，一天天过去，活着活着便老了。我读出烟火人生，读出个体的渺小，读出为认识感受这世界而来。

四

白天读我，多了做作。人前有型有款，吐雄词，说大道，装笑脸，抖精神。一朝顺当，便生嘚瑟，自以为风风光光，忘了前路弯道、坑洞、坎坷与暗箭。

夜间读我，脱去伪装，冷静客观些。高不盈五尺，吃不过三碗，睡就一张床。心无灯亮，胸无海阔，肚里墨水无几滴。面对方家犯羞，面对书山犯难，面对长夜犯困。与皎皎者比，才知山外有山，人上有人，才知皓月与油灯之别，井底之蛙与雄鹰之异。最后才知，自己仅是一枚变形棋子，任时间摆布。

昼夜两重天，能读出天然的我与戴面具的我吗？能读出云端飞翔与泥泞滚爬的我吗？能读出扬帆出海与枯守柴门的我吗？能读出大方开朗与孤独寂寞的我吗？还能读出如狼的我叼走如羊的我吗？

五

读我，是穿过岁月隧道，去读那片精神家园。

昨天读我——幼儿园全是朋友，小学大半是朋友，还有“和羞走，却把青梅嗅”的清纯；大学只剩一个朋友，出身社会无朋友，铅重般的悲凉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昨天也可以是三千年前，谁读过我的模样和声音？

今天读我——有容乃大是明月襟怀，无欲则刚是山水品性，守身如玉是松柏节操，走向完美是峰峦高度。

但愿保存“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好心情，在思想自由舒展后，求取平平淡淡的生活。

今天便是此刻，读写下的《读我》，灵魂装载量有多重？我并未做错什么，却潦倒困窘，狼狈不堪。时间这位狙击手，还会毫不留情干翻我。

明天读我——读我入世的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起有落有得有失，读我出世的无牵无挂无怨无悔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明天还可以是千年后，我是谁，谁是我，谁会读到我希望的样子？

六

读我吧！

我是枚丑石，不起眼，凡俗得很：或掷南山，枯坐百年无人问；或发呆路基，任马踏车压；或沉水底，泡儿没冒，再无出头之日。

我是株小草，阳光沐浴，雨露滋润，默默扎根生长，献一抹绿给人间便够了。

我是只小小鸟，从一棵树跃向另一棵，一片林地飞向另一片，避开罗网与枪口，自由翱翔。

那奔海的鱼儿是我，斗风戏浪，谁读我百折千曲？

那赴火灯蛾是我，谁读我为光献身的勇毅？

那采花蜜蜂是我，谁为我“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而叹息？

那断尾求生者是我，为活下去，弃小救大，丢卒保车，自私为家为我。

我鳞甲被刨菜板，带血羽毛仍粘网上，伤痕留残腿。读我仍满有生气行走大地，你有何想？

读我吧！

读我野兔捉不了，还想学后羿射日。

读我没力拔山兮，也醉拔不了杨柳，偏说昙花一现也是幸福。

读我是当年牛犊，放蹄敢斗虎，现老了，咬不动草，挤不出奶，终被劳累与疾病击倒，枯骨化泥。

读我列为靶子，直击盲点、弱点、痛点，打醒停滞的我，打破沉溺现状的我，不做得过且过抱残守缺的我，携自知之明找回真我。

读我做人不从众不媚俗：墙倒众人推，我不推；枪打出头鸟，我不打；坐享唐僧肉，我不吃；落井下石事，我不下。开心的白菜，我倒可拱起耍；小曲儿，我爱哼哼哈哈。

读我十年磨剑，藏之鞘内，不与争锋。如木棒，用之挑担防身，不用弃之门后。我所读书、所走路、所遇人、所扛事、所持心态，已决定格局与担当。

读我吧！

平凡是我，俗常是我，单纯是我，甘于寂寞是我。

我喝酒打牌闲游迷糊癫狂，卑微绝不卑鄙！

我追明星追美女追不朽文字追梦和远方，风流绝不下流！

我召唤烟霞，牧放青山，面朝大海，同万物生长，又与谁同归？

我散步听音乐登高游泳下棋读书，心思向谁诉？

我退居安静，热闹喜群居，守望奇迹，付雅志于青云，我自飘零我自狂，如野鹤游四方。

我愿做自食其力的本分人，躬身割草伐竹砍树垒石，修三间茅屋，一间己住，一间客居，一间留与牛羊禽鸟虫蚁，守着流年过无人问津的日子。

人各有活法，我圆自己的梦：不与人比财富声望出彩，不比情怀境界幸运。做不了王侯大家，成不了大款，无刘关张兄弟帮，无李白杜甫王维诗友圈。我便做自己，围锅台转，围田地转，心闲时在生活边打坐，听波起浪飞，看戏里戏外人。我给自己打气，别人都走了，我还能背靠土墙晒太阳吹风，自喜比别人多活几年。

读我吧！

风儿读我，是读春雨梨花。

飞雪读我，是读暮色苍松。

蛙歌读我，是读秋叶静美。

夏虫读我，是读欣欣向荣。

　　山石读我，是读从容镇定。

泉流读我，是读清醒奔腾。

读我吧！

谁能读穿我内心独白，读尽我人生沧桑？谁又能读出高贵灵魂的我、百尺豪情的我、扒去世事囚衣渴望自由行走的我、一生不整人如今慢慢变老的我？

其实，我此生为人，本属偶然与幸运，悲伤与窃喜同在。我的哀痛是普通人的哀痛，我的欢欣是平常人的欢欣。

我想成山，却难怀山的高度与坚挺。

我思为海，但少了海的襟怀与视野。

我还是持一面镜子，直接观照灵魂，让人识读我的原形真身。

现从浮躁喧嚣走出，甘愿静悄悄蹲在烟尘角落。做不了大象，就做只蚂蚁，搬运日出日落。让老屋读我，让老屋旁的树读我，让树上的鸟儿树下的你读我，一天天读老了我。

读我呵再读我，读出天地苍茫，读出江山无言，读破圆月读落夕阳，读出洞穿历史的瞬间顿悟：

江湖有我无我，往事皆化烟，自己仅是天涯一过客；

大江拨马东去，时光不会为我暂停一秒；

若世上有一人懂我并读我，便知足了。

三十年的电话问候

　　算起来，该有三十年了吧。

每年我生日那天，还有春节中，家里的电话总会准时响起来。用不着看来电显示，我心里有数——是赵远景。

在蓬安监狱工作那几年，我跟他在武庙的四合院里做邻居，一住就是将近四年。我比他大两三岁，他管我叫曾老兄，我叫他赵老弟。

那时条件差，家家户户都挤。他家两间屋子，我家把五六十平方一间大屋隔成小三间，虽说不宽敞，好歹能住。他家孩子比我女儿小些，又比我儿子大点，几个娃娃常趴在地上弹玻璃弹子，叮叮当当的，满院子滚。

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我们就把竹椅搬到院坝里，摇着蒲扇摆龙门阵。

他说：你武胜的，我西充的，算大同乡，现又住一个小院，缘分啰。

我说：同在蓝天下，同饮嘉陵水，又臭味相投。

他接一句：人对了，衣服裤子脱你穿。

听到这话，我俩笑了。

晚饭后，或者星期天没事，我俩常去锦屏外头的嘉陵江大河坝散步。天南地北地聊，也聊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在锦屏卖酒，人投缘，话也投机，总有说不完的话。

一次聊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时，他风趣笑说：别人家有二男，叫大男，小男；我家也有二篮，一篮茄子，一篮豇豆。

我顺着话题谐音，也讲了二难推理的对联：一文钱送礼，嫌少莫收，收者爱财；二间茅屋待客，嫌穷莫来，来者好吃。

远景品析一番，说老兄你读书多，话说得更有意思。

远景两口子是从森工局调来的，收入比我宽裕些。我是从武胜县府办为了农转非调过去的，就我一个人拿工资，要养两个孩子，日子紧巴得多。隔上一段时间，赵老弟总要弄几样菜，邀我去喝两杯。

1997年10月，我又调回武胜。临走那天，车子发动时，他站在房前，冲我挥了挥手，什么话也没说。我坐在车里，看他越来越远，身影渐渐模糊，心里头空落落的。

刚回去那两个月，偶尔还会想起他。后来日子忙起来，渐渐也就淡了。

没想到，九八年春节，电话响了。接起来，那头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曾老兄，节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怎么了，不记得我了？我是远景啊。

我忙解释：说那去了，你声音早刻进骨髓里了。

从那以后，年年如此。生日前或者当天，电话准响；年三十前或者大年三十，电话也准响。三十年，从没断过。

有时候我自个儿琢磨，一年两个电话，三十年就是六十个电话。六十次问候，听起来不多，可要年年记住，年年准时，这背后得是多深的心思、多重的情分？

他记着我的生日，就跟记着自己的事一样。

我呢？我做得到吗？世间几人有如此运气？

有一回我问他：我俩萍水相逢，非亲非戚，你怎么每年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还是那副脾气，话不多，就一句：老兄啊，你这人好，忘不了。

去年生日头天中午，我在家里吹空调，跟老婆说：赵老弟多半要打电话来了。果然，没多久电话铃就响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从前苍老了些，但还是稳稳当当的：老兄，生日快乐！身体还好吧？

我心里期盼赵老弟的电话，但当真听到这一声问候，一时语塞，老眼泪花朦胧。

活七十岁了，我见官人、富人、学人、商人、农人、囚人多矣，而赵老弟为可交的实诚人。

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一阵，说起从前武庙小院的日子，说起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说起那些个温酒的晚上，也说说儿女近况。末了，彼此都说了声继续保重。

放下电话，窗外六月太阳明亮亮的。一根看不见的电话线，跨越千山万水，把两颗心牵在一起了。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可这三十年里，每个生日、每个春节，都有一个声音准时响起。这问候，朴实，真诚，暖心，比什么礼物都金贵。

今夜，我坐在这里，等着年三十的钟声。我知道，远景老弟的电话，很快就要响了。

　 月下淋铧水

东山吐月，辉光拨开沉沉夜气，尽情泼洒着，静静沐浴地上万物。趁着月色，父亲扛起犁头牵着牛，我提着水壶跟在后面，如水月华悄悄退闪出一条道来。

今晚要犁的田叫大田，土壤粘性大，板结得很，俗称夹干田，泥巴往往会粘在犁头铧上，不翻坯，难犁。祖传土办法就是在犁头铧口淋点水，润滑一下，夹泥巴粘不上去，翻坯了，田就犁走了。

我今夜的任务就是给犁铧淋水。

我打双赤脚，挽上裤腿，提一壶水，站犁头侧边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进。开始时没掌握要领，总要父亲喊我淋水我才淋水，多走了几个来回，熟悉了，估计泥巴快粘铧了，就对准露岀的铧口淋点水。 一壶水淋完了，便提着壶赶快跃上田埂，连奔带跑到河边去取水。

这个晚上，我就跟着父亲在田里，一犁铧过去，一犁铧过来，取水，淋铧，淋铧，取水，反反复复，活儿很是单调、枯燥、乏味。

犁铧如刀，不断发岀割断禾桩枯根的声响。

犁坯翻出一土勾子虫巢穴，惊慌钻出，卑微小虫盲目没命乱爬，逃生去。

偶尔踩到瓦片石骨子，摁脚，用手抠出，扔掉。

　有时被签子残枝之类刺锥一下，脚板皮厚，没啥，抜出捏碎了事。

一只黑色鸟飞来停栖田埂夜花树上，偶尔叫一二声，是不是在发表感言或者有意来此喊我们早点回家，苦辛的父子俩却谁也听不懂。

中间有个小插曲：一次取水，我脚踩到坎坡草一滑，一屁股坐地上，还好瓦壶只滚了几翻，没砸破，壶嘴也没折断，只是水咕咕流出大半，便重新灌满搁放边儿上；再刨开丝草，掬捧水洗洗脸，用手掌擦干水，重新打起精神，那水中月儿浪着笑我呢。

提壶站在田埂上，夜深沉，山色朦胧，风轻轻吹，凉凉的，遍地月光流淌着透明的白，若舀一勺饮，会不会沾染一丝半缕泥腥味呢，此时城镇里同龄孩子已巴嗒巴嗒嘴进入梦乡了。再低头看见新犁泥坯列队站着，水牛喘着粗气拉犁在前，父亲侧身微微弓腰扶犁在后，犁沟中一道瘦影拖起一个沉重的夜。

想想，得刺激下牛，走快些好早点收工，我便去田坎折几枝桑叶，跑到牛头前面去逗它，牛为那一口草吃，奋力跨步追撵，不时伸出舌头去撩我手中的桑叶，犁坯如理鸡肠又快又顺溜。父亲见了笑眯眯夸我说，你娃儿脑壳还灵呢，吊胃口给甜头这招管用，并问我：捏钢笔和打牛屁股哪个松活些？我一时语塞，心里知道是父亲暗示要我努力读书。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爬上了中天，新翻的泥坯透着清新气息，院里灯火早熄灭了，蛙鼓格外响亮起来。完成了预期的犁田任务，父亲和我牵牛回家睡觉去了，就不知那轮山月会不会记得我？

挖笋女

　　锄头小小的，背篼大大的，一个蛇皮袋子反手塞进篼里，拉上门，铁锁一挂，钥匙藏门洞里。

拍拍花狗脑袋，乖乖，听话，别撵脚，看好家。花狗不情愿，汪汪叫两声，趴在门前地上，摇动尾巴，眼瞅着，女主人影儿越远越小，成小黑点点，看不见了。

双腿迈步，上坡，下坎，拐弯转角，跨田缺，过石桥，脚步噔噔敲打路面，挖笋女绕道对岸挖麻竹笋去了。

瞄着锁定的那几笼麻竹，走近，苇丛丛，阻道，双手拨开，再拨开，穿过，终于到了。

竹竿儿立，梢尖直指蓝天，叶片如剑，绝不伤人。

一个个尖角笋儿，冒岀地面，卡多长，胖嘟嘟，萌得可爱。

放下背篼，绕竹丛旋一圈，横看竖看，挖那留那，谁先谁后，筛选着，得心中有数。

刨开落叶，在笋周用锄角划个圆，圈定作业面。

开挖了。

弓腰，手心吐下口水，搓搓，架势摆起。

挥锄， 一锄接一锄，挖的泥沙翻过脚背，从裆下抛后尺多远，笋下土很快掏空了。

用锄老壳拍拍敲敲，对准笋根与老竹连接部位，猛下一锄，笋咬住锄口，摇摇，松了，取脱锄，两手抓紧边儿竹竿，脚对准笋，嘿嘿发力使劲一踩，嚓的一声，笋齐锄囗处断了，掉落坑里。取岀，放边儿上。

墨墨蚊成群飞，巴到裸露的脸上额上，巴掌打，满是泥沙，弄成个花乌龟，难看，扯起衣角一阵胡乱擦。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竹笋挖出十多个，三五斤六七斤一个，不等，码成一堆。先装满背篼，剩下的几个放入蛇皮袋里，袋口捆牢，隔几尺地远刨个坑，打望一下周围，放心无人看见，将笋袋提起丢进去，快快回填沙土埋上，用脚踩实，撒些竹叶伪装一下，明儿赶场来这里取出，顺便给老妈家送去。若不藏好，被人发现捡了落地桃子，好话没半句，岂不白忙活了。

这事儿完了，歇歇气，来到河边，刨开丝草，弯腰掬捧水，洗脸，洗手，擦擦眼，用手指理理长发，爽。心里估摸着：原路返家，驼腰拱背多走几里冤枉路，肯定出一身臭汗水，不划算；脱衣过河，道近，省力又省时，却怕走光时，人撞见，羞。

背篼在肩，小山样沉，吱嗄吱嗄叫唤，顺河边下行二三百米，便到院子前面河滩口，放下。

再次朝对岸看看，上下游瞅瞅，两只野鸭儿潜水打捞白云。又后退几丈在高处望望，天空一只鹰盘旋着，河两岸田地里没人，通往河边路上也没人影。

心踏实了，跃下，衣服裤子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绕扎头上，扛起背篼放胆快速过河。

风不动，河水不语。

静，写下日子美好。

挖笋女如一尾鱼犁破水面，水中太阳偷着笑呢。

竹笋背回去了。不久，还给老曾家捎来一袋干笋片。

西行散记

在草原

1

等三千年，我来了。

鹰飞草长，青是草原主色调。

青得欲滴，青得一望无际，青得自成一个大世界。哎哟哟，青入骨髓了，心忽然跃起，想写诗。

宽广大草原，骑白马与姑娘狂奔，追随感爆满，很美，能否重拾年少轻狂？

2

芳草碧连天，才是草原大手笔，颇具强烈视觉冲击力：辽阔，壮观，惊叹，看上一眼便叫人醉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场景经历了，忘记它也难。

3

阳光旺，风送嫩凉，羊群是牧放的云朵。

在山坡缓缓流动。

在河畔缓缓流动。

流动画稿上。

流动诗句里。

流动音符中。

也在观光客镜头里缓缓流动。

突然问一句:羊在草原，它想云彩，也想远方了吗？

4

就当个牧羊人吧。

催马扬蹄，一挥鞭甩出粗犷，卷历史风云，好个雄姿英发。

登高一呼，声响四野，直上九霄，击穿千里苍茫。

闲时打望:天蓝，云白，日红，野阔，花海，草碧，一双眼透视到了另一个星球上的蒙古包。

　　坐青草上有种松驰感，遐想破开浮尘，思接千载，神游万里一一 乘一缕风轻轻地飘，驾一朵云美滋滋地飞，变一只鸟自由自在地翔，与姑娘火辣辣地舞。

可对着花儿发呆，一缕缕清香想飘便哗啦啦地飘，闻闻，嚼嚼，醉它三年五载。

哼唱着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以鞭为剑，舞一回潇洒，待静下心时，投在地上的影子却拖着沉重乡愁。

喜欢这种慢节奏，宁静里时光溢出，牛羊甩着尾巴慢吞吞啃草，连炊烟也在漫不经心散去，人间平实生活就如这般模样：日子悠长，岁月无恙。

喜欢风吹身上的清爽感觉，头发飘飘，衣角飘飘，心怀纯朴如初，灵魂干净如初，吹在那挤奶姑娘身上真是薄如绸吗？

空空旷野，日月入怀，牧笛声追赶谁的脚步去了呢？马头琴音今夜可入了伊人梦？多想与草原歌手卓玛拉喝上一杯，听她银铃歌声唱得月儿圆。

想的美，格桑花开了，狼毒花也开了，且等着吧。

5

草原若海。

草原是草原人的，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花开了，红的灿烂，黄的哀愁，白的纯洁，紫的生动，摘一朵献给爱情，剩下九十九朵为牛羊绽放。

放飞想象力，草原有多辽阔，我便有多异想天开：用爱去轻轻抚摩每个人，用情去浅浅吟唱每寸土地，也用绿去深深浸染每根小草。

起伏草丛，此时没见狼叼羊，没刀光剑影，却不知茫茫青草地下埋藏了多少残忍与慈悲、温暖与寒凉。

马蹄声曾踏破母亲的清梦，对亲人牵挂之心，时而起波澜，时而含静定。

你我是过客，何必千千结。我一支秃笔，很难精准写出一棵小草的疼痛、一只羊的独白、一群牧人的悲喜、一个王朝的兴衰。

我更愿将昔年血雨腥风或欢歌笑语抛却，化为过眼烟云，只为珍惜当下。

旷野，草原边际处长草，花海深处还是花，十来只鸿雁排空飞过，我想摘下一朵白云为辛勤的人们擦汗。

汽车风驰电掣，犁破满眼碧绿，犹如掷出一道惊艳闪电。

左窗，一群羊闪过，咩咩叫声清晰入耳。

右窗，牧人定居点闪过，某个没了房顶的小屋对天诉说心事。

惊喜点在前方，有如孩童捉月光。

兴趣点在前方，新的草浪正滚滚而来。

目的地还在前方的前方，似在扬手召唤，要我等快快靠近它，一睹芳容。

在青海湖

　　车象头犟驴，穿草地，喘口粗气，停在湖畔。

暗自雀跃:青海湖，我来了！

这是湖，也是海。

这是海，也是湖。

波追湖之波，挟风之威，隐隐约约藏呐喊声，鲜活，震撼；浪涌海之浪，势壮如山，滚滚滔滔汹涌澎湃，发怒，狂野。

清清湖水荡漾，低吟，叹息，摇晃十二万分感伤：飞泪，滴血，渗透每一寸土地。

清清湖水荡漾，告白，呼唤，酝酿三千美丽：山青，草绿，腾起十万朵白云。

这掷出的豪放与温柔，把人惬意点燃，生生拔出气势恢弘境界，叫人翩翩欲飞。

湖水滋养了这方土地，花朵为你盛开，于是暗香浮动，熏熏微微醉。

湖水净化了人的灵魂，日光为我沐浴，青海湖融化了我，湖水为我而变蓝。

船停泊了，水鸟飞了，剩下水天一色苍茫，剩下一痕孤独沙堤冷眼瞅着岁月深处。

站水畔，湖面壮阔，立马意识到人应有此心胸才叫大气，可借这么多的水涤荡凡世的千忧万愁及光怪陆离，让人心归巢宁静和安稳。

站湖畔，听凭风雨来，我独自放飞万千思绪，最好带架钢琴，弹奏喜欢的曲子，让白云牵着自己远行。

如有可能，我愿当三天湖长一一

一天骑车环湖而行，用镜头记下领地风光；

一天驾舟穿湖而过，体验踩波踏浪飘飘于飞；

一天蹲湖边小屋伏案，写下自己独特感受传发朋友圈。

青海湖以其独特美呈现远行客面前，我幸甚，我开心，我惊叹，我突发奇想:要把它扛走安放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亲手缔造一水乡江南！

我打完最后一个水漂，挽裤腿跳进湖中，水比想象的要冰凉，苦涩带有咸味。掬捧水能洗去一路风尘，洗净一身污垢，还一个绝尘脱俗吗？

打望，血色黄昏，霞辉燃烧，羊群如白云归来，牧笛声踏波而行从我血脉中穿过。

阵阵晚风，吹得蒙古包前巾幡呼呼作响，凉意浸骨，猖獗暑热早溃散了；眼前一拨拨鼠在洞穴间乱窜，老幻想它会从裤脚钻入，把个担心竞捏出汗来。

烧烤晚餐时，心生赶紧来次放纵，没等一场醉，却等来一阵雨，却等来回味无穷。

早起，湖水睡醒了，水波不知疲倦地拍打麻木的陆岸，新的一天开始了，想放胆长啸，担心搅乱了人家春梦。

野鸭飞过，驼来东方朝霞。

太阳终于冒出:天上一个，湖中一个。更神奇是西边尽头，一虹飞出，射苍穹。

好看！

大自然太美，我自私，想张网套住它，别溜掉了，躺在温柔乡之人没这眼福。

我还想裁一方蓝天，在上面写首诗，献给青海湖，让过冬的水鸟來诵读。

感谢造物主，青海湖修炼千年万年，终于成仙，把硕大蓝翡翠轻轻置放人间，破解了沙化侵入西宁之忧，功德大焉。

过陇南

好个陇上江南！

千山万岭，一峰放过一峰迎。

千沟万壑，岁月冲刷痕迹深刻。

陡坡，石头不时滚落，梭梭草东一丛西一丛，生命力顽强舒展，不屈性格天生长有反骨，让苍凉无语，让人抛却轻狂而踏实反思。

野渡，不见舟船，一条路弯弯曲曲通向远方，喇叭响，古道从沧桑中醒来，风飘飘，早换了人间。

核桃树总是站着能入睡，青涩果儿却瞪圆眼睛，看公路穿过，看铁路穿过，看一线清水叮叮咚咚流过，也想洞穿这不平世界，透视每个匆匆行人内心真实想法。

白杨林郁郁青青，站立百年千年，守卫村庄，守护田园，挑战这艳阳天，它每一株都自有担当暗藏一颗向善的心。

抗争，无畏，坚毅，质朴，铸就西北汉子的铁骨铮铮，眼神却显沉重忧郁，其播种的勤劳，其饮下的苦水，其点燃的欢欣，够人去猜想一番了。

麦熟了。

油菜熟了。

葡萄熟了。

地角农人挥镰收获，大田中收割机忙碌着。

一群写生者，散在山溪畔，架着画板，品味着绿水青山鲜活，画出生活的多彩。

一只鹰在蓝天盘旋，白云一朵又一朵从翼下滑过，我倒想摘一朵云帕为收割者擦汗；而鸽哨特别嘹亮，分明是响彻天地致敬声音。

趁有兴致，也不知算不算矫情，我对着群山喊一声，一座村庄诞生了，又喊一声，一面坡变绿了，再喊一声，一洼野花开了。

山峰如画，溪河吟诗。

我成了匆匆过客，伟大陇南仍在，此生还能重游吗？

于是我便别有所指的低低念念有词:

平野春耕早，

山中麦收迟。

借问陇上人，

农时差几时。

在查针梁子

　　查针梁子，一个土得掉渣名字，注定成分水岭，注定成地标。

这边黄河水糸的白河（藏语嘎曲，在陕甘边境汇入黄河），那边长江水糸的梭磨河（其入大渡河再入长江），泾渭分明，一点不含糊；而两条河无论北去还是南拐，滋润灌溉大地，最终相聚在大海，彼此不在分开。

上天造就姊妹花，一个放左摇篮，一个放右摇篮，不择细流，集纳百川，长大，长壮，才有磅礡气势奔腾到海，成就中华民族的两条伟大母亲河。

而今天站在这里，站不成人生坐标，山岭倒高了五尺，岭高难阻云飞，大朵大朵白云直愣愣停在天空，不肯远去。

这当儿，欲摘一朵白云献给为我牵马的姑娘，也想给卖烧烤的小伙撑柄云伞遮荫，还想在白云上写诗寄给远方的她。

我打开思绪。

在夏季来此，我愿变为这河里一滴水，去灌溉一株野草，让牛羊啃去，或者献上一抹绿。

在冬季来此，这里银装素裹，感受纯净与美好。我不作雪花，就把自己幻化成一个个语词，情不自禁吟唱多娇江山。

在梦里来此，我张开一双温暖的手，摸摸梁上白云，摸摸梁上绿树，摸摸梁上小草，摸摸梁上青石，友好拍拍站在梁上打望的你。

不，今天就多站一会儿，没有登山梁而小天下的昂扬，反觉得自己是蚂蚁爬到大象背上了，看到了自我的卑微和渺小。

我目光透过群山，看见两条清浅之河水竞在千里之外成滔天洪流，浪花淘尽英雄，大河挺起一个民族不屈脊梁，挺起一个民族不悲尊严。

其实，人生高地亦有分水岭，向善，为恶，为公，为己，全在一念间，高下立见，黑白立现，美丑毕显。

最后我问自己：启示未必深刻良多，至少多年后可以回忆分水岭。

天色将晚

　　夕阳狠心一沉，落下山头了，余辉化成最后一线牵挂，在孤独山头绕来缠去，挨着，赖着，磨着，一付恋恋不舍样儿；而堂叔尘世生活浮上来了。

近八旬的堂叔，浓眉，宽脸，大眼睛，皮肤松弛了，稀少一撮白胡子翘翘的，硬挺腰板，担着最后一挑粪，一步一喘，迈了第一步想好了才迈第二步似的，又活象背了一个风箱，唏哩呼噜，进气岀气搞不赢，响成旷野中一只悲嘶的蝉。蚂蚁横爬竖爬踩死没，小草西倒东歪是不是踩倒，谁管它呢。让人担心一口气接不上来，二两命说没便没了，把个老年在地里刨食的他呈现在安静田野面前。

淋完粪，堂叔将粪瓢收进桶里，伸了伸腰，人高了两寸，额角血管鼓起多高，似乎一碰便会破。

他用食指轻轻刮下额头汗水，甩掉，扯起衣袖擦了擦眼，腿酸痛忍着，腰弯曲也忍着，心情是晴是阴自个儿明白。人老气力衰了，又偏居乡野角落里，命如尘埃虽不值一提，日子过得不怎么称心，却也不那么差劲，三餐能饱，衣可遮体，没啥大能耐，人动得，井水喝不干，气力用不完，有双闲不住手，能为碗里挣口饭食。

另一厢土里，莴笋碧绿，生命活泼旺向，叶片碰挨一下，准会染印上绿色。堂叔走进笋间，人和笋成鲜明对比，一枯一荣立现，一老苍苍，一嫩洋洋，真实得无语。而莴笋也许它根本没预料自己会成为农人盘中餐。

堂叔在地里弓腰驼背东挑西选，扯了几根莴笋，断去根须，爬上田坎，剥根桑皮捆好，留个活套，又掐了几根葱，塞进笋捆里。

笋捆穿吊在扁担头上，挑着粪桶荡悠悠往家走，两只空桶一前一后甩着，粪瓢在桶里滑来滑去发岀碰撞声，似在诉说单调，诉说枯燥，诉说尘烟之事。而堂叔肯定有说不岀口的话活生生全吞进肚子里了。

土生土长的堂叔搓泥巴汤圆大半辈子了，自己亦如一粒泥丸在田野滚来滚去，滚老了，也渐渐滚不动了。

堂叔两腿有点勾了，老伸不直，没年轻人腿的那般矫健有力而富有弹性了，脚步慢吞吞地敲打大地。步声虽空荡荡，至少遍坡茅草却听得蠢蠢欲动，躲在土沟泥缝的虫子停止了鸣叫，知道人走过来了。

一只鸟停在路边树梢上，盯着堂叔踽踽独行，数着他穿过一座座野坟，数着他走过一块块土边，数着他迈过一个个田缺口，身后那单薄影子脚踩脚腿跟腿地紧随着，却一声不吭。鸟还看见些啥，鸟自己知道。

堂叔挑着空桶来到河滩边，取下笋捆，卷起袖子，拧着空桶在水里滚翻，随手扯一把草，揉了揉，将桶里外擦洗干净。

又提起笋捆在水里上下浸泡了几下，摘去黃叶，双手紧握着使劲甩干，搁放石头边儿上晾着。

再脱掉胶鞋，卷上裤腿，挽起袖子，站在缓缓流淌河水里，捧水洗脸，一群鱼儿摇着黑色尾巴觅食。

他弯腰，入水倒影惊得鱼群“唰”的一下闪开；他直腰，几尾胆大的游了过来，竞在脚背上亲热滑来滑去，痒梭梭的。鱼们纵有心有肺，也难猜到堂叔此刻儿所思所虑。

没管这些，堂叔捞起衣服用结满厚茧的手搓洗，几根肋骨毕现，抹抹胸口，洗洗肋腰，反手擦擦背，会把枯瘦日子擦洗出几丝活泼岀来吗？

　　完事了，重新穿上鞋，对着清水照照影，清楚地看见自己卑微的样子，看见自己衰弱的样子，眼角鱼尾纹可以搓根草绳了。他索性捡粒石子“咚”的一下扔进水里，水天云乱了，山影也乱了，吓得鱼群躲远了，也许他自己波澜不惊的心湖也弄得百纹千皱了吧。

这一抛扔，是顽皮因子作怪，是仅仅不经意之为，还是将平时隐忍作小小发泄，任风儿去猜测；而河水一去不回头。

然后，堂叔放下裤腿，挑桶提笋，清清爽爽迈步回家。

粪桶，堂叔挑进转角杂物间；莴笋，堂叔放在阶前桥板石上。

小花狗摇尾巴迎上，鼻嗅嗅，舔着堂叔的裤腿，那双眼睛格外亲切明亮。

这偌大院子，空，陈旧土墙满是被日子掏烂了的蜂眼，土味儿在那，石桌和石墩依旧蹲那。院角一棵高大的树，坚挺，淡定，似在翘首眺望，风过，绿叶哗哗弄响，摇曳生姿，坚守中并不寂寞。枝杈间有一鸟窝，比碗大，睁眼读着苍穹大地，读着院里陈年旧事。几只小鸟在巢头盼大鸟归来，一只不小心从窝中忽然翻跌下来，在院地拍翅凄然叫唤着。堂叔皱了皱眉，见怜小生命，忙搭梯捧送了回去。

堂叔看石墩还干净，坐下，屁股落地，才算歇气。他掏出烟盒，打开，取出一支，看看，闻闻，想想，卡放耳朵上，双眼木木然望着远方，这简直就是罗中立油画中那位父亲的现实版。

天边云，灰暗，且越来越暗，块状，快要从空中砸下来。

山丘，一个个特大馒头，或立或卧，起起伏伏，将黄昏一步步推到了眼前。

院外青藤一个劲儿撒欢争着爬上墙，叶片儿绿得发亮。

堂叔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老不安宁，清瘦身子骨也显得愈发单薄了。风摇着院门隔吱隔吱响，象有说不完的话。曾经的缤纷和热闹，已成奢侈，人与小院渐渐衰老陈旧了，是小院接受堂叔还是堂叔守伴小院，或是相互陪护取暖，没人去细细分往深处想了。

这时有一阵狗叫，破了静，多好。

这时有人来敲门，说说话，满是期待。

这时有妻呼子唤，有孙子孙女绕膝，可美着呢。

其实，虚拟的场景虽平常，却未曾出现，寂寞空气填满淘空的庄户人家，孤独是堂叔一个人的事情了。

沉默悄悄然。

小院静静焉。

墙角起青苔处，一株杜鹃寂寂站着，花开得正旺，色泽鲜活，香，淡淡的，清冷中便有了一轮太阳般的暖意。

发呆了好一会儿，堂叔进屋端出剩饭，从蛇皮口袋抓几把细糠，倒上半瓢米汤，搅匀，敲打几下盆沿，大红公鸡听熟了召唤声，带领一群鸡婆从田垅钻出，咯咯叫着，飞哒哒跑回抢吃食物。一只黄鸡母好强，跳上盆沿，被红鸡公狠狠啄了一嘴，闪边儿去了，活该。

趁喂鸡当儿，堂叔从后屋檐下抱出上午扛回的几根干竹子，扔放阶沿上，提起斧头将竹节锤破，斩断，捡起，抱进灶屋，该准备晚饭了。

出来，拿莴笋进去，剥下菜叶，舀缸里水清洗，掐断，后掺水，刷锅，架柴，生火，扯动风箱，火焰熊熊直舔锅底，烘烘有声，映红堂叔古铜色脸，鬓角白发更亮了。

一碗面煮好了，热气直个儿冒。堂叔端出来，坐在石桌旁，呼呼吃完，把筷子架在碗上，抹了抹嘴，咂巴两下，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发了好一会儿呆，站起，伸了个懒腰，打个嗝，舒适化作丝丝缕缕从六万九千根汗毛冒出，感觉好多了。

暮色舔着村口小路，过了好一会儿，起麻子点点了，朦胧了，天慢慢黑下来，且光线越来越暗，看不清了，虫鸣声高昂起来，黑和夜凉将大地千沟万壑填满，孤寂属于留守的堂叔了。也许他心里巴不得多几家灯火把夜洞穿千疮百孔才好呢。

一天时光书几痕

　　日子如水，平淡，波澜不兴，比如今天，且书记些什么呢。

想加勺盐，让生活有味。

想读首诗，让情趣高雅。

可以吗？

晨

没出息得很，真的，别笑话。

一粒鸟鸣，一声，一声，又一声，清脆，悦耳，想必是在窗前枝头唤我了吧。

老妻早起，做好了早饭，隔门喊，懒得应。回笼觉舒坦，懒懒的，软绵绵的，香，很享受,梦里乾坤大呗。

东侧隔壁家吱呀一声开门，又听见哐的一声关门，脚步声巴嗒巴嗒远了，肯定邻人又晨炼去了。

住西边人家一早就督促儿女起床早读，如浪书声直往耳朵灌，其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之心昭昭然。

想起露台盆景叶尖露珠睁圆的眼睛，它平静读着晨曦，读着轻轻风，读着远山，读着楼下忙碌的人们。

还想起昨夜饮酒，领导随意下属一杯，若置换对调，能撤除阻隔的一堵墙吗，也似乎在测试沉浮人生。

妻来喊第二次，我便沉不住气了，小声嘀咕，不情愿也得起来，开窗拉帘，光亮见缝就钻，一咕噜硬挤了进来。正东方，一枚太阳从野山冒出，又大又圆，红彤彤，光芒涌动，温暖可人。

一天之计在于晨，我之晨沒惊艳离奇，没金戈铁马，没画意诗情，就这么俗常开始了。

上午

下乡遇麦田，喜不自胜。

麦苗青青，朴实，沉静，长势好旺，不见春鸠鸣不停，燕子却贴近麦田飞，构成动静关系。

风，轻轻一推，注入了动力，魂儿醒了，麦田生动活泼起来了。

一株又一株麦苗，轻轻摆起来，飘起来，舞起来。

一块又一块麦地，绿浪涌动，涟漪阵阵。

喊着。

滚着。

笑着。

孩童般嬉闹起来。

噔噔拔节声入耳。麦苗儿勃勃生长，油菜勃勃生长，蔬菜勃勃生长，小草儿勃勃生长，树叶儿勃勃生长，生命春天田野飘荡淡淡清香。

三五只鹤，雪白，盘旋，低飞，滑过麦田，落在竹林上，拍翅啼叫，发表春天感言。

两对鹅儿，绒毛嫩黄，搖搖摆摆下到麦田里，吃鹅儿肠草，也啄几口麦苗，吃饱了，边叫边追咬尾巴玩，犹如小儿嬉戏，童趣满满，然后卧在田沟晒太阳。

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先在沙坑刨食，然后钻进苗垅，满田叽叽乱叫，争吵着，却不见影儿，分明是母子躲猫猫嘻嘻哈哈闹翻天。

麦地边儿，立着两棵树:一棵桃树，桃花竞放，惊艳，爆发出生命美丽，可谓一树繁花为麦田芬芳；另一棵树不知名，树梢有个鸟窝，远看是个黑色音符，鸦鹊翘着尾巴喳喳叫着，一副对着麦田喋喋不休样儿，意图是啥，任凭人去猜想了。

这些祥和场景极具画面感，熟悉，亲切，家常，也许能把人间相互怨恨猜忌的日子削平洗净，多些温馨慰藉，而让人倍加珍惜平凡每一天。

一中年妇女领着三个孩子挎篮挖折儿根野菜，孩子们叽叽喳喳在大树下比高矮，刻下记号，身影很快消失麦田深处。

隔好一会儿，脆生生声音滚来飘去。

“你在哪？”

“我在这。”

“这一大片，好嫩，快过来。”

“来啦，来啦。”

惊喜雀跃，滚过麦田，复归自然安静。

一个小男孩放牛过来，牛舌卷如收割机，啃着路边的嫩草，一不注意，黄牛便伸舌撩咬一口麦苗，气得男孩扭住牛鼻子，对着牛嘴狠踢一脚，忙掏出小东西撒上一泡尿，算给被啃苗儿补上点追肥。

想笑，忍住了:这小精灵，还有点意思。

走了一段路，发现一座坟紧靠麦田，孤零零。一位大婶蹲着，摆好祭品，烧完纸钱，点燃一支烟供着，便入定坐着。清风徐徐里，麦苗波动，大婶银发飘飘，阳光斜照静无声；然而总觉得有一丝丝凉意偷偷弥漫。

不久，公路驶来小车，下来几位时尚男女，穿过麦田，哇噻哇噻叫唤，轻轻抚摩绿油油麦苗，摆弄姿式拍完照发给微信群后，踩着音乐节拍走远了，麦苗象水灵灵乡村女子不动声色瞅着那匆匆背影发呆。

此刻，阳光放胆，田野亮堂堂，虚拟中:听见绿绿麦苗喊着我的名字。

中午

午间，闲坐,阳光旺，风满袖，春云田野生。

江畔，见野叟垂钓，张三五竿，坐小凳上，目不斜视，盯鱼咬钩与否。良久，未见收获，仍端坐如定。

旁边，荆棘生，桥卧如虹，花开若雪，云躺水天。然其不移情别物，专注依旧。

在鱼乎？

在山水乎？

在心情乎？

在姿态乎？

在休闲时光乎？

在㓞性和耐力乎？

在韬光养晦乎？还是矫情地在等待未来上钩？

猜想有味，而坐观钓鱼者如我，徒有羡鱼情吗？

我想:上天才是垂钓高手，日月亮眼，悬抛时光之线，常以功名利禄为饵，昼夜匆忙交替里，钓走一个又一个王朝，悄悄钓去人一生，能否不钓你只钓我呢？

下午

相约下棋去。

棋友有事晚点来，偌大林子，树立，花开，鸟无声，嘉陵江波平浪静。

刚泡上一壶茶水，缕缕热气缭绕，烟淡极了。

独处，宜从容，没有喧哗，空寂陪我，我陪空寂，不用想，不用问，不需要倾听诉说，痴痴地发呆，懒看蜻蜓斜斜飞。

坐在清浅时光里，身体没病，心中没事，面对绿树两相悦，慢节奏走成了三千闲适，没有比这更缓慢时光了。

慢慢安静起来。

慢慢安逸起来。

慢慢安详起来。

谁和我虚度一段时光呢，退休了，基本生活有保障，身体还行，可以不做或者少做事，偷得半日闲便是半日福，把自己日子过成姜夔的《声声慢》，就如驾黄牛拉板车，蹄敲青石板，装载一车平实慢慢悠悠向前走着。

永寿寺的钟声慢了下来。

千佛岩的佛鼓慢了下来。

摇呀摇的小船慢了下来

打伞姑娘的脚步慢了下来。

糖葫芦的叫卖声慢了下来。

我不时喝一小口茶水，巴嗒巴嗒嘴，喉咙滋润得很巴适，有足够时间握杯打望：青山远，云影动，江水流，风轻轻吹过我，又去撩动美女裙角，满林子绿意荡漾起来。自己很惬意，任时间流逝日落黄昏，象位坐佛，十分受用这份安然，靜，无语，一坐千年，才好。

无事，想想，悠悠地想，静静地想，也深深地想，驰神走马，思想自由穿越，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独享快感得叫爽，从今儿起，做一个观大江流的看客。

于是拿出手机，点出编辑软件，手写个题目:

坝坝茶

青枝绿叶生渴望

低吟解花语

放养的山峰走远了

嘉陵江卖俏

随手一掷烟波十万

鸟声深入浅出

或可拿来泡壶好茶

呷一口

风中狗尾巴草躬身摇呀摇

慢节奏把时间拉长了

我云淡风轻些

友人终于来了，好，停笔杀几盘，图个快活。

晚

进屋，一门栓把黑夜闩在门外了。

躺床上，望着墩放床头柜上的《百年孤独》、巜茶花女》、《人和自然》、《浮生六记》、《文化苦旅》、《一个人的村庄》、《世界美文观止》及新到的《散文选刊》、《名作欣赏》诸书刊，该续读哪一本好呢。想起年少时无书可读，得安徒生一本《夜莺之歌》，如获至宝，繁体字成拦路虎，连猜带蒙不知啃了几遍，后被人拿去裹了面。如今单床头柜上如许之书，就如皇上面对三千宠妃，反倒生乏力之叹了。

念想一掷而过，睡前还是读点东西吧，犹如品红酒，亦如与高人交谈，其中妙处，不说也罢。抽出陶翁集，随意打开恰是《乞食》:

饥来驱我去，不知竞何之！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

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衔戢知我谢，冥报以相贻。

　　想陶翁老来食不果腹，沦为乞讨，而我等现今衣食无忧，空长百岁，却庸碌一生无用一事无成，未留下丝丝缕缕有意义的痕迹，实同白活，顿时眼睛湿润，唏噓不已。然反思，诗人不幸国之幸，中华大地立起了一座文学高峰！

正陷入沉思深渊，一老同学发来微信:张才良老师70岁生日快到了，要我写几句助兴。这推脱不得，师恩如海，搜尽枯肠，凑为四句:

响水滩畔花闹春，

彩虹飞天弄新晴。

日月同辉先生在，

巍巍南山贺寿星。

写完，发过去，想重拾旧卷，兴致尽矣，便关灯睡觉。但愿今夜作个好梦，长出点别样滋味来。

　　千万别提起—一想忘记

一

这是某年某月某日记不清了，当时是个小看客而已。

天刚麻麻亮，各生产大队的山头广播响了，播音者站立山头有高有低、嗓门有大有小、产生的分贝自然不同，相同的是照例喊播几段毛主席语录或老三篇，把这些最高指示天天反复灌满大大小小村落，在大娃细崽耳朵里听起茧疤了，好在总算语录声代替了武斗动乱的枪炮声，播音快结束时又连续三次播了一个开社员大会的通知，家家户户明白上午不用劳动了，可以轻松挣点工分了。

早上牵牛吃露水草回来，刚端上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的菜稀饭，生产队长便挨家挨户喊：“今天上午大队开会，全劳力评4分，妇女评3分，半劳力评2分，不去不得分。”

接着连哄带吓地说，“遭抓了反面典型挨了整莫怪人，整个药罐罐背起一辈子求不到衣食！”。

喝完稀饭，父亲说他要打扫队上牛圈叫我去打煤油，我便拿上3人以上一家一月供应一斤油的煤油票，揣好钱，提着空农药瓶，尾随人们向大队部走去。

乡下的六月，太阳有点晒人了，包谷苗长得半个人高，禾苗稀稀拉拉遮不住水，田埂边的桑树长得绿油油，老牵扯人腿，有蝉躲在桐叶下不知疲倦嘶鸣着叫得人心生烦。

偶尔有邻队的三两个大男同志从后面急匆匆超过，脚步擂得地皮直抖，象一阵风似的卷过。妇女总是拖三拉四的走在后面，边走边发议论：

“今天是不是斗争人？”

“我害怕开会斗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打不死也是半条命了。”

“我最怕抓错了抓上台子，吓得两腿发软，半天拖不起步。”

“你灯草就捆得稳，走路怕踩死蚂蚁，天本地分的。怕个球！”

“那些龟儿子打人也下得手，象锤死猪样。”

我在后面想，今天还安逸，能邀伙伙洋看闹热嘿。（读者诸君莫责备当年的我，那时确实是如此想的。）

大队部和学校在一起，今天开大会自然放假了。会场设在学校礼堂里，没会标，没麦克风，主席台仅一张课桌，哪像现在开会台上插牌牌一长杠按职务高低排座次的。人们按小队别临时借各班学生的板凳坐，有的女同志始终不放空，带来鞋底打，叽叽喳喳说着话。男同志不愿坐前几排，尽量避而远之，往角角里躲，或坐或站或蹲抽着叶子烟，三五个在一起吹牛，礼堂回声嗡嗡,不时有灰尘从梁上掉下。队长见大家不愿坐前头，就说坐一排的加5厘工分，好歹有人去坐了。紧靠礼堂台阶内坝边弯腰站着三个人，人们指指点点说是今天陪斗的对象。

我到校门口外推销店排队打好煤油，转来梭到靠学校伙食团的角角边看。大会早已开始了，一个胸部别着毛主席像章乡干部摸样的人不紧不慢作报告，先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又从国内讲到省讲到县讲到公社大队，言而总之是讲形势大好。他话锋一转，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国内一小撮阶级敌人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总要蠢蠢欲动寻机搞破坏活动，每个社员要擦亮眼睛。这种讲话模式、腔调、乃至内容都是那个阶级斗争为纲年代宣传的一再复制，一言敝之日：小报抄大报，大报抄梁效（谐音两校）。

这时旁边有人呼口号：

“擦亮眼睛，认准敌人！”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坏家伙搞破坏我们答应不答应？”

下面群众在吼：“不答应！”

“有不有坏家伙搞破坏？”

下面答：“有！”

随着震天一吼：“抓上来！”

只见两个大汉一手提着一个女人的膀子从大队办公室跨出飞快奔来，礼堂正中很快腾出了一块空地方，到了空地中央，两大汉手轻轻一推，女人踉跄几步，那边的人又推过来，会场出现骚动人们向中间挤想看清今天斗争谁。会议主持人大声招呼大家安静，各队队长也帮着喊站起来的人才坐下了。

那女的站在高板凳上瞬间，我看清楚了原被斗者是隔房堂姐。听我妈讲堂姐在娘家当姑娘时割草喂条大牯牛，每天要担一缸水，结婚5年生下两女一男就解放了，她家有百多挑田土改评为地主，男人不久去世了。我觉得堂姐很勤快，针线活好，做的布鞋我妈老夸她，有时割草捡柴到我家要凉水喝，还帮到筛米收粮收食，又从不在我家吃饭。搞不清楚她今天为何还挨斗，心里直嘀咕。

这时听见弯着腰的堂姐在低声说：“你们叫我说啥子？我又没偷没抢。”

“狗日的不老实！”一个鸭公鸡的声音恶狠狠飘来，“老子先搞整你态度！”那人话出脚飞，一脚把站的板凳踢翻，堂姐从高凳上跌下。

会场有些乱了，人们站起来往前挤伸长颈子看，有的站在板凳上，一个礼堂全是黑麻麻脑袋在动，我忙爬到教室窗格子上想看个明白。

“我来揭发！” 鸭公鸡男人打头炮，“别看这女人善模善样，其实烂娼妇坏得很！头回打麦子，偷队里麦子被我当场搜出一大捧，有不有这事？”

跌得脸紫了一大块被扭着头发重新架上高板凳上的堂姐轻声辩解：“那是我在打完的麦草上清理出的倒麦线线。”

“你狗日的还狡辩！老子给你一碗宽面吃！”鸭公鸡男人啪的一耳光打过去，五指清晰印在堂姐苍白脸颊上，嘴角流出一丝殷红的血。

“我来揭发她破坏集体林木的事！今年腊月间，这家伙在竹林捡柴，竟然剥嫩竹上的笋壳叶，那不把竹子剥死才怪。”

又有人揭发。

“没柴烧，那把紫月英总不能吃生的，你们从华蓥山拉的煤又不分我，我不捡落下竹叶子笋壳叶来烧，未必我烧手指拇？” 堂姐低声应道。

“你们看，她一点不老实！还在光天化日下污蔑我们缺吃缺烧，看来她皮子长紧了要松下皮。”第二个揭发的男人顺手提起长板凳用力在地上嚓的一声折断凳脚，抄起断凳脚击向堂姐腰间，随着打落腰子的一声惨叫堂姐又栽了下去，会议主持人看堂姐半天爬不起来，忙叫人把她象拖死猪样拖出了会场。

我跳下窗跑到外面看，堂姐被扔在黄葛树地下，脸朝下趴着，一些不懂事的小孩说没气了，找来桐子叶上的八角钉虫放在她手上看动不动。这种虫钉人马上红肿一块，我摘桐子叶不小心遭了一次，肿起的泡几天消不了。当时提着油瓶的我站在旁边呆呆看着一动不动的堂姐，心想昏死过去了，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喊水喝，有人摘片南瓜叶从堰塘捧来水给她喝，她惨白的脸竟绽出一丝笑意。

晚上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贴煎饼，白天那幕始终挥之不去，想问却不敢问。这时我妈与隔壁当小队会记的堂兄摆龙门阵，便竖起耳朵听。

“开斗争会哪门光打人？”我妈不解的问。

“唉，三娘你不懂，不拉个人作挡箭牌作靶子，哪门杀鸡吓猴嘛，芝麻点事夸成西瓜大，栽你一砣抠就抠不脱。我见多了，那回不打人啰。今天谭大姐又遭得够，五十好几的人了，不知肋巴打断没有？” 堂兄应道。

“听说又是谭家两弟兄下的黑手？”我妈又问。

“嗯，天棒锤！手毒得很，总想挤走大姐好占那两间瓦房。”

“谭大姐当姑娘时像条牛，手脚麻利得很，每天割草担水，煮五六个人的饭菜，结婚隔年生个娃娃，刚土改男人又死了，背个地主皮皮压得她一辈子伸不直腰杆。走错门嫁错郎啊！” 老妈自言自语沉浸在回忆中。

“三娘啊，这话传到别人耳里，会说咱立场不稳，没划清界限，办你学习班啷个做哦？”堂兄担心说。

“丝了丝，麻了麻，天地良心，人心子肉做的嘛！”老妈提高了音量。

“大跃进时，卫星队里养了一批打手，一句话不对头，喊声开黑会斗争你，没得哪个不吓得脚儿打闪闪，灯一吹，拉到中间就是一阵脚尖锭子，打得皮皮翻翻，不死也要脱成皮。”堂兄突然插进一句。

沉默。

“是啊，放卫星那时，麻雀吃胡豆子不跟屁眼商量，眯到眼睛乱喊产量，点豌豆麦子大窝半窝小窝满，长一窝秧秧，几块田谷子移到一块田，密得透不了风，放张晒席就乘得起，哪里有收成？我在僻静湾里少丢点，被人发现过，我以为要遭开斗争会打火夹篾块，吓得心惊肉跳几夜睡不着，好在那个住队管理员装了妥眼皮才没事。”

这是我妈的声音。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浮夸风害死人啊！只晓得在本本上算多撒一颗种可以多发几根苗又可以多结好多籽多产好多粮。有次我在大队搞年终结算碰到斗人，头天晚上还当积极分子打别人耳光的，第二天晚上因没吃的去偷了地里几根种红苕遭抓来斗，打惨了，屎尿拉一裤裆，走不得了，我摸黑悄悄把他背回去的。不然那夜打白头霜不冷死才怪。”好一阵堂兄才接过话头说。

“这些事高头当官的晓不晓得？人家说皇帝沾天星，耳边有报耳神。”过了好久，我妈又说。

“牛皮吹大了锁不到口口。三娘，你晓得谭矮子反映密植减产饿死人遭勒令退学的事？”

“嗯，知道。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娘家侄儿有两个又得了水肿病，那门拖得过去哟。”妈在叹气中想起我穷得叮当响的两个表兄。

“没法子。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堂兄劝道。

不知不觉在妈和堂兄闲聊中我睡着了，后面还讲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不过这次批斗会和一些有关此前斗争会碎片事儿，却在我脑中有了印记。

二

这第二次批斗会只看了个尾巴，甚至连尾巴也算不上。

记不住日子了，只记得是一个上午相邻四大队开斗争会，我和本队的几个娃儿割草把裤子衣服捆扎在头上游过河去看闹热。

趁今天各队看山的人开会去了，梭到麦子地里去割草，割满背篼，到达会场边时，会早结束了。

操场坝里有三个人正在把板凳往教室搬，也把石头、半截砖这些捡起扔到一个土坑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估计这三人是今天斗争会的对象。我认得其中一个高大个姓陈的，听说当过伪甲长，家是上中农成分，练过武，说手能劈砖。姓陈的怕痛似的，一边手捂着腰部一边捡东西，大概是发热了，便解开有补疤的对襟衣，腰上竞缠着带子。我很觉奇怪，就问负责一旁监管又在挖土的余叔，这人是我同学的父亲。余叔告诉我们练武人怕击打伤了肋骨和肝脏，就用几尺长的布腰巾缠绕腰间起个保护作用。余叔见四下没人压低声音说：刚才斗争会上遇到内行了，与他家有隙的尹姓弟兄非要他解开衣服，他死活不肯；尹家人悄悄把半截砖包在毛巾里专打他肋部，一打一个准，就是钢筋铁骨也乘不起，看样子肋巴遭了。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见父亲用细斑竹条打做错了事的三哥，一打一个条痕，心里便不寒而栗，害怕得不得了，何况用砖头打人，人怎么会是这样的？

余叔见我们半信半疑，又指着操场上另一人说，那位右派当过教师，今天是陪斗，现在天气这么热了，穿单衣了，你看他穿着棉袄来，就是穿厚点怕挨打。记得有年在公社礼堂开大会，拉开广播现场直播，右派去了不仅穿上厚棉衣，还背个盅盅在腰上，有人拳打在盅盅上手肿了，问他为何藏个盅盅，他说这次要劳改回不去了，带个盅盅到劳改队好吃饭，弄得人哭笑不得。

三人收拾干净操坝，规规矩矩向余叔报告，余叔挥挥手叫他们回家吃饭去，三人便顶着血红的太阳各自走了。

那天未现场看到批斗会，余叔的话却老叫我割草时走神，左手食指指甲被镰刀割破，至今留有伤痕呢。

三

这是学大寨的年月了，我们每个生产队出两个人参加基建队修大队电灌站（基建队就是那时农田基本建设专业队的简称），主要是用钢钎在山岩打一条水渠。说实在话，在基建队劳动没多大积极性。当时我队陈二婶对农业社劳动有个经典总结是要站得、饿得、冷得、热得，我三嫂巷里扛竹竿—一直来直去说：大寨工分是大站工分、撑锄把工分，戏曰收工打冲锋，做活路磨洋工。所以各队来基建队劳动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十六七岁的我也派去充个数。

一天刚上工，谭姓的民兵连长押着曾莽娃到工地上劳动。这曾莽娃真名叫曾祖裔，12岁跑重庆做生意，土改时他家有百多挑田划成地主成分，曾在重庆一家煤建公司工作，小四清时被下放回原籍，因过不惯农村生活便跑到外头去了好多年，别看他五十多了，不识字，嘴巴很会说话，人们形容他连天上的麻雀也会喝下来，昨天被遣送回来了。

民兵连长说曾莽娃是逃亡地主分在我们这个组劳动，我掌钢钎另一人打二锤，曾莽娃年龄大就用撮箕负责运走沙石。他看我们不大会打二锤，就讲要领并轮番帮忙甩几锤，打了一阵子我们坐在地上休息。

这时谭连长把正在一旁翻捉内衣上虱子的曾莽娃叫过去训斥道：“哪个喊你歇气的？你狗日的在外头吃得好耍得好，长得白白胖胖的。你当地主喝佃客的血，今天虱子吃你的血，活该！”

“我看大家都在歇气，我昨晚扣在拌桶里睡，腰杆伸不直，也想坐坐。你说的对头，不歇就不歇。我去提点水上来大家喝。”曾莽娃点头哈腰应道。

“你龟儿狡猾，转眼跑了，老子走哪去找？”谭连长烧着叶子烟大声说。

“打死我也不会跑了，跑也跑不脱。”曾莽娃连连摇手说。

“你说的好听，老子要开你工地斗争会！”谭连长说完捏熄叶子烟，在水沟边抱来一砣三四十斤重的石头，命令道：“曾莽娃，你把这砣石头抱起，弯到腰杆。”

曾莽娃无法，也只好去抱那砣石头。好手难久提二两，何况是几十斤重的石头，几分钟曾莽娃头冒汗了，手发抖。

“曾莽娃，你这娃娃抱起好不好耍？”谭连长幸灾乐祸地问。

我们嘻嘻笑。曾莽娃无语。

只有山风静静地吹着，云在山头饶来饶去不肯离开。

有个陈姓的社员也许是看不下去，起身操起工具先干开了，曾莽娃忙扔掉石头，跑过来掌钢钎。

一场近似闹剧的批斗会结束了。这批斗会也许是最小的一次，虽不正规，但我在现场看了个清楚。

人间赶路记

上篇

1981年9月9日是个充满温暖的日子,我和未婚妻刘瑞清结束8年恋爱，结婚了。

新房就这么小，十一二平方，一道门，一扇窗，一张床，一条独凳，一张办公桌，时不时还有耗子惊鸿一现。没亲友，没酒宴，没锣鼓，没放鞭炮，没闹洞房的欢腾声，煮夜饭的油炉子也恰恰没油了。我和妻便东找西找来几根烂板凳脚烧了，煮了两碗面匆匆填饱肚子。铺床时移走堆在里面的半床书，拼添两块堆在教室屋角缺口裂缝的桌面，覆盖上篾席算是新床。

名叫尹家祠堂的村小已放学了，校园里很安静。山风从校门口吹入，摇着那株桂花树，叶动，枝动，树影也动。淡淡香，丝丝缕缕，浮浮沉沉，飘满院。

我和妻在校门口石梯上铺垫一张报纸坐下，静静看着新月从对面胡大成山头升上来了，月华若水，伸手可触摸。

梯前路两边，小草青青，卡来长，露珠睁眼，看朗朗秋月，看飞云过天。

路沟里的水哗啦啦淌着，载走我俩对话：

结婚就这么一次，没摆几桌喜酒，太冷冷清清了。

不冷清！远山围圈，月亮为灯，流水唱，蛙鼓敲一一这排场，打起灯笼火把也难找。

噫，这么说，有几分诗意了。

别屋外绷面子，屋里盖帐子，举债操办用个窟窿有啥好？

待将来有钱了，我为你补办，多去外面走走。

好啊！天下好看的我们去看够，天下好吃的我们去吃够，天下好玩的我们去玩够。

这小菜一碟。

别看的轻巧，似根灯草，兑现了才说得起硬话。

今宵无酒无友，我们发夫妻拳耍。

月儿在天上偷着笑呢，而屋前那葱绿竹叶窃窃私语着，也许只有风知道它们说了些什么。

第二天，带妻回老家拜望父母乡亲。母亲领着我和妻给院里挨家挨户送完喜糖，算正式嫁入曾家了。

此后妻在公社缝纫社打衣服，逢星期天或农忙随我回到曾家转耳子去种我父母和妻的责任地。这种半工半农的日子，也是妻受累的开始。

一

农忙了，该有多忙？

有诗为证：乡村四月少闲人，才了桑蚕又插田。

俗话说：立夏立夏，碰到亲家不说话。

隔壁王大嫂形容：忙得毛辫不粘背，忙得娃娃倒转背，拉屎撒尿放小跑。

妻自叹：要有观音千只手该多好。

然而那满田油菜要扯，满土麦子要割，满山满坡胡豆豌豆要担回家，哪样都要亲手亲脚去做，哪样也马虎不得，哪样也是庄稼人汗水和心血的投入。

忙，成了刚放下镰刀，又操起扁担锄头；忙，农活一大堆，两眼一睁，忙到点灯。即便在村口晒坝放一场露天电影，也没有多少人有精神出来看。

妻就是中国农村劳动大军中普通一员。

抽水整干田是个力气活，妻抬机器扛抽水机管子，这些男同志做的粗重活儿她照样做的了。院子里人说妻忙得打屁不成个数，饭未下喉咙就出门了，像条水牯牛。而妻笑呵呵答：中国不缺聪明人，缺笨人；每家有个遭笨的，我不做谁做，总不能乞丐请长工——折腾穷。

整望水干田，雷声滚滚惊魂，勾勾火闪扯得耀眼，风吹得屋外竹欲断欲裂直喊腰痛，大雨如盆倾瓢泼。

妻喜之不尽，说天老爷开眼又开恩为咱节约，不用掏钱抽水，就是下刀子该去，脑壳擂进泥巴里也值。

妻便戴顶斗笠，披块胶纸，冲入风雨中，引山水，堵缺口，绞田边，干的酣有劲，两个脚趾拇尖尖都有力。

没有帮手，妻形单影只。

没有怨言，妻满心欢喜。

队上的牛卖完了，咱家缺牛犁，妻占据了牛的位置。

一阵阵大风拼命扑来，妻挖着。

一声声响雷头顶滚过，妻挖着。

一道道火闪眼前亮过，妻挖着。

一瓢瓢暴雨从头浇过，妻挖着。

挖着，一锄锄，一镐镐，妻能挖出农人的金山银山吗？

挖着，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妻何时才能挖掉穷根呢。

人淋得像水鸡公，衣裤拧得出半盆水，不算啥。

手打起泡，小泡串大泡，就是迫击“炮”、榴弹“炮”，也没啥。

手变粗糙了，起老茧了，晚上拉被面锉得哗哗响，仍没啥。

我说哪里是女人的手，是锉刀，是铁掌。

这刀垦火种的挖，这没完没了耙推里，分不清身上是汗水还是雨水，硬是平整出了一块水田。

栽秧了。

妻一大早煮好饭。

妻去秧田扯秧。

妻用秧篮担秧抛田里，再下田插秧。

老鹰盘旋天空，背负青天朝下看，原野如棋盘，镜式水田晃荡着一朵又一朵白云，稀稀拉拉站着农家插秧人。

该死的分厢定育要拉绳子，我搞累了，腰弯痛了，坐在田边桑树上躲荫歇气，竟打起瞌睡来。

妻一个人怎么拉,她不等不靠，不喊不叫，弯腰弓背低头一窝一窝栽一行行插，移了这头再到那头，来来回回走着，蹚起的水打湿了裤子。

田坎上长着几棵高大的柏树、青杠树、茂密的小草，它们没心没肺的，也不伸手帮帮忙。

我醒来有所触动，矫情念念有词：

水田推出奇异镜头

秧插云朵上了

秧插山顶上了

秧插树梢上了

鸟影掠过无意纠错

风运来蛙鼓

敲得新绿涟漪阵阵

妻差点笑掉大牙，说我酸溜溜的抛文，没累着，好兴致，一点没责怪我的意思。

我堂而皇之反咬一口说为啥不喊。

她只白了一眼说：留着口水养牙齿，没指望你做多少。

我看见妻弯腰驼背满是泥点的脸，看见妻汗水卷裹短发成一缕一缕的，看见妻倒影在水中蠕动，想着妻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何时才出头，这才良心发现自己哪像一个男人的担当，分明是在偷奸耍滑磨洋工，分明是条大懒虫，分明是黄世仁盘剥喜儿。

为缓和话头，我便幽妻一默说：人家嫁教书的当娘子，嫁杀猪的翻肠子，你嫁给我却栽秧子。

妻掠掠头发答道：好意思说出口，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的好夫婿，黄泥巴脚干洗脱皮。

我忙安慰：咱家一工一农，胜过富裕中农；将来儿女长大了享享清福。

妻一扭脖子瞟我一眼：想清福？当姑娘时带弟弟妹妹，结婚后带自己儿女，到老时又要带孙子外孙，一辈子成了猫儿抓糍粑——脱不了爪爪，除了四脚一伸、灯油烤背。

我拍拍妻背说：死得当官的爹，死不得讨口的娘，你死了是黄桶箍子散了架，家也就散了。

妻忙说：别讲不吉利的话，穿得好，吃得好，不如两口子同到老！我今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棒棒扛起走。

听罢，不是山盟海誓胜过山盟海誓，有种不可名状的温暖。我忙铿锵表态：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难两人扛，乐一起享。

对话当儿，有三五只白鹤翩然飞过，在大竹林上空盘旋几圈，双翅猛收降落了下去。

鹤停栖在竹梢，梢尖受力上下弹动着，却让我想起妻背孩子挖干田的情景，比用烙铁烙嫩萝卜的烙印还深刻。

女儿出生后分的责任地叫大方田，面积一亩多，是本队地势最高一块田，板结得很。下锄轻了，一个口子，挖一锄，锄头跳一下，顺缝挖一大块翻不过，锄板也会拗变形，这块地挖十天半个月是常事，妻戏称是在敲麻糖。记得农业社时有年堂兄分挖这块田，竟用钢钎来撬挖。

挖田总要捞衣扎裤，默默蚊趁机来捣乱，密密麻麻成群乱飞，巴到裸露的手脚额上咬，打下去一巴掌淡淡血红。

妻恨得牙痒痒，边打边骂：这巴掌打你不去找操起手儿耍的人，打你这喝人血的麻麻鬼，下辈子做个城里癞子儿，也不当农喝皮了！

停了打，打了停，太耽误时间，妻抹点香皂继续挖。汗水也不停地顺着背脊流，衣服打湿拧得出水。

最要命的是孩子没人带，我在学校要给初中毕业班学生补课，妻便用娃娃背篼背着孩子挖田，锄下背篼抖动，儿子在里面跳一下，比坐摇篮好耍，还嘻嘻笑着呢。

白晃晃太阳铆在头顶天上烤着，大地冒烟了，晒得儿子满身是痱子，孩子在背篼多次睡着了竟然不知，两三年下来篼索换了好几副，背篼背烂了好几个。而妻臀部磨起的厚茧，锤子一敲，准会溅出灿烂火星。手脚被蚊咬了几多果子泡，那中间痛楚，妻知我知，儿女不知。

我该感谢上苍，给了我一个勤劳的妻，不，是顶梁柱；也不，是一台生命鲜活、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二

养儿莫算饭米钱，把卡多长的儿女盘大盘养出头，又有谁能精确计算出来父母亲的付出。

女儿是结婚第二年8月4日出生的，当看见女儿钻出母体，刚“哇”一声，竟马上吮吸自己大拇指来，阵痛后的妻摸摸女儿粉嘟嘟脸蛋，笑如莲开了。

看着妻一脸灿烂，想起当年她对我这个担不伸粪桶的男友，格外上心。那年代生活紧张，饥饿威胁着人的生命，人言三砣红苕抬颗米，清汤寡水倒在地上狗撵不到，桌上见荤是过年过节时。我上门来，她拿不出象样的食物来招待我，便到鸡窝候着捡上一个蛋，蒸起，藏在饭底，怕不懂事的小弟小妹说她私心，看见吵着要吃。那份心意，真切如昨，成了沈复笔下芸娘藏蜜粥待情郎的现实版，一点不输当今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的魅力。

写到这里，两件往事呼啦啦一下子把我推进刻骨铭心的心酸和感动里。

女儿出生后妻要上班打衣服，一个脚踩缝纫机，另一只脚不时去摇女儿睡的摇篮，双脚不放空。

某日，一岁多的女儿突然得了痢疾，一天拉好几次，衣裤很快换完，洗的没干，又无炉子烘笼烤，夜里妻把女儿半湿半干衣裤平铺在篾席子底下，人睡上面，用自己体温睡干。

我说：把自己搞成关节炎，成药罐罐咋办？

妻答：儿女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就是要我命换，也给！

妻掏肝掏肺的舔犊之情，溢于言表，掷地有声，犹如一颗火星点燃我心中熊熊大火。

我曾不止一次扪心发问：有几多人愿作这肉身烤火炉啊？天下母爱大如海，儿女们回报了几朵浪花？

1988年3月22日儿子在老家转耳子出生，妻产后无人照顾。我白天在校教书，晚上赶回家，第二天一早又去学校上课。有时因事脱不了身三两天走不了，妻却一人在家，饭谁煮，菜谁炒，裙裙片片换多了谁洗呀。

产后几天的妻，竟然自己生蜂窝炉，自己端起屎尿裙片到河里去洗，她手不能摸冷水，就蹲到石板上，摊开裙片，用刷子沾上水，一点一点刷。

野岸无声，白云缓缓移动，竹梢停立的鸟儿静静看着这苦人儿。

刷下的粪渣散沉水里，鱼儿欢快争食着，翻起道道水花，却搅乱了水中那道孤独瘦影。

事后我安慰自己和妻：我俩虽过得卑微勉强，好好活下去才是正道，没比这更重要的事了；时间也是止痛膏，这些无法删除的日子将变得俗常，变成回忆，变成生活滋味、生命滋味。

　　继续讲妻挖冬水田发生的事。

那天气温不高，人们身上棉衣还没脱下，树吐出了鹅黄嫩叶，田间水冰凉冰凉的，钻骨。

妻卷起裤腿，背篼背着儿子，用锄头挖着，遇到我们称之为藫木叶的水草，便用手顺着茎直插根底，翻出梳子瓣捏粹，连茎叶一起扔到田坎上。

背孩子习惯了，适应了。妻弯腰下去，忘记背上还背着人，背篼前倾，儿子一个跟头翻出，脑壳倒栽葱栽在水田里，两只小脚朝天乱蹬。妻反应也快，顺手抓起儿子脚一把提起，用另只手接稳，抱住。

儿子头顶满是稀泥。

儿子眉毛挂着泥浆。

儿子鼻孔喷出的是泥水。

妻顾不得那么多了，急忙撩起身上衣服给儿子擦脸上泥水，掏鼻孔里的泥，再把儿子抱到堰塘边，脱下自己的棉衣给儿子披上。

妻一边清洗，一边流泪说：这是没人带小孩的过哦，要是煮饭翻出栽到稀饭锅里，不烫死也要脱层皮。

我听到了妻第一次哭声。

农活再累，她没哭。

生活再苦，她没哭。

日子再难，她没哭。

生子再痛，她也没哭。

坚强的她今天竟哭了。

这时，冷风阵阵吹，天阴沉欲雨，扯一片云能擦去妻满腹忧伤吗？

记得两年后一个大晴天，太阳高照。妻在小梁子那边的斜坡挖包谷地，三岁多的儿子顺着田埂找妈妈。过不了堰塘缺口，他站在那儿哭，一声接一声喊妈妈。

哭声在野外飘，山坳那边的妻听不见。

孩子哭着，嗓子哑了，累了，就趴在地上睡着了，蚂蚁在身上爬上爬下。

风停下来，伸出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着这孩子。

院子里有人路过，看见了，忙喊妻。妻摔下锄头跑来，一把抱起儿子，用衣袖擦净他的花脸。她气得脸发青，眼角有泪花打转：要是滚到堰塘里，肯定活不成了。

　　儿子渐渐长大，读中学了，迷上了网络游戏。

除了上网还是上网。玩晚了回家怕挨打，就钻到床底下躲着睡，弄得我和妻哭笑不得。有时半夜起床去玩，有时旷课整天不回家。大人把钱控制住了，他就到网吧坐着看，等人上厕所了，或者别人让他打一会儿。瘾这么大，成绩垮了，身体也差了。

天下没有不心疼孩子的母亲。她着急啊。悠长的街巷，昏黄的路灯下，她单薄的身影像饿极了的狼，一趟一趟找。从城南到城北，从上东街到下东街，这个网吧出，那个网吧进，一排一排瞅，一个人一个人看。鞋磨穿了，脚起了茧，只想把儿子找回家。

妻急疯了。跟这家网吧老板吵，跟那家网吧老板闹，说要告他们收未成年人，甚至放狠话要砸网吧、烧网吧。那情形，恨不得打碗凉水把人活吞了。

我知道，凡有母亲的地方，就会出现奇迹。也许是母爱感动了天地，走了一段弯路的儿子终于醒悟了。复读后考上了大学。前不久，听说他报考了研究生，妻喜极而泣，泣不成声。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敬天下父母心。

三

事物总是变化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阴沟里的泥巴也有翻身的时候。

一九八四年，我任建设小学副校长了。老家分田到户，吃饭的问题总算解决了。家里渐渐有了余钱。攒了几年，妻寻思鸟有窝鼠有洞，便蠢蠢欲动，要操刀改变“茅屋三间一辈子冤钱”的现状，给自己筑一个像样的巢。筹建开始了。

逢场天，妻早早去走马场买木料。东挑西选，分清柏木杂木，看直顺，量粗细，论长短。漫天喊价，坐地还钱，几个来回的拉锯战，添点，少点，各让一步，买卖成了，皆大欢喜。妻一根一根扛木头，一捆一捆扛木板，先堆在市场角落，托熟人照看，然后我和她一根根扛回家。

扛木头是苦力活。木料四五米长，好几十斤重。走在庄稼田埂上，两边玉米高粱比人高，想换个肩也难，不是挂着东边就是扛着西边，只能硬撑着走到宽阔处才能换。太阳晒着，木料压着，腿像灌了铅，嘴里喘着粗气，胸如鹿撞，汗水两颗两颗滚，大如豌豆，落地摔成八瓣，铿然有声。

担砖，砖沉重如山。

一担瓦，瓦沉重如山。

担沙，沙沉重如山。

担水泥，水泥沉重如山。

担石灰，石灰沉重如山。

这一担进一担出，样样是力气活。男人干起来也够喝一壶，何况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子。

一万多砖，一万多瓦，几吨水泥，几吨石灰，几吨河沙，就像蚂蚁搬家，全凭妻肩挑背磨运回家。

青山排两边，中间一条路。妻挑着担，走在这窄窄的田埂上。

一趟趟走，一天天走。风里来，雨里去，小路上踏出了浅浅的足迹。

一次次挑，一担担挑。肩脱皮，脚磨茧，生活的重担总得有人扛。

曲折的山路知道，妻凭一副柔弱之肩，扛回的材料堆成了山。这哪里是木料砖瓦，分明是妻身上的根根肋骨，分明是妻身上的块块血肉。

转耳子可作证，哪一担沙石没浸泡妻的汗水。

转眼间都看见了，哪一个脚印没烙下妻的辛苦。

转耳子也听见了，妻的气喘吁吁，妻沉重的脚步敲打大地的声音。

开始建房了。

挖挖地基，一锄一铲挖，膀子肿了，手捏菜刀都掉在地上。

妻提灰浆，一桶一桶提，腰累痛了，晚上睡在床上直叫唤。

妻子菜煮饭，一天三顿，天天变花样，让匠人吃得可口。

拿东拿西，跑上跑下。

妻给儿喂奶。

妻子潲喂猪。连匠人晚上回家用的火把，也是妻一手一脚准备的。

白天，妻忙得像陀螺滴溜溜转；晚上，要准备第二天生活，还要哄孩子睡觉。打个盹，眯下眼睛，就算睡了觉。

妻连夜里做梦，也在掰着手指盘算。

我说：多请个帮手，别累倒了。都的都去了。

你猜妻说的话:能省点算点。我吃得，喝凉水也长肉。就是要死，也比别人多蹦跶几下。放心好了。

终于，新房上梁了。

掌舵师在梁上呼：前头有没有人？

屋前人答：有人。

掌纹师又呼：后面有没有人？

屋后人答：有人。

掌纹师还呼：中间有没有人？

正炒菜的妻忙答：有人，多着呢。

掌脉师仍在梁上呼：喜钱来得快，发财发得快！

妻子滋滋掏出早准备的红包，抛给掌脉师。

鞭炮声里，新房建起来了。妻脸上沟壑纵横，模样沧桑，憔悴得好像老了十岁。

四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幺儿多得些父母溺爱，不假。但幺儿的媳妇，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却遇到些什么呢？

我1978年考上学，读了三年中师，出来工作时，父母已渐入高龄。劳动的沉重，抚养六个儿女的艰辛，让他们落下多病的身体，经常住院。

母亲住烈面医院，妻咚咚往烈面跑。

父亲住进马医院，妻急忙忙往走马赶。

那时老家不通公路，病人进出用滑竿抬。妻砍竹绑滑竿，求院里人或堂兄弟抬，自己收拾好备用衣服，背着孩子跟去。

到了医院，楼上楼下找医生，开方，取药，打针。

妻递茶递水递毛巾，擦痰捶背倒痰盂，到街上食店端稀饭，买馒头包子。

跑腿的事，干脏活的事，妻一人包了。

有时我调一下课，或者当教师的二姐利用星期天，也来替班帮帮忙。但主要的，还是妻背着孩子，独自忙前忙后。

记得一次母亲病了，住在我们公社所在地——黑坳垭口的缝纫社家里。

老母上吐下泻，衣服上，床上，地上，全弄脏了。妻给母亲换衣裤换床单，烧热水抹澡。

她把老母的假牙从呕吐物中捡起，用牙膏洗净，再用冷开水泡着备用。

母亲牙不好，妻就把饭蒸软些，把肉炖烂些，买来鲫鱼烧汤，剔净鱼刺端给老母喝，盼她早点康复。

空闲了，就在公社门口的黄葛树下抽把凉椅，让老母坐着。`

妻拿香皂帮老母洗头，拿毛巾擦干湿发。

妻用牛骨头梳子帮老母梳头，扯下一根白头发，给老母看。

她蹲下身子帮老母剪指甲。

有过路人问：小刘师傅，是你娘家妈？

妻答：曾家婆屋里。

过路人说：我还以为是两娘母呢。

我母答话：不是两娘母又咋地？儿孝不如媳妇孝，我前世修得好。

从老母的话里，我听出她对妻是认可满意的。

老母过世前在走马住院。二姐晚上两点打来电话告知噩耗，我和妻马上从公社赶去。走到胡大成梁子分路，妻抱着孩子摸黑回老家，去准备母亲的寿衣，请人来抬母亲遗体。我直接赶往走马医院。

这几里山路，高崖面目狰狞，冷湾多，坟墓多，少人家。常有鬼火飘荡——其实是坟头的磷火。看着路边的树，总疑神疑鬼。何况老母新逝，妻会不会恐惧得毛骨悚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壮着胆回去的。

事后我很后悔。自责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自己一个大男人走夜路，猛然碰上人或野兔从庄稼地里蹿出，都惊出一身冷汗，心虚得肉皮发麻。让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黑夜独行，出了意外可怎么得了？为什么我不把妻送到家，再往前走马呢？

母亲过世后第二年，父亲也离开了我们。

某个清明节，我和妻陪在川大当教师的二哥回去上坟挂亲。

妻摆好供品，点上香，给老母磕了头，烧完纸钱，放完爆竹后，便扯坟堆上的草，边如泣如诉地说：

婆啊——日子好起来了。我现在买了好吃的您没吃到，给谁吃呢？我买了好穿的您没穿成，又给谁穿呢？

婆啊！您若能活到现在，儿孙绕膝，叫您婆婆，陪您说话，给您捶背，给您拜寿，亲亲您满是皱纹的脸，多好啊！

婆啊，您要保佑儿孙们哦！

坟后的柏树、苦楝树、夜花树，像三个苦命人，披头散发，含泪肃然而立。人们打马经过，该放轻些脚步吧？

看着孤零零的坟，想起父母脸朝黄土背朝天，含辛茹苦养育大六个子女——大哥祖贵，事业有成，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工程技术专家；二哥祖选，著作等身，写了二十四本书，是四川大学英语教授；三哥祖国，英年早逝；大姐素元，远嫁江西南昌；二姐素芳，在三元小学任教。我心如刀绞，含泪写下祭父母帖。

世上最亲的人是爸。

世上最爱的人是妈。

天地虽大，父母怀抱最暖；人间至亲，爹娘爱意最深。爸妈带我们来到这世上，血脉相通，骨肉相连。太平洋水深万丈，不及爸妈养育情。

世上吃苦最多的是妈。

世上受累最多的是爸。

爸妈在那苦难的年月，饮风沐雨为我们操碎了心：五更起，半夜眠，有饭孩儿先吃，有衣孩儿先穿。为孩儿洗屎洗尿，为孩儿洗衣浆纱。把我们当成怕碰怕砸怕破的宝贝蛋蛋，捧在手心，含在嘴里，一口口把我们喂养大。

世上种田的人很多，爸是其中一个。

世上平凡的人很多，妈是其中一个。

爸妈是我们遮风挡雨的依靠。在那个艰苦的年代，拖着病痛的身子，咬牙供我们读书，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没有爸妈的坚持和付出，就没有儿女的今天。

世上最心疼我们的是爸妈。

世上最牵挂我们的是爸妈。

爸妈在，人生尚知来处；爸妈去，人生只剩归途。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待，越过山岳没了父母的守望，这是怎样的一种痛？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远离，愿常陪爸妈身边，多说说话。饿了端碗饭，病了请医生，渴了递杯水，像您们当年照顾我一样照顾您们。

年少时不懂父母恩，懂得时已不再年轻。这一生，我们亏欠最多的就是父母。生养之恩，如何报答？不敢忘，也不能忘。如今跪在坟前，含泪再喊一声：爸妈，安息吧。来世，我还做您的儿子。

写毕，我掷笔抛卷，悲压白云低，痛哭小河愁，茫茫乡野一片寂静。

走背运时，走路会踢伤脚拇指，喝凉水也会哽死人。不想遇到的事，偏偏就遇到了。

几年后妻病了。刚动过子宫肌瘤切除手术，又查出高血压。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她父亲突然也病了，住进了医院。护理病人的事，又压在妻身上。

早晨，妻回家煮好饭，用保温桶给父亲送去。

她轻轻敲开蛋壳，剥出，用瓢羹一小勺一小勺先喂蛋黄，再把蛋白分成小块，拌着稀饭送下。

喂完饭，用毛巾给父亲擦嘴。然后去找医生开药，排队拿药，收拾碗筷回家。

专门给父亲剁肉丸子，趁热麻利地带到医院，守着一口口喂。

晚上，喂好父亲饭，便在病房守护。

妻给父亲活动活动脚，考问他：“我摇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妻给父亲翻身，怕卧床久了生褥疮。

妻还教父亲唱歌。妻唱“东方红”，父亲接“太阳升”。某句记不得了，妻就提示，领着唱。

后来父亲大小便失禁了。拉了粪便，妻就裹着卫生纸用手捧走，用热水给老父亲擦洗身子。

住院88天的父亲们被病魔夺走了生命，妻哭着怪自己没本事把父亲救活，从此再也不能与父亲说话了，再也见不到父亲了，自己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人。

五

后来，武胜县府办考调文秘人员，我以第一名成绩被录取。1989年10月26日报到那天，妻背着儿子，特意送我到走马赶车。

深秋，稼收平野阔，天空高了足有三尺。乡亲们忙着播种麦子，妻一路遇着熟人打招呼。

田埂上迎面碰见挑粪桶的老同学，我递了支烟。他却打趣我妻：晨为牵牛郎，暮登天子堂，莫放飞鸽，当心摆二盘啰。”

妻笑道：他是不是那种人，我心中有数。总不能拿糠壳搓绳绑着我。

我也笑：莫开傻玩笑，还是原配搭子好。

　　其实心里反复想过：这大概是场命中注定的情缘，要我陪她走完今生。

老同学走远，妻叮嘱我：去县上工作，在领导身边，多做事，做好事，夹着尾巴做人。

我笑着抱拳：小生谨遵夫人令。

某个周日回家，我找当县供销社主任的老同学要了张尿素票，和妻挑着箩筐去公社买肥。

供销社主任来了，说要帮忙出肥。乡长也来了，责怪我不打招呼，说他手里就有指标，还用得着去县上找人？又说中午请我吃饭。

我一一道谢。

挑担回家路上，妻说：“你一来，主任乡长都来了，你面子大了。”

我说：大个屁。他们的儿子我教过，碰上了说几句客气话，你别当真。

妻说：我看不像是假的。

我又答：人情往来嘛。

歇气时掏出毛巾擦汗，眼前山丘起伏，梯田层层，山路弯弯，空气清鲜得随手能抓一把。有熟识的乡邻同行，热心帮我担一段。

边走边问：你捏钢笔的，怎么也拿锄头修理地球？

我答：我算哪根葱？农民儿子一个，不做庄稼，锅儿吊起当钟打，家里人去喝西北风？

乡邻又言：你也跟我们戴垮垮草帽的一样，打牛屁股？

我严肃地说：当农民又不低人三分。上推几代，哪家老祖宗不是农民？ 我算老几？昨晚耙田还把牛耙倒了。

乡邻瞪大眼：你会犁田？

我点点头——转耳子老家正堂屋上，原本就写着耕读传家呢。

妻在旁搭话：人都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皇帝也要拉屎拉尿，孔圣人小时候也尿床。

一阵笑，惊得山坡树上鸟儿扑棱棱飞起。

我去县上后，公社缝纫社散了，妻便回转耳子安心务农。一人在家，扫把倒了没人扶，里里外外一把手，拖着两个孩子，养两头猪，一群鸡鸭，种四口人的责任地。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衣裳总是湿了大半。

某个周六傍晚，我走到老家长匹湾，见前头有个人挑着粪桶，背上还背着孩子，慢慢挪着。走近了才看清——是妻。

那一刻，云不飘了，风不吹了，水也不流了，万物都怔怔地看着。

可惜当年没有相机，没能拍下这张泪目的《挑粪背子图》，把妻的瞬间定格成教育子女的教材。

我忙接过儿子，忍不住责备：这么惯着，他要天上月亮，你也去摘？把自己累垮了喊皇天也没人应。

妻笑呵呵的：你儿子不要命在地上打滚，哭着要撵脚，有啥法？我生就个贱命，变泥鳅就不怕泥巴糊眼睛。

看，吃苦成了常态，她还是一副乐天派。

到家后，又陪她去河边吆喝鸭子。卷起裤腿蹚水过河，呀呀学语的儿子在妻背上“来来”地唤着鸭，我俩扔土块、石头赶着。一天的辛劳，和着月牙儿一起，碎成银片随波而逝。

身后，竹丛依然青青，群山依然巍巍，夜色依然茫茫。

晚饭时，儿子挑嘴，只吃蛋黄不吃蛋白，妻哄了半天也没用。她端起儿子的剩饭几口扒进肚，说起1960年的往事：

那年月，天灾加人祸，眼前就一个饿字。坡上的胡豆剥得光秃秃，田里的油菜叶子剐得光杆杆。有人吃观音土，屙不出，全身肿得透亮，手一按就是一个酒杯深的窝，半天不回原。你大弟饿得跟片灯棍似的，见别人桌上有颗饭粒，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被人扇了一耳光。那情景，跟魔影似的，在我眼前晃了好多年。如今倒好，干了不吃，稀了不喝，挑肥拣瘦的，折福啊。”

我说：姜老了才辣。火没烧到自己手，不晓得痛是啥滋味。亲身经历了，才晓得锅耳朵是铁铸的。

正说着，左脚第四趾突然抽筋，疼得厉害。妻忙蹲下，用手轻轻给我摇着扯着，慢慢才平息。

窗外，月光悄悄挤进来，空明澄净，像积了水。我想，好日子或许就住在隔壁了。

六

1991年2月，为了一家四口“农转非”，我放弃了还算不错的工作平台，申请调入蓬安监狱。第二年，妻和孩子们也搬了进来。

初来时，处处陌生：天地陌生，人陌生，风雨陌生，连虫鸣都是陌生的。

监狱自有监狱的森严——高墙、电网、武警、狱警、囚犯。墙里墙外两重天，让人倍惜自由身。

这些很快成了常态。真正让人捉襟见肘的，是日子。

我一个人工作，月薪99元——其实1988年我就评上了中学语文一级教师，那时月薪104元。粗茶淡饭勉强能过，可一旦有个病痛灾祸，必定陷入困境。

妻为了省一毛钱，能绕着菜市场转上十三圈，和菜农一分一厘地讨价还价。

可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也填不上月底那个窟窿。紧巴巴的日子如山如涛，轰然压过来，逼得人喘不过气。那份苦涩，又有几人愿意体会？

我尴尬，困惑，压抑，孤独——但绝不颓唐，绝不抱怨，绝不降低自己的格局。哪怕门可罗雀，仍翘首等天边那颗亮星。

人处逆境，多读书。可更深人静时，我常常打开书又合上，心绪难平——平生五千卷，一字难救饥。

那段时间，亲戚不来，朋友不来，学生也不来，门前冷落车马稀。我们家像被遗忘在角落的一窝草，卑微、弱小，自生自灭，无人问津。人没光亮时，连影子都会离开——这世界就是如此现实，又如此真实。我天涯孤客，踮起脚尖盼风雨故人来，那才叫望眼欲穿。

二姐来了。

亲人没忘记我们。妻高兴得直跺脚。人生低谷至暗时，往往是孤军哀兵。世人笑我、轻我、贱我、虐我，又如何？生活的不如意，甚至创痛、屈辱，都是小小的擦伤。止心，自律，就够了。最简单的是望天——天空那么大，再多的委屈、无奈、失落、苦楚、沮丧、悲观，都装得下，容得了，化得了。

换个角度想，人落魄时，反倒能看清人心世态，体味人情冷暖。关键时刻，还是同胞亲人靠得住。二姐回去给大哥二哥写了信，两位兄长各寄来一千元，解了燃眉之急。

妻说：苦尽甘自来，春暖花自开。天无绝人之路，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哪有活人被尿憋死的？

她一个人分成两个人用。白天在街上卖菜，下午过河把第二天的菜背回来。从县城周口到锦屏大约三公里，中间隔着嘉陵江。坐小船近些，要交五角过渡费；过汽车轮渡不收费，却要多走几百米。妻为了省那五角钱，天天走轮渡。

妻像一头骆驼，在周口回锦屏的路上搬运着。

夕阳西下，年轻伴侣挽手搭背在河坝散步，被浪漫的人写进粉红的诗篇。妻却背着一座山，缓缓地移动。

绵绵细雨里，路被碾成稀泥浆，她深一脚浅一脚，重一脚轻一脚，仍背着一座山，缓缓地移动。

雪花飘飘，寒风呼啸，鸟藏进窝巢，行人断绝，大道默默，苍穹不语。妻还是背着一座山，缓缓地移动。

这移动，是掷出生活的担当。尽管小人物的生命有难以承受之轻，她却凛凛然支撑起一个家庭的尊严。

这移动，滚滚嘉陵江若有知，也该掬一捧同情泪。清风告诉我，人生最不堪的悲催，不过如此。

这移动，让锦屏故里的司马相如再见，可否写一篇惊天地泣鬼神的赋文？

我每每看见妻缓缓移动的身影，便无言地望着对岸银行高耸的大楼。我知道那里面淌金流银，是镜子里看得见的钱，却不属于我。我还能说什么呢？

妻上街卖菜那段时间，我很少上街。怕遇见同事，怕看见熟人，更怕看见妻蹲在街檐下卖菜的情景。怕被嚼舌头的人看不起，遭人白眼，总觉得背后有道鄙视轻蔑的目光盯着，盯得背发麻，脸发烫。在生存困难面前，我像一根点燃的烛——火焰向上，泪流向下。

有几次，我差点把妻的背篼甩出屋外，把杆秤折断扔掉。可这一甩一扔，能改变生活现状吗？能找回养家糊口的办法吗？能找回男人的体面和自尊吗？

人活世上，有两样苦：吃药黄连苦，生存贫穷更苦。我哑子吃苦瓜，能对谁说？弱者没有话语权，穷人说话没人听，直接被人忽视。不能靠近更优秀的人，就别奢谈什么格局、境界、情怀。人活到这份儿上，够悲凉了。

在单位受了委屈，找不到发泄处，回家妻就成了出气筒。

我发无名火，大声吵，无理取闹，摔东扔西——猫儿的尾巴，越抹越翘。

妻默默忍着，默默让着，不争辩，不反驳。牛背上打一锤——不来气。她只是搬个板凳坐在我面前，笑嘻嘻地看着。最后我自己打个凹屁，草草收场。

我知道，我那变态的自尊，是刺向妻的剑——不见血，却伤心。我也明白，她在委曲求全，打掉牙齿和血吞。什么事儿都是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苦与难、荣与辱、忍与让、舍与得、是与非、对与错，全咽进肚子里，不说出来。

有时我闹得太过分，妻会像喃喃自语，又像凛然棒喝：

难过也要过。留给自个儿扛吧。我们又没做亏心事，凭劳动卖力气吃饭，比坑蒙拐骗偷抢来得干净，比贪污受贿来得干净。咱小本经营，挣的辛苦钱，也是干净钱。你别贩卖苦难了——有泪点，却没人备纸巾。这世上，感同身受的有几人？

我说：谁没爬过坡坡坎坎？谁没有几斤苦水要吐？谁不想舒展眉头过日子？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个大男人，扛不起责任，窝囊、窝火、窝气，总在人前矮三分。

妻搭话：过了，收！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别人活一天，我们也过一天，不少一秒，不多一秒。

我又说：穷不是咱们的错，世上的艰难，咱们只经历了一小段；生活的苦酒，咱们只饮了一小口。可撑不好家，愧疚，尴尬，心里不是滋味。

妻劝我：人比人，气死人。吃不过三碗饭，睡就一张床。开除球籍后，都化青烟而去，一堆黄土埋枯骨。有无墓碑，有无悼词，都一样。咱们小老百姓，能有平安和健康，就是最大的成功。

我无言。心里五味杂陈，却觉着底层的妻有气度，内心强大。她自点心灯一盏，光明如昼，颇有女汉子之风。

这让我一吐胸中块垒，猛然醒悟：既然尘世苦难如山，我就把自己开拓成大海。

后来，卖菜的人多了，赚不到钱。妻转行发豆芽。

发豆芽是个辛苦活。夏天每两个钟头要浇一次水，晚上睡不好觉。白天守着摊子，人直打瞌睡。

妻瘦了。眼眶周围一圈青黑。生活的苦磨掉她二十多斤肉，只剩百来斤。

妻憔悴了。鱼尾纹像一束枯稻草，乌黑清香的秀发里，冒出了白发。

妻却更乐观了。挑着百多斤的担子不喘气，说等有钱了买辆自行车，骑着耍。

妻喜欢笑。成天笑呵呵地对着顾客，说笑一笑十年少，既是对人的尊重，也是引来回头客的金字招牌。

妻高兴了。单位要集资建房，快有新房子住了。

妻发愁了。钱不够，七千块卖掉了老家的房子。说老屋没了，父母之魂归何处啊。

妻哭了——是喜极而泣。1996年，十四岁的女儿考上了南充卫校，毕业包分配。临行前，妻躲在厕所里流泪。担心从没离开过家的女儿生活不能自理，担心她在城里迷路，担心她生疮害病，担心她吃不好穿不暖。一个忧字，牵牵挂挂了大半年，才渐渐放下心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话放在妻身上，再合适不过。

见妻如此牵肠挂肚，也触景生情，打动了我，一咕噜冒出几句话：

小女出远门，

叮咛复叮咛。

山水十里路，

草木皆含情。

在监狱工作7个年头里，我暗自联系了几个单位，因转户口时写了十五年内不得调出的保证而走不了，直到1997年才放行。临行前，妻将发豆芽的技术巴心巴肠地全数传授给邻居家，一遍又一遍将注意事项、处置方法交代明白，生怕遗漏了，看着人家发出了优质豆芽才放心。

拉着家具的货车出发时，亲朋好友来送行。

同事说，刘姐（指我妻）勤快，是持家好手。

邻居老何说，刘姐善良贤慧，一次上她家讨酒喝，醉了，刘姐给我轻轻盖上毯子。

更多的人站在自家阳台看装车，立柜、床、板凳椅子、锅碗瓢盆如何摆放，驾驶室能否挤下全家人，暗自扳着手指算在这有几个年头了。

我嫉妒地开玩笑说，在你们眼里，丑小鸭变天鹅了，她除了肚脐眼，疙疤也没一个。

众人大笑里，清风一阵阵吹，一朵朵彩云宛如会飞的花滑过蓝茵茵天空。

我拉起妻，牵上儿子，登车上路：树挪死，人挪活，新一轮月落日岀的再出发，会有什么变化呢，很期待。

下篇

一

像葵花向着太阳转，妻盼望安定平实生活，盼幸福早早来敲门。

天开眼了。

沉重岁月终于撕开了一条缝，轻轻吹进来股股暖风，山绿了，水清了，花开了，大地又一个春天来了，妻终于又搬进县城住了。

女儿工作了。

儿子上大学了。

妻也开始领社保工资了，苦尽甜来，生活有了基本保障，分享到时代进步的红利。

妻说把过往归零最好，没资格与皇帝比官大，没本钱与财神比钱多，没身段与宋祖英比漂亮，做个本本分分人，莫天亮了撒泡尿在床上那才笑人。

妻劳动惯了，进城地皮又没踩热，突然间闲得慌，想聊天没个熟人一张嘴被封了，想串门没友人一双脚被砍了，想做事没活干一双手被捆了。

妻感觉不知该怎么打发时间，身体发福长胖了，就和邻居老太太学习打麻将，打个自扣，哈哈打得屋梁嗡嗡叫，摸个单吊的风采，乐得要蹦跳起来。

有时我先占了位置，妻便坐在一旁候缺，我中途上厕所，妻屁股一甩便坐上，笑着宣告：嘿嘿，人走江山失。麻友们起哄道，尿泡胀破了也莫走哦。

对妻玩麻将的事，女儿搞怪故意拖声遥遥喊她：妈一一麻。

儿子笑她：妈爱打麻将，我叫人陪她打牌，让老妈打个杠上花安逸死。

我挖苦她：你死了，我给你陪葬一副麻将。

妻特好玩的应声：你给我一手握个发财最好。

嘿嘿，我倒觉得人生这么长，和有趣的妻在一起满有意思的，自己岁月便生香了。

妻常常没事找事做，有双闲不住的手。

家里门窗玻璃隔几天就抹一次，厕所天天清洗，点燃香驱逐异味，被面窗帘也勤洗勤换，我笑她得了洁癖。

院坝有段时间无人打扫，妻看不惯，抄起扫把就清扫，散乱的砖一匹匹砌码好，有了蚊蝇便喷洒敌杀死。

墙外下水道阻塞了，脏水冒出来，妻见了找棍子捅用锄头刨，实在不行才打电话告知城建局。

我家为进出方便在围墙上开了道门，而户外墙成了流动广告牌，乱七八糟贴的满天飞，昨天还贴着医治性病之类广告，今天便写上迷你药、代办证件、复制手机窃听卡的联系电话。

这城市牛皮癣撕不完，擦不净，治不了。

妻说这些脏兮兮的看见不舒服，身上起鸡皮疙瘩，见了就刮掉，实在多了，就用水泥刷盖一层。

我笑她是编外工商局人员，在消灭垃圾广告。

妻借用一句话还击：文明社会是文明公民的作品，我也当回城市美容师，你觉得怎么样？

从兴隆街派出所住地搬进一江山水小区新房后,妻成了武胜沿口滨江路上常客。

嘉陵江梯级开发水电，筑堤成湖，水深江阔，波光粼粼，江边草绿树多，随便吸一口就是清爽。有趣之人多在此赏风景，作一个屁股坐得最沉的人也是满满愜意。

我时常或早或晚陪她散散步，或在阳台上观风景，拥一江而流倒也不错，看石桥卧波的静美，看野鸭戏水的悠闲，看渔舟破浪的轻快。

某日正悦读着青山绿水，天空变得澄明，胸怀豁然开朗，灵感忽现，便打开手机编辑软件以《江畔》为题迅速写下：

或许水绿了

踏波行

风飘飘吹衣

白云闪过

青山闪过

楼群闪过

车辆闪过

一驳轮

拖两只货船缓缓移过

身后

涟漪荡漾三里 五里 十里

或许花开了

日子裂开缝

暗香漏出

一朵里升起唐宋太阳

一朵里点亮万家灯火

一朵里露珠醒了读诗

一朵里蚂蚁爬着之字

还有一朵里

花仙子正打坐

转眼

穿越百年 千年 万年

你和我

站成江畔两棵柳

也成了风景

大江却拨马东去

妻看后直愣愣说：诗当不了饭吃，余生不长，好好爱自己爱这个家，才是正题。

我一语到位：除了活着，其它皆浮云。

没错，生活就这样，人生路上泥沙俱下，有鲜花也长有荆棘，有两脚人狼，也有普世菩萨。

妻说，一行露水一行草，什么虫钻什么木。

妻说，太阳再洋，也有落坡之时，夜再长，天总会有亮的时候。

妻说，別量视虾子无血，虾子死了遍身红。

妻说，闹人的药不吃，犯法的事不做。

妻说，头次上了当，下次点个亮。

妻说，人活得太精明也累，吃得亏才打得堆，谁都愿和吃得亏的人在一起。

妻说，不吃屎，别把屎尖尖扒烂了。

妻说，一锄挖不出个金娃娃，一把草胀不死条牛，一个虱子顶不起一床铺盖。

妻说，人家屋檐再宽大，不如自己有把破雨伞。

妻说，家是一只船，顺风，顺水，平稳，便生快乐幸福。

这些话极其俗常，我感觉她身心健康，羡慕她开朗有趣，认同她的平静，是历经坎坷后的刘二经典语，可收录入册成金句了。

妻也时常到步行街去逛逛。

这步行街是武胜沿口镇最聚人气的地方，三百来米长，商铺林立，各色人纷纷登场，市井味儿遍街冒，分明流动一幅最新版本的清明上河图。

妻经常到此转转，看人跳舞，听人唱歌，站立一旁看人打扑克，碰到熟人也抱抱膀子玩上两把。回到家在客厅也手舞足蹈一番，扭扭屁股踢踢腿，哼哼老歌啥的。

我说去央视的《星光大道》吧，妻一扭头还我一句：你以为不敢。

看看，给点阳光妻就灿烂。

牙齿和舌头那么相好，有咬到的时候。夫妻间举案齐眉、相敬若宾好是好，似乎不是平等夫妻却像主仆，这样的话太累，有时发生点磕磕碰碰小摩擦倒也正常得很。

我上班不喜着装，偶尔遇到执行任务非穿警服不可，便翻箱倒柜找，造个底朝天成乱鸡窝，实在找不到，我发泼把她的衣服从壁柜里全扔了，反而猪八戒过河——倒打一钉耙，责怪她衣服没收拾折放有序。妻见了说，你吃现成的吃惯了，找件自己衣服就找不到，还发猫儿脾气。嘴里说着要辞去红色饲养员的玩笑话，又一边帮我找出衣服，耐着性子指给我看警服挂在那里，休闲服折放在那层那格，帽徽领章是搁在那个盒子的。

我私下暗思，老妻不责备我这笨人：挤不上庙堂，没一官半职；钻不进财神殿，抱个金娃娃。

我满足了。有妻若此，夫复何求，苍天待我不薄！

妻喜欢和我学生在一起。

听到学生叫她师母或喊刘嬢嬢，请她上座，敬她酒，给她夹菜，给她盛汤盛饭，陪她说话，陪她玩麻将，心里比熨斗烫熨了还舒服十二分。

回来在我耳边总说学生们有礼貌，一个个当领导当教师或当老板了，像喜鹊叽叽喳喳小嘴抹了蜂糖，甜言乖巧，迷魂汤灌得妻笑眯眯夸当老师好，说人生有了当老师的历史一辈子不会后悔。

什么寂寞呀孤独呀，像云雾遇见阳光，退了，散了，逃得无影无踪。

她一只眼盛满盈盈喜悦，她另一只眼仍满是喜悦盈盈。

妻接来她老母亲天天陪着。

白天领着老母去小区江边散步。

下梯子妻扶着。

上台阶妻搀着。

下到小区小广场，不时有车辆出进，妻挽着老母靠边儿走，说小心驶得万年船，碰着挂着不划算。

过马路，妻对母亲讲要左右看清楚，车祸猛于虎，不要抢时间，等车过了，才拉着老母快速通过。

遇到土包路坑树根，妻提醒小心脚下，别绊倒了。

走热了，母亲脱下面衣，妻帮拿着。

渴了，从小贩流动小车上买瓶矿泉水，母亲要喝，妻随时递上。

娘俩走累了，就近找个水泥凳歇歇，妻掏出纸巾为老母擦汗，看休闲的人们或走，或停，或牵手，或遛狗，安详知足写满脸上。

去逛商场，遇到上眼的东西就买上，顺便给外孙买上一两样小玩意。

去菜市场，就和母亲一起东挑西选，直到买上满意才回。

晚间陪老母边看电视，边讲一些听到的稀奇古怪的事和陈芝麻烂谷子往事，有时余兴未了，见我躺在床上老看书不搭理她，便坐在床边兴致勃勃给我讲刚才中央电视12频道上看到的东西。

老母要睡了，妻就烧热洗脚水，试好水温，端在母亲面前，递上毛巾，看床上蚊帐里有无蚊子，打开被子，铺好枕巾，将电筒放在母亲枕边。

半夜总要到老母门前听听动静，看她是否睡好，咳嗽没有。

天亮母亲起床了，妻就帮老母叠被子，打洗脸水，用手摸摸母亲的头试试体温，向老母征求今天吃啥饭菜。

吃饭时，老给母亲碗里夹菜，要老母多吃点。

真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这画面太温馨了。我也从妻的温暖细节中咀嚼到有亲情可享、有亲人可守，是幸运，更是幸福。上了六十岁有妈喊，真好。

八十多岁高龄的老岳母亲口对我说：我自打结婚起，几十年里从没这样清耍过，我二妹崽（我妻在娘家排行老二，便是她刘二的来历。）从小就勤快心好心细。

妻现在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儿子快毕业了工作没定下来，又没耍好女朋友，见儿子女同学来家玩，总悄悄问儿子是不是耍的女朋友，当得到否定答案，妻心里也总乐滋滋的，揣着一肚子高兴上街买菜买水果好好招待，或给儿子钱请他们自己出去吃。

她还偷偷在我耳边唠叨，说不定将来中间那位会是儿媳呢，若这事圆满了，睡着了也要笑醒。

我说，想儿媳妇莫想疯了，水到渠成嘛，父母不当儿女人生导演，路要靠他们自己一步步去走。

二

门前的花又开了，一粒鸟鸣把早晨唤醒了。

对岸鸡鸣声，渡江而来，入耳。

楼上或楼下笼头水声，隐约可闻。

小儿伊伊呀呀哭闹声，时断时续飘来。

还有吱呀开门声，时不时打进耳膜。

妻起床了。

她摸索着穿好衣服，轻手轻脚下地，穿鞋，开门，关门，尽量避免发出声响，不惊醒我，让我多睡一会儿。

她拉开阳台吊滑门，放进鲜活空气，望望远，深呼吸，做做操，活动活动筋骨。

她用木梳挂挂头发，抓起毛巾擦擦脸，用一块钱一支的牙刷刷牙。

她烧鲜开水，咕噜咕噜喝大半杯子，补充点液体。

她捆好围腰，刷锅作饭。

她在作饭空隙，用瓢舀水浇阳台盆里的吊兰、芦荟，也把餐桌茶几再抹一次，把客厅地板再拖擦一遍，把沙发布垫再整理一下。

她盛好饭，摆上筷子。

妻隔门喊，我装耿莽，懒得应，嗯一声，证明听到了，且算应答了，翻个身，又侧身睡下。回笼觉舒坦，懒懒的，软绵绵的，香，满是温暖和愿意，哪怕多睡几分钟也是享受，自信会长板油的。

妻来喊第二次，我沉不住气了，小声嘀咕:喊啥？别搅了我的中国梦。母老虎发威了，开起国际玩笑来:太阳晒屁股了，我泼瓢凉水来啦。看情形再不起床，非扯棉花塞耳朵不可了，十个不情愿也得起来。

吃完饭，下电梯，走下九十六步台阶，妻陪我去健康绿道散步。妻说饭后百步走，活过九十九。

我俩不慌不忙地走着，风轻轻吹，阳光无声落下，高树长着，小草也长着，含绿吐翠，滨江而行，有种说不出舒服。

　　有一女子身着运动服跑过，汗水满额，抹一把甩下，运动鞋根靠里边儿磨薄了些，有根鞋带松了，没发觉，仍嚓嚓迈步。妻认识此人，知道她男人在外开公司当老板，除每月往她卡里打三千元钱外，扔她一边过，好几年没回来了。妻担心她踩到鞋带绊倒人，便招呼一声，指指脚上。那女子停下，弯腰系好鞋带，含笑点头致谢后，又放开脚步向前奔去。

又有一男一女走过，说着麻将牌桌上的话：人贪心不得，我大对子不糊，碰成金钩钓，还老想自摸，结果输了二百五；另一个说我杠上花没有一次，杠上炮遭了好几次，最背时是一炮三响，输得四个包包一样重。妻听了他们对话，看我一眼，打个抿笑。我不经意感叹一句：人欲望如海啊，骑着驴骡思俊马，官居宰相望王侯。

一少年从对面跑来，侧身绕过我俩时，脚被石块绊了一下，打了个偏偏，妻反应够快，伸手扶了一把，然后摸摸孩子头顶笑眯眯说：别只顾跑，要看清脚下。小儿不好意思点点头，放开步跑了。

到那排玉兰树下了。

妻说白玉兰白若云、红玉兰红似霞，人在开花，人不在也开花，认识它开，不认识它也开，树没长出一片绿叶子，枝头全是大朵大朵花，自然大师杰作，鬼斧神工，香味淡淡好闻，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一次花开而沉醉，我俩站在玉兰花下美滋滋地灿烂着。

一见有人攀枝摘花，便吼人家自私，心底阴暗，个人占有欲太强烈，花美大家欣赏和分享，你摘一朵，她折一枝，一树好花便没了，弄得摘花人怪不好意思，只好作罢，怏怏而去。

我俩正想去江畔亭美人靠坐坐，歇歇脚，见内有一男同志在其间抽完烟走岀，别吸二手烟，站会儿等烟味散尽。

靠在美人靠上，放牧远山，春风随意点染，嘉陵江从亭下流过，细浪轻轻拍打着岸壁，发岀一波又一波细微声响，淘尽沉沙，絮语着陈年旧事，流动的已不是昨天的水了。

亭旁树杈上有两只小喜鹊，一在上，一在下，跳跃，追逐，叽叽喳喳，缠缠绵绵，相对而鸣，亲热，温馨，顿添生动活泼趣。

妻打趣说，鸟是好鸟，就是话多。

我忍俊不禁，补上一句：鸟的眼睛纯洁无邪，不知小鸟如何看我俩了。

继续往前走，芭蕉丛下，一女孩坐在青石上低头看书，这年月还有人不当低头族玩手机，当为别样风景了，难得，不忍心惊扰，回退数丈，拐上另条路。

我和妻站在滨江公路边打望，风牵动衣角，凉意如层薄而柔的丝绸裹住了身，一腔心事慢慢爬上心头。

嘉陵江破秦关浩浩荡荡奔来眼底，看云云白，看山山青，看水水流，看花花开，空气好清新，自然生态养着绿，养着清，养着静，也养着活蹦乱跳的清平时日。

我想高树下，小径上，大石旁，临水畔，有红男绿女，有赵钱孙李，有樱桃红芭蕉绿小草青，才不辜负河岳，不负春光，才是世俗生活。

10时整，三只白鹤飞过，一只在前，两只在后，滑过石桥，翩然而逝。

10时5分，五六只野鸭飞过头顶，穿过对面永寿寺半岛，向石盘方向去了。

10时10分，有两群鸽子先后盘旋上空，一群飞得高，一群飞得低，鸽哨在半空嘹亮回荡。

10时12分，一只风筝从上面码头升起，越升越高，可能断线了，碰上风，越过小城上空，飘呀飘，成了小黑点，没影了。

10时15分，一辆殡葬车放着哀乐缓缓经过，纸钱不时撒出，哭声隐隐约约，一个鲜活的生命没了，就象风撕去了一根草。

10时20分十辆婚车组队成一字长龙从身边驶过，宝马居首，奥迪次之，车头喜字尺多大，一朵大红花分外耀眼。

看着望着，妻忽发童心，要我陪她去水边打漂漂玩，便顺梯下去，满河坝给她找适合打水漂的石片。

妻侧身，弯腰，甩石，一个漂漂接一个漂漂，波纹起，载着笑意荡漾，玩得真开心，将老巳至抛边儿去了，她一下子跳回到了青春年少。

天下人玩打水漂者众，而世间今日此时此刻夫妻同有此清闲，也许仅我俩矣。

打完水漂，妻指着如练的一江秀水对我说，记得你在巜别找，我在河边打水漂》结尾有这样两句：

一漂二漂三四漂，漂得清波笑；六漂七漂八九漂，漂得乐陶陶。

你那轻松愉悦心态我今天也体会一下，找找感觉。

我说，噫，这话是借用别人的，想不到你还记得，要刮目相看你了。

妻答，我是你作品第一读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床共枕几十年，捡也捡到几句了。

三

妻闲着，便重操种地种菜老本行，在江边开了一小块荒地：乱石垒坎，剔去卵石，拔除杂草，刨挖江水涨后沉淀在径上的潮泥，一小筐一小筐提来，一小块一小块铺开，刨勻，分成豆腐干大六七小厢。

此地敞阳，斜面，近水，与开阔悠长嘉陵江面比，与老家大片撂荒田块比，的确袖珍，小是小矣，象块玉，任妻去精心雕刻，给她添了莫大乐趣。

青菜，萝卜，菠菜，莴笋，鸡窝菜，瓢儿白，小白菜，黄麻菜，藤儿菜，四季豆，茄子，葱花，蒜，芹菜，依顺季节，交叉成梯次轮着种。边坎儿上种两窝丝瓜苦瓜，从老家转耳子砍来水斑竹搭架，给瓜藤建空中楼阁，让它有爬处。

种菜的肥料来自豆花店，妻要来豆腐渣与家里剩下饭菜，靠近菜地，用塑料桶沤肥，十天半月后发酵腐烂，再兑上水稀释，三天淋，五天灌，蔬菜苗儿吃饱喝足，唰唰往上长，一天一个样。

妻早晚都去菜地，或松土，或拔草，或间苗，或捉虫，菜菜苗苗成了她的心肝宝贝。天旱了，妻便挽衣扎裤，提个塑料瓢站在江边水里，弯腰驼背一瓢瓢舀水泼灌。我笑她屁股大的地方，本事再大，花样再多，秀不出经典长文来。

妻不理识我，自有她的做法：今天扯两根窝笋，明天摘把黄麻菜回家，炒一小碟，或下面，见我吃得有劲，眨眨眼睛，笑嘻嘻问我怎么样，其炫耀之意不讲自明。

妻实在没事干，便常站在菜地边，晨迎烟霏云霭，夕送落日熔金，也看嫩洋洋莴笋，看绿茵茵瓢儿菜，看水灵灵茄子，看满架四季豆豇豆，满意得妥妥的，脸上皱纹舒展开了，其喜也哉。

有时也在地边儿来来回回走动，扭扭腰，踢踢腿，哼个曲儿，清风徐来，任其西东，不问苍天也不问湖泊，世上破事皆不问，没讨债人也没讨厌人，心舒坦，无忧无虑无病无灾，自个儿快活便是仙。

她说江边空气新鲜，吸一口满是清爽，又不交税，活干了，步散了，出出汗，身体也锻炼了，还可以免费听野外蛙歌虫唱，看大江舟船争流，看成串汽车鸣笛驶过大桥，一举几得，何乐而不为呢？

到了菜釆摘旺季，蔬菜碧绿，豆角成串，丝瓜小儿胳膊粗，看起满舒服的。

自家吃不了，妻便给女儿家送一袋，给二姐家一袋。实在不行，干脆将菜多捆几把，放楼电梯口，叫左邻右舍取走。说自家种的没施化肥，没用农药，绿色天然，吃得放心，送人总比烂掉强，还叫好朋好友自己去土里釆摘。

邻里笑眯眯夸她好人要活120岁，妻嘻嘻一笑答：那不成老妖精了，老朋老友都走了，到时我和谁耍呢？

这下我明白了：妻那开心农场种的不是菜，骨子里是快乐，是向善，是勤劳本色。

四

时间流逝快得令人吃惊，一晃在人世玩到退休了，浮萍般漂泊，辗转拣尽寒枝，别人为猿为鹤，我为虫为沙，我与时间较劲败得一塌糊涂成掐不动的糟老头一枚也。

父母早已离我而去了，儿女长大了，操心劳神事也少了，想想自己土头呆脑，没有足够优秀，守住本分耕耘自己一亩三分地便行了。

我明白生养我和我生养之人早迟终要离我而去，明知自己会老去，还是要努力拉长生命长度。猜不透的人不再去猜，想不通的理不再去想，看不了的脸色不再去看，够不着的事不再去攀。每夜干干净净入睡，每晨清清爽爽醒来，也是滋味满满的了。

我有了一大把闲暇时间，经常约棋友去滨江路边的黄葛树林喝坝坝茶，一坐便是半天，身体没病，心中无事，风来听风，雨来看雨，便是人生惬意时光。

这茶园，上下两台坝，青石铺地，有梯步勾通，一大片黄葛树，遮天蔽日，绿得无所顾忌，荫凉，空气滤过一般。几十米外便是嘉陵江，烟波千顷，青山之影安然居住在水里，过往故事躺水里谁也看不见捞不着。

棋友有事今天来不了，偌大林子，树不言，鸟有声，呢呢喃喃，反倒显空空的。明亮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光片，这林地少人欲横流，弥漫着清爽、平和、安详，人的灵魂可以在这里拥抱短暂的安静。

我无名走卒一个，没钱，没权，没名，没车，不用一抛头露面，也不招惹是非，习惯了被边缘化，习惯了混迹于市井中，习惯了小人物卑微生活，房遮雨，身穿暖，嚼得菜根香，好好活着就够了。

我坐姿不求雅正，拖椅搁脚，半眯眼，歪歪斜躺，懒洋洋的，图个自在放松。此刻不去关注北极风雪好望角海浪，不去理睬谁官升大了，谁财富增多了，谁貌美如花，谁帅得尖叫，这些关我屁事。就单单守着这一草一木带给我的朴素自然，守着这天然氧巴的绿意盎然，守着这随遇而安的释怀坦然，隐隐然为一园之主了。

路坎边儿，几朵野花盈盈笑，婷婷立着。一小女孩，头上扎的一对羊角丁丁翩翩飞，频频扑蝶，憨态可掬，童真盈盈，好惹眼。

刚泡上的鲜茶水，热气袅袅，烟淡极了。

我慢慢喝着拾元一杯的茶，嘉陵江在眼前流过，吹着微风，晒着太阳，看着风景，更品着一付好心情。

手机关了，任时间逝去，人生是一个饱经沧桑历经磨砺的过程，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经历了什么留下了什么；也不是看清了什么，而是看轻了什么。钱再多，眼一闭没了人民币，权再大，没了那口气，终归骨头化泥土，健康活着快乐活着有尊严活着靠谱些吧。

细细思量，人生太渺小太短暂。

仿若一杯茶，滋味有浓有淡，泡着的茶叶或沉或浮，犹如起伏人生，喜忧苦甜在里面，世间万象皆浓缩其中了。

活世上也就饮一杯茶长短，人走茶凉是常态，一生最珍贵的是人的真情与良知，能拥被读一本好书，自由自在山水中，在生活里结识好人。

我余生不会取悦他人，圈子缩小，只爱自己，横竖咬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即便明天地球末日，我也喝好今天这杯清茶。

可话又有另一说焉，人世走一回，权贵奢华，穷人潦倒，但刚刚开悟的我，始终武断认为：人若无趣，没留下一些可读文字或可圈可点痕迹，恐怕视同白活了吧。

此刻儿，风吹过特美妙，那肌肤之亲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自在。

夕阳时光是黄金，正好享用慢生活节奏。可撑只小船儿，慢慢摇，摇过唐宋，摇过明清，摇到今天，拥十万清波滑向天际去。

心无挂碍，才得自在，才是自由的主。我翻过山顶，低矮单薄身影走下坡了，过山腰快到山脚了，已活二万余天，不奢望向老天借五百年，活一天乐一天，活一天赚一天。

人空闲时内心稳定安静，头脑清醒些，我思绪海阔天空放胆飞起来，浮生际遇，世事乱象，杂揉，混合，纷至沓来，渐渐沉淀净化，进入了一种饱满、开阔、从容、豁达境界，一组零碎之思便慢慢生了出来：

1、树梢使劲向上长，总想探问天的高度。

2、试试水，在什么地方能过去；交交人，认可的便友之。

3、心胸如房间，搬走烂东烂西，清空不必要的，就空阔硕大些了。

4、出门即是江湖，出生终成过客，每家门槛便是一道自考题。

5、医有千金方，治世良方在哪，好方子都是人试验出来的。

6、弄文学的都追求写岀不朽的文字，犹如修道怀想成仙。

7、播下龙种，收获跳蚤，愿望往往如马，本该奔向草原，却误入了猪圈。

8、用权钱名利色为诱饵，会是人世间另类垂钓高手。

9、感谢生活，感谢命运，感谢上苍赐与的每一天，际遇会炼出一个有故事的人。

10、如果人能穿越，真愿典当全部财产，去换回年少青春。

突然变天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乌云天上跑，树叶随风飘，吹断了我思绪

雨来了。雨是乌云劳累奔波流下的汗水，急如乱箭狂射，一颗雨，一颗泡，打在叶上哔哔剥剥响，树痛痛快快冲洗澡；而雨点把嘉陵江面打得千疮百孔，一片青烟朦胧了。烟雨锁大江，倒也是一道景观了。

我穿着布鞋，又没带伞，只好躲在林中廊亭里焦急等雨停。

看看雨一时停不来，左盼右望，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犯难之际，雨中飘来一柄伞。

妻打着花伞，提一袋子，袋里装着一把伞、一双胶鞋，笑嘻嘻来了。

我打趣说：我想啥来啥，你来得好及时，真是我肚子里蛔虫。

妻人未到，哈哈到了：不用电话喊，心有灵犀，也叫懂得起。

老夫老妻了，有一颗知冷知热的心，半绽浅浅笑，半藏默默情，我知足自己拥有的了。

五

外孙女朵朵四岁了，小嘴，双眼皮，长睫毛，一岁扎一根小辫儿，四条细辫子飞动起来煞是好看。暑假她奶奶外出南充一个月，便自然来到我家。

妻子早早起床，上超市买了一大堆小吃果品，又怕热了朵朵，提前打开客厅三匹大空调，把屋吹得凉凉的，并站在街拐角处笑嘻嘻接她，朵朵挽r着外婆手进了屋。

这孩子天性好动，脚不停手不住，顶着两个羊角丁毛辫满屋乱跑，一会儿阳台，一会儿卧室，一会儿爬床上，一会儿跳沙发，一会儿如尾小美人鱼儿侧卧在客厅麻将凉席上，一会儿又在翻觔斗。花个眼，又顺着靠墙木椅，一格一格往上爬，翻上安有防盗网的窗，吊着不锈钢管柱，站在窗台上，伸手去摘网外花台上的茉莉花朵，拿在鼻孔上闻闻，挤眉弄眼做鬼脸，直说好香好香。

妻子怕它掉下跌伤，边抱住边责备她说，你天上就是脚印，有梯子月亮也会摘去耍了。

朵朵扭身左拐右拐不情愿，还咬着妻耳朵，异想天开讲：外婆，搭个马马肩，我们去摘月亮玩。

脚一落地，朵朵挣脱怀抱，又嗖嗖爬了上去，你们看淘气不淘气。

这孩子皮是皮，倒给我和妻添了天伦之乐。

婆孙俩在屋中演躲猫猫，真有意思。

妻藏之门后。

妻藏之帘后。

妻藏之柜后。

妻躲卧床上，用浴巾被盖住，朵朵东找西找寻不见，便大呼小叫，妻学猫叫，循声而去，发现了便扑上双手抱颈不放。一个小顽童和一个老顽童躲在小楼，没老没少闹一起，嘻嘻哈哈笑翻天。妻返老还童是不是这个样儿，不知。

外孙女睡觉不老实，总要缠着妻，搂着妻脖子睡，说要保护外婆。

妻逗她玩，你怎么保护外婆的？

朵朵转动乌黑眼珠，抱起小枕头，一付小大人样儿，翻身用小屁股几翘几翘，把妻往床里挤拱：外婆睡里头，我睡外边，这样安全了。

妻从街上买菜回家，听到敲门声，朵朵光着脚丫飞哒哒去开门，给妻拿拖鞋。

妻坐下歇气，朵朵特讨乖，用纸扇扇风，端凉开水，或到冰箱拿冰糕，脚板跑欢了。

妻乐呵呵的逗她说，朵朵，你把外婆眼睛扇眯了，外婆给你大大点赞，也给你发两朵小红花。

小朵一听，来劲了，跳起来扇，左扇，右扇，前扇，后扇，扇得妻白发飘飘，笑得合不拢嘴。

妻用手指碰碰朵朵头上羊角丁丁，又亲亲朵朵小脸蛋，直夸朵儿懂事朵儿乖。

婆孙俩上街，走不到几丈远，朵朵耍赖，说脚走痛了，不走了，要背起走。妻百依百顺，蹲下身，朵朵爬背上，笑嘻流了。

我笑话妻：小跟屁虫是人精，半夜起来捏桃子一一捉到软的捏，赖上你了。

妻头一摆：家里来了开心果，当骆驼，隔代亲，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天伦之乐当为人间极品美味了。

哟哟，我多啥嘴，得个捧脸也是自找的。

六

听说儿子儿媳今天从广安回来，妻按捺不住欣喜，笑成了一朵花，揣着一肚子高兴忙开了。

大清早便起床，拖屋，清洗厕所，抹席，换枕巾床单，试空调，喷洒清新剂，烧开水，泡上壶新茶。又去菜市场，提回一只鸡，抱个大西瓜。洗盘，洗瓜，切瓜，摆果；再杀鸡，去毛，破鸡，炒鸡，装进砂罐，再抓把沙参莲米一起煨炖。

我开玩笑说，儿子儿媳回家门，老母鸡吓掉魂。

妻瞟了我一眼说，儿子在工地上辛苦，难得回来一次，改善改善生活嘛。

她边讲边去窗前打望一下，扒开花台茉莉枝，伸出头探看。

她到厨房把火调小点，索性到街口，不时揉揉眼，眼鼓鼓盯着车站方向不肯收回目光。站好会儿，才摸出手机打电话问到哪，说还在车上，知道早了，只好转来。

回家，揭锅，用汤瓢舀点，吹吹，尝尝，咂咂嘴，好，有味；又去冰箱拿出葡萄解冻，儿子喜欢吃。再把叶子菜洗净，晾干，切好，装在盆里，等儿子到家上桌后炒盘新鲜蔬菜吃。

这些做完，便在围腰上擦干手，抽上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等，除了等，还是等。那颗躁动的心，一时半会安静不下来

云飘蓝天外，江流家门前。风轻轻吹，不守安静，这屋闹进，那屋闹出，阳台晾晒的衣服在动，客厅墙上写有春江邀月醉晴虹牧云闲的字画哗哗响。

有人敲门，打开，是网购快递到了，签收。

又有人敲门，美团送外卖的小哥走错了楼栋。

传来一串脚步声，熟悉，儿子儿媳回来了。

妻笑眯眯开门去。

七

儿子儿媳结婚第四个年头，孙子出生了，三世同堂了，生命接力有来人，妻乐呵呵的，比捡到珍宝还高兴。我忍不住手痒痒，便抛文弄墨写出升级为爷爷后的欣喜，也寄语天下后生们：

语化彩霞翩翩飞

一一致孙子曾可以

1

天空安静地蓝，一尘不染。

风声轻轻，轻轻对我说你要来了，家乡小山牵手围成了摇篮。

鸟声轻轻，轻轻对我说你要来了，转耳子小河调试好了琴弦。

白鸽信使传来喜讯：生命之门徐徐开启了，急切的足音惊动了水云间。

2

第一声啼哭飘岀产房，报道你来到人间。

云霞缤纷列队，迎接一个新生命诞生，是偶然光辉，还是出于对生命尊重才有如此奇观。

你来了！

爷爷把一挂挂鞭炮点燃，盈盈庆贺写满了十万大地巨川。

你来了！

爷爷令一树树叶铺设地毯，袅袅炊烟中你走进曾家小院。

你来了！

爷爷打开厚重族谱，写上你的名字，记载下根脉血缘。

从此有你在身边，笑意泻脸上，你的陪伴就是人间艳阳天。

3

看到你第一眼，是仁慈上苍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春风十里，不如有你。

万千欢喜，只因有你。

祈求众神庇护，每个平凡的日子，又都是最美的日子，快乐健康，光芒为你闪耀。

所有亲人的爱，比阳光暖；所有友人的关注，如火热烈。

河深，海深，亲情最深。

金好，银好，有你才好。

可以啊，你是爷爷奶奶心头肉！爷爷奶奶有多疼你，你也有多疼爷爷奶奶吧。

4

鲜花为你开放，鸟鸣，蜂蝶舞，香染衣，这是活活泼泼童话意境。

呀呀学语，每个瞬间都是画面。

姗姗学步，开始了人生的计程。

你笑了，爷看见花朵开，看见太阳出。

你哭了，爷心情便晴转阴，天下雨。

你跌跤了，爷说别怕，爬起来再走。

你跨缺口，翻越坎，就是归来的王。

你是小顽童，爷是老顽童，俩人躲猫猫，我藏你找，你藏我找。童心在，不会老，我又一次回到了童年。

天使笑，爷爷笑，唤着乳名乐陶陶。

孙子快快长，爷爷慢慢老。

5

万物自由生长，岁月静好，翘首山河无恙。

长空燕鸣，声声呼唤春天温暖；大地花开，朵朵期翼秋日成果。

爷爷对你说一一

阳光沐浴人，同样大雨会浇人，好事难事，苦的甜的，真的假的，丑的美的，可能会碰见。

你搏击风云，不可手无寸铁，要有自己看家本领。

你所见成功花开，全浸透了血汗泪水，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人生中所遇之人形形色色，友好的，妒忌的，冷落的，责骂的，算计的，关键是自己如何做人自己会做事做对事做好事。

你要记住自己出生草根人家，没矿，没靠山，凡事得靠自己，自己肯干能干会干，破浪行舟，总有一朵花为你而开。

爷爷对你说：每个人有无尽潜质和无限可能，愿你多点正气、大气、胆气、才气，自己争气，做一个可亲、可信、可靠、可交往的人，做一个在社会立得起来的人。

爷爷对你说：

你始终居住在爷爷内心最柔软的部位，做亲人也只有今生这一次，爷孙俩注定要在美丽人间同行一段路程，早起为你熬碗粥，晚睡给你留盏灯，爷爷看好你，你也看好自己，未来可期，翘首你插上翅膀飞高飞远飞久。

世界那么大，人间也复杂，应多走走，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这里。我倒下之后，会将全部骨头点燃三支火把，一支照耀后生行走天下，不做坏人，与优秀同行；一支在你迷路时，破雾，放出光明，照亮归途；一支在你六十岁时，在火把下想想爷爷，想想爷爷的话，想想自己做得怎样活得怎样。

6

德为福根，惟爱为大，润万物无声，才通即是运通，人品是最亮名片，时光之书每页都写满善良诚信感恩。

逢坑填平，遇水搭桥，己方便，人亦方便。

自己安居了，想想世上弱小者，想想风雪夜归人，想想每个人过得都不容易。

家里有粮了，别忘了人间还有饥寒交迫者，别忘了撒一把喂养房上鸟雀。

遇人爬坡翻不了坎，搭把手吧，便过去了。

孙啊！你的世界取决于你的眼光，路远走着走着就近了，事难做着做着就顺了，勤作桨，找准自己，顺势而为，用好闲暇时间，早起鸟儿有虫吃，眼睛长在前看清脚下，把每个日子过成自己想过的样子，一路向阳不负此生，便是好了。

爷爷咬破三千常用汉字，提笔千言万语，写在纸上仍是那句话：播种智慧，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三年过去了，孙女无恙出生了，添丁加口，孙子孙女双全，我喜之不尽，又欣然动笔。

人生无恙

转眼间，小孙女已一岁多了，能蹒蹒跚跚走路了，能奶声奶气喊爷爷奶奶了，我心里甜甜的，有说不出的高兴。

取名无羌，爷爷对你有四愿:

愿你岁月无恙，平平安安。

做一朵小花吧。

山河宁静，无战乱，无灾难，无病害，天下景致正好，和平日子妙不可言。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深深向下扎根，向上开花。

开在阳光下。

开在春天里。

开在原野中。

雨露滋润，鲜活，美丽，很惬意，很金贵。

香气满满。

笑意满满。

愿你身体无恙，健健康康。

做一棵大树吧。

不怕风吹，不怕雨淋。

山教你坚韧顽强，海给你坦荡宽阔。

无论立那，摘片云霞为劳动者擦汗，撑把绿伞供行路人遮荫乘凉。

自己也从稚嫩柔弱长成凌霜傲雪，长成钢筋铁骨，长成顶天立地。

活得挺拔。

活得正直。

愿你心理无恙，快快乐乐。

做一只青鸟吧。

天空任鸟飞，羽毛刻满千道闪电，利爪抓起万丈长风，想飞就飞，想唱就唱，破云雾，越山海，翅膀下有无数条路，让世界看见你翱翔的锋芒。

要提防猎枪，不要忧虑苦恼，风雨由天，快乐在己，开朗，乐观，大气，自信，心地干净，尘渣全无，放胆飞。

向高处飞。

向远处飞。

愿你生活无恙，和和顺顺。

做一位有作为的人。

人都是第一次活，来世上也只一次，不能白走一回，写最新文字，绘最美画图。

与优秀者同行，定当不俗。

做自己的太阳，终放光芒。

心存良善，知感恩，吃得苦，勤奋努力，凭胆识和才能，劈出新路来，成就自己。即使是位市井之民，也要脚踏泥泞，仰望星空，走正路，走对路，养活自己，把平凡日子过顺心。

大有可为。

大事可为。

孙女当如比:

做好人，爱喂大你，每天开心，孙女无恙！

妻戴着老花镜从头至尾认认真真读后说，找人书写裱起挂在孙房间，让他俩记住爷爷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做事，好好为人，做生活的赢家。

八

近日，妻和我回老家曾家转耳子去栽三角梅，车到烈面妻下车上厕所，我座位旁的位置被人挤占了，妻一声不吭坐在车后排上去了。

一位漂亮女子挨到我糟老头坐，自己虽早过了血脉偾张、想入非非的年龄，但不得不承认有美女陪着，是件好事，至少可以衬托人家的美来。

倒也巧，装在蛇皮袋里的三角梅刺挂住了女子裙角，她发问什么东西，我答不好意思是三角梅。

妻在后面搭话打俏：三角梅也想攀谈美女，套套近乎啰。

车厢里快乐笑声响起，中巴车却已到走马站点了。

下车步行，要走三四公里的样子，新修的乡村水泥公路泛着灰褐色，河边竹郁郁葱葱，地里油菜花开得正艳。故乡真是一篇美文，每次回家便是一次生动阅读。

妻和我一路边走边看，用手机拍照留影发往微信朋友圈，臭美着呢，还不时和熟人打着招呼。

过桥不远，迎面碰上去走马街上割肉的妻表妹：二姐曾哥你们回来啦，中午到我家去吃饭。

走到土坝子，地里蔬菜绿茵茵，玉米苗尺多高了。一辆奥迪车从后面追上来，吱的一声停到我俩面前。车门打开，走下一位学生：老师好！师母好！我送您老回家。

快到筒车河了，堂兄钓鱼从学校转角上来，见我俩笑嘻嘻说：嘿，你们还有点毛毛运气，刚钓有几斤鱼，拿去吃；等会儿再带点莴笋儿菜回去。

黄葛树垭口到了，垭口人家里一桌人在打麻将，另一桌人在斗地主，都是附近几个村组的人。见我和妻路过，他们把牌一放，不打了，端板凳，走岀门，倒茶，递烟，热情招呼我俩坐。

跨入老家转耳子地界了，我在此生活了多年，这沟坎田土浸泡透了我俩汗水，烙满了我俩脚印，好熟悉，好亲切，往事历历，犹如昨日。

迷鸡田，妻和我一起种麦，一起割麦，一起插秧，一起收稻。

小井土，妻和我挑粪淋玉米苗，搬包谷，挖红苕。

火烧屋脊土老坎，妻和我剪柏丫，釆桑叶，剪桑枝。

当年四挑谷田埂水冲垮缺口了，妻和我扛块柜盖插挡上，搬石填土，将它堵上筑牢实。

记得在耳朵田扯黄豆，有株特大，陡起八字脚横扯竖扯，旋着扯，用力过猛，豆梗扯出，人稳不住桩，连退几大步一屁股坐地上，妻笑话我：屁股跌破没有？

油榨田边，隔房妯娌你推一掌，我擂一拳，打闹时鸟话脏话频出，妻便笑骂她俩嘴巴是茅镰割开的，最好缝上十二针。

半边梁子嘴嘴上，大热田晚上，我和妻扯床席子歇过凉，听老人讲转耳子来历，讲族人走过的万水千山。

妻和我走进院子，推开侄儿家门拿锄头水桶，陈二婶与何幺婶坐在对面厢房门口摆龙门阵，见到我俩，幺婶站起来：嘿嘿，今早喜鹊喳喳叫，我说有客到，应验了；你俩坐坐，我烧点开水去。

这一路行进，感恩醒来的土地，我知道站立的地方便是生我养我的老家，她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灯火辉煌，没有车水马龙，却稻麦绿，菜花黄，散发着贴心的温暖，也引领我俩还乡。那些犁头耙子、锄头镰刀、撮箕扁担、水车石磨碾子让我感到亲切，隐隐约约散发岀农耕人的生活气息；那儿时演猫猫、跳绳、打叉、捡石子、网蜻蜓、割草捡柴拾狗粪，成猴爬树，成浪里白条，野得天上有我的脚印。而今一个有三十多座房屋的村院，现淘空得仅剩五六个老人留守了，再也见不到我的双亲了。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三十多年，眷恋之情殷殷，感恩之心切切，常常问自己还能为这里的人们做点什么:只要我们举起火把，转耳子就不会黑暗呀！

栽完三角梅，妻给发生火灾烧了住房的堂侄1000元钱后，站在垭口观看时间鬼斧神工凿就的石公石母：云擦肩而过时安安详详，风呼啸而过时从从容容，人熙熙攘攘时仍静静定定，不声不响，不怒不喜，保持平和，什么都看见了，就是不肯言说而已。

我俩约定就做这对石人，妻母，我公，相看两不厌，傻傻相顾一声叹：老了，除了身体，什么都不是自己的，还是爱自己实在些。

我俩埋在生活底层，裹一件世事囚衣在红尘赶路，知道在酸甜苦辣中陪我的是妻，相伴自己时间最长久的人是妻，不让我孤单的人也是妻：走累了，扯把草垫坐；口渴了，掬捧凉水喝；有碗粥，她半碗我半碗；有个果儿，妻一口我一口。过日子要降低欲望，不需要那么多，也得不到那么多，住挡风雨，穿暖身体，吃饱肚子，能维持生命活下去就可以了。

这当儿，身旁小山静立不语，垭口下的小河流淌有声，而我内心里，快乐、痛楚、甜蜜、苦涩、激越、隐忍、哭泣、微笑等词儿，在盈盈浮动，在呼之欲出。于是我暗自决定用散养在心地的文字，试着记录每次平常及平常里的感动，与妻一起在烟尘里点亮萤火之灯：余生安静，好好活，慢慢老，用柴火熬成自己喜欢喝的一罐鸡汤。

搁笔时拎弯月问天，转耳子门前小河水潺潺东流，我写的故事可以结束了吧，没必要像蝌蚪留个漂亮小尾巴。

后记

我是个平常人，就是一株沐浴阳光含着露水向上生长的小草，草根习性久矣，凡俗，坦然，平静得很。

人在世间赶路，风雨坎坷是常态，苦甜忧乐全经历了，也就行了；而向善向美向幸福始终是生活的动力源。

行走白云之下大地之上的我，喜欢一个人看稻麦掀浪，听虫鸟啼鸣，闻花朵清香，在田野站立久了，己身慢慢融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人活着就是花开，我在烟尘里滚爬，清醒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遇事可淡然处之。尚能以沛然之情记下走过人间的印迹，未必是传世之作，至少自己努力追求过；而作文者能有几句话让人记取呢？

唉，一本破书，几句拙文，纠缠一生，叫人朝思暮想，呕心沥血，欲罢不舍。其苦乐悲喜，不轻与人言，告慰自己心灵的话，全藏书中了。百年后我油尽灯枯，终究化为一尘埃，另一个我却放心活在美丽透明文字里。

曾祖利2026年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