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峰的美篇

杨峰

凝视塔里木河穿越浩瀚沙漠

——选自杨峰散文集《天马情怀》

天地之间，寻常风物皆藏大道，习以为常的存在，往往是自然最不动声色的神迹。新疆塔里木河，一柄劈开万古瀚海的银色长剑，一道横贯塔克拉玛干的生命长歌，在死寂的荒漠腹地，书写着一部苍凉而壮烈的生命史诗。

纵观天下江河，尼罗河穿戈壁而拥绿洲，而西亚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也基夲是从沙漠的边缘流过。唯有塔里木河，以大河之魂，孤勇之姿，直面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的胸膛。它不寻庇护，不问归途，以一身奔腾热血，浇灌这片干裂千年的大地，将生命的倔强，刻进沙与风的骨血。

沙与水，本是天地两极的对峙，一场亘古不变的生存博弈。水退则沙进，水进则沙退，寰宇之内，黄沙终是多数荒原的主宰。唯有塔里木河，这匹桀骜不驯的沙漠野马，于万顷沙浪中纵横驰骋，以逆天之姿，铸就违背常理的自然神话。它何以在绝境中永生？这是天地留给人间，最雄浑也最深邃的谜题。

丰水之时，近观此河，惊涛拍岸，千里奔涌，有吞星纳月之雄浑；登高俯瞰，它又化作一缕游丝般的湛蓝，在沙丘峰谷间蜿蜒明灭，如天工落笔，绘就抽象长卷。它不与顽石硬抗，不与狂沙死争，于薄弱处突围，于迂回中前行，无固定河床，却有自由魂魄，以最不羁的姿态，流淌出大漠独有的潇洒与傲骨。望着它，我便看见西北群山间生生不息的各族儿女，他们的坚韧、他们的赤诚、他们在塞外高原创造奇迹的力量，皆与这条河血脉相连，精神同根。

那一日清晨，我自罗布人村寨深入瀚海五百米，登临金色巨丘，极目东望。天地骤然静止。

一轮朝阳如熔金铁饼，自沙海地平线喷薄而出，万丈金光撕裂长夜，万顷黄沙尽染鎏华，天地间奏响雄浑交响，庄严浩荡，神圣无言。而塔里木河，那一脉蓝绸般的清流，宛若天降神迹，在黄沙间时隐时现，跃动生辉。这般震彻心魂的壮阔，唯塔克拉玛干与塔里木河，方可拥有。

水与沙缠绵，云与气氤氲，明黄与湛蓝撞出天地绝色，情与景相融化作水墨长卷。我久久凝视，热泪盈眶，为这苍茫大地上的极致大美，为这万古不熄的生命之光。

那条横贯沙海的沙漠公路，被誉为世界最美景观大道，胡杨挺拔，红柳婆娑，村落星罗，生机盎然，皆因塔里木河的滋养与感召。是这条河的风骨，赋予了通途不屈的灵魂，让死亡之海绽放生命奇迹；是这条河的奔赴，让荒芜幻作天堂，令四海人心生向往。

塔里木河的征途，大半隐于人迹罕至的瀚海深处。我们难见它劈开万重沙浪的雄姿，唯有支流汇聚奔涌而来时，方能窥见它排山倒海的力量，心生敬畏，魂为之撼。

世间至美，素朴而高贵；天地至伟，静默而担当。塔里木河的伟大，在于它心甘情愿奔赴禁区，在于它义无反顾滋养荒漠。它流淌在塔克拉玛干最荒凉的腹地，那是众河望而却步的绝境，它却以一身清流，润养万古干涸。这份源自灵魂的勇气与赤诚，引得百川来归，汇聚成不可阻挡的生命洪流。

长久凝视塔里木河，是一场朝圣，一次灵魂的洗礼。立于沙丘之巅，心无旁骛，唯有惊叹与敬仰。我仿佛看见它在沙海深处惊涛拍岸，看见它地下潜流暗涌奔腾——它从不止是地表一脉水流，六成力量深藏地下，四成气势奔涌人间，正是这份深藏不露的磅礴后劲，让它于绝境之中，生生不息。

岁月更迭，上游截流曾令它几度濒临枯竭，可它从未屈服。断流不断魂，干涸不熄心，它化作散落沙海的明珠，滋养湖泊，守护胡杨；待到丰水来临，便重串珠链，浩荡重生，再铸长河。这份韧如金石、不屈不挠的生命力，早已刻进它的魂魄，成为大漠不灭的信仰。

凝视塔里木河，便读懂一种天命：方向既定，一往无前，绝不回头。它如逆流而上的勇者，纵有险滩暗礁、狂风骤雨，亦至死向前。这是水的天性，亦是河的使命。正如人类向往光明、崇尚自由，塔里木河东奔入更大的世界，是天地赋予的本能，瀚海狂沙，皆不可挡。

这便是塔里木河留给世间的启示。在敬畏天地之余，我们当深思：人类，究竟读懂了多少自然缄默的大道？

凝视塔里木河穿越万古沙海，我深知，它东奔不止，身负神圣使命。万物有序，天地有仁。在干旱的塔克拉玛干北麓，这条河日夜奔腾，只为守护数十万勤劳质朴的儿女。苍天慈悯，从不辜负每一片深爱土地的生灵。

沿岸的人民知道感恩，他们在简朴的生活中从不浪费一滴水，也从不浪费任何一粒因水而得来的粮食。又因为知道感恩，他们无以伦比的、比世界上任何地区的人都淳朴、厚道、真诚、善良。他们有着不多占别人一分的“愚”，更有着不惜流尽汗水换取成果的“实"。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心眼"，不懂得什么是“精明"，在现代人的一切巧取豪夺的文化面前，他们可称为是真正的“文盲"。

他们只愿象塔里木河那样，在近似原始的环境里，用最少的资源过着最开心的生活。有粗犷的舞步、绝妙的音乐就足够了，就已经让他们的心灵与天道完全契合了。足以让灵魂与天道共鸣。他们是塔里木河养育的子民，亦活成了河一般坦荡从容的模样。

幸福从不在物质丰俭，而在风骨与姿态。活成一束光，守得一颗心，便能与天地安然共生，与岁月温柔同行。

先有河，还是先有人间烟火？先有文明，还是先有大河奔赴？

此问无解，亦无需解。河与人，本是天地共生，互为因果，彼此成就，是精神的相依，是信仰的回响，是上苍对赤诚最厚重的馈赠。

我们曾以“人定胜天”的豪情试图改造自然，些许微功，不过天地垂怜，绝非人类胜天。塔里木河的伟力，无人可挡，即便暂遭截流分割，亦以另一种姿态奔腾不息。狂妄必遭反噬，天意从来高难违，岁月终让我们清醒谦卑。

凝视塔里木河，便看见它一生的征程：沙山挡路，便迂回前行；沙地吞水，便潜流暗涌；烈日蒸腾，风沙肆虐，寒流侵袭，它从未停下负重前行的脚步。它早已化作新疆各族人民的精神脊梁，是我们心中最骄傲的图腾，最滚烫的荣光。

天地生灵，皆于苦难中奋进；人类文明，亦于风雨中前行。历史的瀚海里，我们历经压迫与战火，却始终向着光明奔跑。塔里木河的启迪，如长河不息，指引我们参悟人生，认清世界，坚守本心。

抬望眼，我看见塔里木河早已化作一条精神巨龙，拨云见日，击浪长空。它是穿越沙海的信仰，是刻进灵魂的图腾，升华着我们的思想，托举着我们的梦想。

在理想的星河之上，这条巨龙，正遨游九天，奔腾不息，万古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