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李庄

老陈

<p class="ql-block">去过李庄快两年了,一直未做记录,也不想再做记录,有什么好说的?但最近无意间看到一篇质疑文章,便又触发了写几句的念头。</p> <p class="ql-block">四川宜宾的李庄有“万里长江第一镇”之称,近几年随着旅游热而走红。抗战时期,李庄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川南小镇与昆明、重庆、成都一道,成为中国后方四大文化中心。当时在此的学人海外来函,只需写上“中国李庄”便可抵达,可见小镇的地位。去李庄,是怀着朝圣的心情前往的,但去后,却有些失落。</p> <p class="ql-block">现在的李庄不再闭塞孤悬,双向四车道从宜宾一路直通。游人很多,停车场挤满大巴,街巷能停的地方被自驾游的小车停得满满。</p> <p class="ql-block">古镇明清和民国建筑随处可见,层楼叠榭,殿堂错落,小巷绵延,建筑多采用穿斗式构架,大量的木作技艺完整体现出川南建筑的特点‌。梁思成住在李庄时,对这里的建筑赞不绝口,还将张家祠百鹤窗、文昌宫、奎星阁、禹王庙九龙碑称为“李庄四绝”‌。</p> <p class="ql-block">“李庄三白”(白肉、白糕、白酒,见上图)也很出名,尤其是白肉,刀工薄如蝉翼,品尝了一下,不油不腻,入口软烂,确是十分好吃。</p> <p class="ql-block">八十多年前,国土沦丧,中央大学、复旦大学分别西迁重庆沙坪坝和北碚,北大、清华、南开合并南迁昆明,浙大也在贵州湄潭找到立身之地。据早些年专门研究这方面的史料称,正当同济大学为想迁四川南溪而未允犯难时,南溪县下辖的李庄镇在威望极高、急公好义,有“小孟尝”之称的乡绅罗南陔牵头下,与最早提供消息的罗伯希、王艮伯及张官周、杨君惠、张访琴等人在羊街8号罗南陔家的植兰书屋开会动议,向同济大学发出了十六字的电文邀请:“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随后,32位乡绅又联名致信宜宾专员冷寅东,正式承诺对同济大学及一些文化机构的接纳。</p> <p class="ql-block">(下方资料照片为当年在李庄召开的中央研究院成立十三周年纪念会合影)</p> <p class="ql-block">弹丸小镇腾出一切可腾之地,接纳了同济大学以及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中国营造学社等一批文化单位,傅斯年、李济、陶孟和、李方桂、梁思成、林徽因、董作宾、梁思永、陈梦家、夏鼐、童弟周等等宗师级学人得以在此栖身。考古学家梁思永患肺结核,被罗南陔不惧传染接至家中居住调养。正是在李庄,学人们完成了一批很有历史地位的学术成果,如《中国建筑史》《殷历谱》《六同别录》等。抗战胜利学人离去时,为表恩义,由“甲骨四堂”之一的董作宾亲题甲骨文“山高水长”四字,立碑为念。站在碑前,那种离去的镜头总在眼前浮现。</p> <p class="ql-block">(上图为学人离开李庄时所立纪念碑,下图为同济大学送给罗南陔的“徐祝罗匾”)</p> <p class="ql-block">与此同时,同济大学还专门给罗南陔赠送了一块“同济大学李庄徐祝罗匾”(见上方资料照片),感谢他无偿提供罗家的集成公祠给同济大学附设高级工业职业学校办学。匾中“徐祝罗”包含三人的姓:同大校长徐诵明、同大附设高级工业职业学校校长祝元青和罗南陔。匾文由徐诵明撰,祝元青书写。</p> <p class="ql-block">气派现代的中国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在古镇一片川南建筑中格外醒目。博物馆展板上介绍,李庄民众和乡绅在宜宾党组织的推动下向同济大学等文化机构发出了落籍李庄的邀请。这与早些年从相关报刊上领会到的有些不同,当年主事的乡绅罗南陔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里。</p> <p class="ql-block">两年后再写李庄,是因为新近又偶然看到一篇二五年刊出的文章,说十六字电文并非罗南陔所为,接收同济大学等与罗关系不大,因为“无原始档案与同济师生回忆”加以证实。文章似有道理,但是,该文同样也未拿出原始档案及充分的史料来证伪。不能证伪就下结论,是不是想把一个前些年已被公认为护佑文脉的乡绅再从这段历史中抹去,不好乱猜。</p> <p class="ql-block">想去羊街8号看看罗南陔旧居。8号之前和之后的门牌都在,找了几圈,唯独没找见8号。问了几次路人,都说不清楚,所住民宿年轻的女老板更是反问我罗南陔是谁。在一位卖凉茶的老人那里买了凉茶借机闲聊,才得知现在的羊街是新的(如上图),老羊街8号早拆了。想去罗南陔的墓地看看,一位扫街的老人说早荒了,没罗家后人领着,不可能找到。</p> <p class="ql-block">(下方资料照片为罗南陔及家人)</p> <p class="ql-block">罗南陔在旧时代出任过区党部书记,五十年代镇反运动中和当过区长的张官周、当过镇长的杨君惠一同被镇压。看过一篇文章,批评当年被李庄收留的学人“忘恩负义”为何不出面作证保下罗南陔。文章于情站得住,于理却可商榷。且不说当年信息闭塞,就是及时获知,这批从旧时代过来的学人此刻可能正接受思想改造,能否自保都说不准,又有谁有能力为别人作保?另外罗南陔的子女中有好几个在四十年代就已是我党党员,都未听说他们有谁出面为父亲作保,责怪千里之外的学人便更显苛刻。改革开放后历史被重新审视,有一阵为罗南陔恢复名誉的文章在报刊上经常读到,只是这类文章这几年很难见到了。</p> <p class="ql-block">去营造学社旧址(上图)参观的同样不多,梁思成、林徽因等当年工作生活的场景按原貌布置。</p> <p class="ql-block">史语所旧址在板栗坳的栗峰山庄,当年傅斯年等在此治学。抵达时,看门人正在椅子上午睡,有人来才抬头,说是来这儿的人奇少,有时一整天都没有一个。</p> <p class="ql-block">入夜的李庄灯光秀流光溢彩,广场演出音响喧天,街巷和一座座桥上摩肩接踵。裏在人流里,我忽然发现眼前分明是两个李庄。一个是车水马龙,游人大快朵颐着白肉、忙着到处拍照、被文旅部门着力推介的热气腾腾的网红旅游打卡地李庄;而我想朝圣的那个李庄,不知是不是时间无意或有意掩埋,这个李庄连同出现在那段历史中的几位乡绅,却冷冷清清、已变得模模糊糊,若隐若现,渐行渐远,正在慢慢地淡出人们的视线。</p> <p class="ql-block">离开李庄前的这一夜,宿在时光小院,我失眠很久。时光,真的能改变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