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述铮:“奇技淫巧”古今论

袁州逸民

西方蒸汽机的发明，在清朝看来亦不过是奇技淫巧。

“奇技淫巧”古今论

——据中华博物通考《导论》编写

作者：张述铮

古代先民又是如何看待与博物学密切相关的科学技术？《尚书·泰誓下》载，殷纣王曾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为百代不齿，万世唾骂。何谓“奇技淫巧”？唐人孔颖达释之曰：“奇技谓奇异技能，淫巧谓过度工巧……技据人身，巧指器物。”所谓“奇技淫巧”，今大抵可释之为超常的创造发明，或可直释之为科学技术。论者认为，“百代不齿，万世唾骂”者并不在于“奇技淫巧”这一超常的创造发明，而在于纣王奢靡无度，用以取悦妇人的种种罪孽。至于纣王是否“奢靡无度，取悦妇人”，今学界另有考证。纣王当时所以能称雄天下，正是由于其科技的先进，军事的强大，其失败在于大拓疆土，穷兵黩武，挥霍无度，导致内外哀怨，决战之际又遭际叛乱。所谓“以悦妇人”之妲己，只是战败国的一种“贡品”而已，对于年过半百的老人并无多大“媚力”。关于殷商及妲己的史料，最早见于战国时期成书的《国语·晋语一》，前后仅有二十七字，并无“酒池肉林”“炮烙之刑”之类记载，后世史书所谓纣王对妲己的种种宠爱，实是一种演绎，意在宣扬“红顔祸水”之说（此说最早亦源于前书。“红顔祸水”，实当称之为“红颜薄命”）。在中国古代推崇“红顔祸水”论，进而排斥“奇技淫巧”，无形中牵制了科技的发展，削弱了科技强弱与国家强弱的关系。

史书为宣扬“红顔祸水”，盛传商纣王曾制作奇技淫巧以取悦妲己。

　　杜绝“奇技淫巧”的流弊，始自商周，直至明清而未衰。我国著名的四大发明，千载流传，未料却如同国宝大熊猫一样，竟由后世西方科学家代为发现，实在可悲！四大发明、大熊猫之类，或因史籍隐冷，疏于查阅，或因地处山野，难以重视，姑可不论，但此外其他一些非常具体的发明创造，那些群书连续记载者，也常被无视，或竟予扼杀。如汉代即有超常的“女布”，因出自未嫁少女之手而得名。（见《后汉书·王符传》），南北朝时已久负盛名，称“女子布”（见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宋代又称“女儿布”，被赞为“布帛之品……其尤细者也”（见宋罗濬《宝庆四明志·郡志四》）。其后历代制作，不断创新，及至明代终于出现空前的妙品“女儿葛”。何谓“女儿葛”？其命运如何？“女儿葛”为细葛布的一种，其物纤细如蝉翼纱，又如传说中的蛟女绢，仅重三四两，卷其一端，整匹女葛便可出入笔管之中，精美絶伦，明代弘治之后曾发现于四川顺庆府邻水县，但却被断然禁止。明皇甫録《下陴记谈》卷上：“女儿葛，出邻水县，极纤细，必五月越而成，不减所谓蝉纱、鱼子缬之类，盖十缣之力也。予以为淫巧，下令禁止，无敢作者。”对此美妙的“女儿葛”，时任顺庆府知府的皇甫録，并没有给予必要的支持、鼓励，反而谨遵古训，以杜絶“奇技淫巧”为己任，坚决下达禁令，并由衷地感到快慰。皇甫録乃是弘治九年（1496）进士，为官清正，面对“奇技淫巧”也如此“果断”！今“女儿葛”终于销声匿迹。在中国古代，类似的遭遇，又何止“女儿葛”？杜絶“奇技淫巧”之风，一脉相承，何可悲也。

古画中的葛布服饰

　　但纵观我华夏全部历史可知，一些所谓的“奇技淫巧”之类，虽屡遭统治者的禁弃，实则是禁而难止，况统治者自身也时或难以遵从，历代帝王皇室之衣食住行，几乎无一不恣意追求舒适美好，为了贪图享乐，就不得不重视科技，就不得不啓用科技。如“被中香炉”（炉内置有炭火、香料，可随意旋转以取暖，香气缕缕不絶。发明于汉代）、“长信宫灯”（灯内装有虹管，可防空气污染。亦发明于汉代）的诞生，即是常见的明证。

历代王朝所禁绝的多是认定可能危及社稷之类的“奇技淫巧”，并未禁止那些有利于民生的重大发明，也没有压抑摧残黎民百姓的灵智（历史中偶有以愚民为国策者，这只是偶或所见的特例而已）。帝王们为维护其统治地位，以求长治久安，也极重天文、历算、农桑、医药等多领域的研究，凡善于治国的当权者，为谋求其国势得以强盛，则必定大力倡导科技，《后汉书·和熹邓皇后纪》所载即为显例。

《后汉书·和熹邓皇后紀》。

　　和熹皇后邓绥（公元81—121），深谙治国之道，兼通天文、历算。永元十四年（102），汉和帝驾崩后，东汉面临种种灭顶之灾，邓绥先后拥立汉殇帝和汉安帝，以“女君”之名亲政长达十六年，克服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十年天灾，剿灭海盗，平定西羌，收服岭南三十六个民族，将九真郡外的蛮夷夜郎纳入版图，扩张领土1840余里，恢复东汉对西域的羁縻，征服南匈奴、鲜卑、乌桓等，平息了内忧外患，使危机四伏的东汉王朝转危为安。正是在这期间，邓绥大力发展科技，勉励蔡伦改进造纸术，任用张衡研制浑天仪、地动仪等仪器，并制造了中尚方弩机，这一可以连续发射的弩机，其射程与命中率令时人惊叹，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具杀伤力的先进武器。此外，邓绥又破除男女授受不亲的陈腐观念，创办了史上最早的男女同校学堂，并通过支持文字校正与字词研究，推动了世界第一部字典《说文解字》问世。这就为传统的博物研究提供了巨大的空间，因而先后出现了所谓的“四大发明”之类。

西汉透光铜镜，有“见日之光，天下大明”铭文。

　　实际上何止是“四大发明”？如，徐州东洞山西汉墓出土的透光铜镜，欧洲和日本人称其为“魔镜”，当一束光线照射镜面而投影在墙壁上时，墙上的光亮圈内就出现了铜镜背面的美丽图案和吉祥铭文。这一“透光镜”比日本“魔镜”早出现一千六百余年，而欧洲的学者直到19世纪才开始发现，大为惊奇，经全力研究，得出自由曲面光学效应理论，将其广泛运用于宇宙探索中。今日，国人已能够恢复这一失传两千余载原始工艺，千古瑰宝终得重放异彩！此后，又创造了“喷水鱼洗”，亦甚奇妙，令人大开眼界。东汉已有“双鱼洗”之名（见明梅鼎祚《东汉文纪》卷三二引《双鱼洗铭》），未知是否可以喷水。“喷水鱼洗”形似现今的脸盆。盆内多刻双鱼或四鱼，盆的上沿两侧有一对提耳，提耳的设置，不只是为了便于提动，同时又具有另外一个功用，即当手掌按着摩擦时，盆内还能喷射出两尺高的水柱，水面形成一片浪花，同时会发出乐曲般的声响，显得十分神奇。今可确知，“喷水鱼洗”已见于唐宋间文献（见宋王明清《挥麈前录》卷三、宋何薳《春渚纪闻》卷九）。当是皇家或贵族所用盥洗用具。鱼洗能够喷水，其道理何在？美国、日本的物理学家曾用各种现代科学仪器反复检测查看，试图找出导热、传感及喷射发音的构造原理，虽经全力研究，但仍难得以完整的解释，也难以再现其效果，面对中国古代科技创造的这一奇迹，现代科学遭遇了空前挑战，只能“望盆兴叹”。

古代喷水鱼洗。

　　回眸世界之历史长河，仅就中西方的兴替发展脉络略作比较，就可以看到以下史实：当我中华处于夏禹已划定九州、得建天下之际，西方社会多处于尚未开化的蛮荒岁月；当我中华已处于春秋战国钢铁文化兴起之际，整个西方尚处于引进古罗马文明的青铜器时代；当我宋代以百万册的印数印刷书籍之际，中世纪的西方仍然凭借修士们成年累月在羊皮卷上抄写复制；著名的火药、指南针等其他重大发明姑且不论，就展现中国历朝历代任何一件工匠的发明创造而言，置于西方社会也毫不逊色，中国的科技一直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宋代雕版印刷的佛经。

　　那么，中国何以能成为世界上唯一拥有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却没有成为世界一流强国？原因何在？或曰一个国家的强弱与历史长短无关，太平洋彼岸那个一流强国，何以不过二百年历史？答曰：二百年是就其移民史而言，其实际却是源于当年日不落的大英帝国、乃至数千载整部欧洲史，从大英帝国及数千载史中汲取了足可珍贵的经验教训，而大英帝国发展崛起并非偶然之举，英国科学家李约瑟主编的《中国科学技术史》，论定中国于“公元3世纪至13世纪之间，保持着一个西方所望尘莫及的的科学和知识水平”，而英国前辈经济学家、思想家约翰·霍布森的名著《西方文明的东方起源》，也早已指出西方伟大科技革命并非无本之木，并非因为西方人突然聪明起来，而是因为其颇擅探索，颇擅学习，总结了东方、特别是中国科技的经验教训始得以兴起。惜我同胞遭际鸦片战争之重创之后，对此未得冷峻深思，伤害了民族自信、文化自信！

惜如邓绥之类执政者多见于明清之前的盛世，并非历代的常态，此后的统治者以天朝自居，闭关自守，重文轻理，进而以八股文取士，随同西学的返传东方，中国的科技终于败落！

岁在丙午端月上浣年且九十，书于山东书于师大新村东篱斋

近代中国被西方船坚利炮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