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赫尔岑《往事与随想》：用血泪书写的往事

阮小敏

一天到晚的雨，唧唧喳喳下个不停，刚好可以把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最后一百十五页读完。傍晚时分，终于读罢，长舒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这一千九百多页，一百多万字，在这个寒假是怎么一字一字读下来的？最考验我的是人名，一是提到的人很多，有俄国的、法国的、德国的、英国的、意大利的、瑞士的、西班牙的，夫了、基了、斯了，很容易混。二是外国名字都长，一个人名反复读了也记不全。我只能把他们的名字有中国化，变成两个字，或三个字，这样还少不少字。

其次是其中的思想，十九世纪的欧洲政治是混乱，同时是各种思想涌现的时代。这一时期的思想不再局限于抽象哲学思辨，而是紧密回应工业革命、政治动荡与社会矛盾带来的深刻变化，主要体现在‌实证主义、功利主义、浪漫主义、自由主义、民族主义与社会主义思潮的兴起与发展‌。由于对思想不是很了理，没有基础，让我坠入各种主义的迷雾之中。

但是，我要感谢自己没有放弃阅读，既然选择了阅读《往事与随想》，再难也要坚持下来。毕竟读完了，还是有所收获的。感谢赫尔岑，让我见识到了十九世纪中叶的俄国、法国、德国、英国等，让我看到形形色色的人。

屠格涅夫曾评价这部书说：“这一切全是用血和泪写成的：它像一团火似的燃烧着，也使别人燃烧。” 的确，翻开这部百万字的巨著，扑面而来的不是陈旧纸墨的霉味，而是一股灼人的热浪。那是一个贵族之子对俄国专制的控诉，也是一个流亡者面对西方幻灭后的沉思，更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儿女夭折、妻子背叛与离世时的哀恸长歌。

赫尔岑出生于1812年，那一年拿破仑的铁蹄踏入了莫斯科。他自称是“历史在一个偶然走上它的道路的人身上的反映”。这种宏大的历史感贯穿全书始终。从1812年的卫国大火，到1825年十二月党人起义的枪声，从19世纪40年代俄国知识界无休止的争论，到1848年欧洲革命的腥风血雨，赫尔岑不仅是一个旁观者，更是一个深陷其中的参与者。

《往事与随想》它区别于枯燥的历史文献，感谢赫尔岑卓越的文学才华。别林斯基曾指出，赫尔岑的作品具有“思想的威力”，他善于把思想转化为活的人物，把观察的成果化为戏剧性的情节。因此，我们在书中看到的不是扁平的历史符号，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书中让我印象深刻的，不仅是那些大人物的肖像，更是赫尔岑那颗始终保持真诚与反思的心。他在回忆童年时，曾驳斥当时贵族关于“农奴天性懒惰、道德低下”的偏见。他写道：“如果仆人必须具备这一切优良品质，老爷中间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人配当仆人吧”。他清醒地意识到：“我们不过因为有钱，度着温饱的生活，这才可以自命清高”。这种超越阶层的同理心，对于一个出身贵族的作家来说，尤为难能可贵。正如一位读者所言，赫尔岑的魅力在于他不仅记得自己的童年，还始终保有善良、好奇与同理心。

这部书的空间跨度极大，从莫斯科的麻雀山到伦敦的樱草丘，赫尔岑在流亡中不断审视着所谓的“西方”。1848年欧洲革命的失败，是他思想的分水岭。在巴黎，他目睹了工人起义被血腥镇压，看到了“自由、平等、博爱”口号的虚伪。他对资产阶级的市侩气息深恶痛绝，这种憎恶甚至超过了对专制的愤恨。他认为德国人虽思想深刻却迂腐鄙俗，法国人虽追求平等却暗藏着对专制的顺从。这种冷峻的观察，让他的“随想”超越了个人感怀，具有了思想史的深度。

值得一提的是，这盏灯火跨越了国界与时间，在中国找到了回响。晚年巴金先生，在经历了十年浩劫的磨难后，正是从赫尔岑那里汲取了勇气。巴金不仅翻译了《往事与随想》的部分章节，甚至将自己晚年的反思录命名为《随想录》。可以说，赫尔岑那种解剖自己绝不宽恕的勇气，那种将个人苦难与民族命运紧密相连的担当，在巴金笔下得到了新生。这或许就是经典的力量：它不仅记录历史，更能召唤未来。

把书放进书柜，脑海中依然回响着麻雀山上那两个少年的誓言。赫尔岑最终没能回到他朝思暮想的俄罗斯，但他的文字早已越过了国境线的封锁。他证明了，最坚硬的高压可以催生最深邃的思想，最漫长的冬夜也无法阻止人类对自由的渴望。

读《往事与随想》，不是在读死去的往事，而是在辨认我们自己的来路，也是在汲取面向未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