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刘家堡采风

毛毛韩冬娥

红牌坊立在街心，金龙盘柱而上，灯笼垂落如一颗熟透的柿子。抬头望去，“第五届堡里有年味回村过大年民俗花灯会”几个字烫在朱红底子上，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年糕，热乎、饱满、带着烟火气。我站在牌坊下，风里飘来糖瓜香和炸麻叶的焦香，街边老人正把一串红灯笼往檐角挂，竹梯吱呀轻响——这哪是街口，分明是年味的闸门，一推就开。

车流缓缓穿过牌坊，像一条温顺的溪水绕过礁石。司机摇下车窗，朝牌坊上那对金龙多看了两眼；后座孩子踮脚指着“球”——那不是球，是颗金灿灿的绣球，被龙爪虚托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进谁家门楣里去。路边老槐树新缠了红绸，枝杈间漏下的光斑，在车顶跳着碎金子似的舞。

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锣鼓声还没响，汗味先扑了出来。屋里挂满狮头，粉的、金的、墨绿镶金边的，像一墙凝固的火焰。黑衣汉子正托着狮颚帮灰衣女子调高度，她踮着脚，手心朝上，接住那沉甸甸的粉狮头——那不是道具，是活物，是待醒的春雷。

练功场里，两人正练“托举式”。黑衣人稳如磐石，白裤人弯腰如弓，粉狮头在掌心微微晃动，却始终昂首向天。墙上的狮头们静默俯视，红绒须、铜铃眼、金鳞额，在穿堂风里轻轻颤。我数了数，光是墙上挂着的，就有十七个不同模样——每个狮头背后，都藏着一双磨破三双布鞋的手。

他忽然跃起，橙绿衣襟翻飞如蝶，黄红狮头高擎过顶，身子后仰成一张满弓。那狮子不是被举着，是被托着、被供着、被整个身子拱起来的。背景里悬着的狮头们，仿佛也跟着他一齐睁开了眼。

绿外套的汉子站在墙前，手抚一只新漆的狮头，漆面未干，映出他带笑的眼睛。墙上密密麻麻挂满狮头，红的像初升的太阳，金的像晒透的麦粒，蓝的像雨后初晴的天。他身后工作台上，刻刀、鬃毛、桐油罐静静躺着——原来年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刀一刀刻出来，一缕一缕扎出来，一遍一遍漆出来的。

红灯笼一串串垂落，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两位姑娘站在“琼故里非物质文化街”的匾额下自拍，红裙与白衫在灯影里晃动，像两尾游进年画里的鱼。我走过时，听见她们笑说：“快看，灯笼影子落在我裙子上啦！”——那影子果然蜿蜒如龙，游过裙摆，游过青砖，游进刘家堡的岁岁年年里。

“鸿福祥院”四个金字沉在门楣上，门环锃亮，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我伸手轻叩，声音闷而厚，仿佛叩在一本摊开的族谱上。门缝里飘出蒸馒头的麦香，混着新贴春联的墨香——原来福字不是写在纸上，是蒸在馍里，刻在门上，叩在心上。

“馒头供销”圆匾悬在檐下，红底金字，憨厚又精神。穿米色大衣的女士举着相机，白羽绒服的姑娘指尖轻触“福”字，绿外套的小伙背着相机包仰头细看……这匾不卖馒头，卖的是念想——念的是灶火不熄，念的是面香不断，念的是刘家堡人把日子，蒸得白白胖胖、热气腾腾。

卡通马驮着“马上有钱”“马上有福”立在草坪上，红灯笼绕着马鬃打转。穿红衣的姑娘踮脚摸马耳朵，穿白羽绒服的女士举着相机找角度，绿外套的小伙蹲下拍马蹄——马不会跑，可福气早从它蹄下奔出来了：奔进供销社新出的枣泥馍里，奔进舞狮人甩出的汗珠里，奔进牌坊下孩子仰起的、沾着糖霜的嘴角里。

一群人挤在“马上有福”大装置前合影，羽绒服、毛线帽、红围巾堆成一团暖云。有人把“福”字贴纸往孩子额上按，有人把灯笼塞进镜头，快门声噼啪响，像一串没点着的鞭炮——没点着，却已炸开了满心欢喜。

刘家堡的年，不在日历上，而在牌坊的龙须里，在狮头的绒毛尖，在馒头的热气中，在每双抚过“福”字的手掌纹路里。我走出村口时回头望，红灯笼连成一条未写完的灯河，正缓缓流进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