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马年除夕夜

<p class="ql-block">岁序流转,又是一年马年新春。</p><p class="ql-block">除夕夜,与亲友围坐于饭店,灯火明灿,珍馐满席。杯盏交错,笑语盈耳,四座皆是人间烟火。可我心底,却始终悬着一片幽凉的虚空——不是独在异乡,亦非无人相伴,只是这满堂热闹里,少了一个最亲的人,少了我魂牵梦萦的身影。妈妈离开我们,已是四度春秋。</p><p class="ql-block">这四年,每逢除夕,便觉年味淡了、温情少了。我才真正懂得:妈在,家便在;妈不在,再盛的筵席,也不是家。</p><p class="ql-block">妈妈在时,一方小屋便是归处;妈妈不在,再热闹的团圆,也少了根与魂。她亲手包的饺子,拌的凉菜,那一粥一饭里的温柔,一颦一笑间的疼爱,便是我此生最踏实的年味。如今滋味还在舌尖,人却不在眼前,马年春节将尽,思念翻涌,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p><p class="ql-block">思念如潮,总在团圆时节最是汹涌。</p><p class="ql-block">我的思绪,轻轻飘回四十八年前——那个也是马年的除夕。那晚,年幼的我,许是热饺子和凉拌豆芽吃的太多,肚子忽然绞痛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大人们原本是吃过年夜饭要去邻居家看迎春文艺晚会的(那时候,还没有春晚,我家也没有电视),可妈妈却留了下来。她就坐在我身边,把我揽在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为我揉着肚子。那只手,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p><p class="ql-block">屋外是零星的鞭炮声,以及邻居家隐约传来电视里的欢声笑语。而屋内,昏黄的灯光下,只有我和妈妈。在妈妈均匀而舒缓的揉抚中,疼痛渐渐远去,我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不知不觉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早晨醒来,已是满屋阳光的大年初一。一睁开眼,最先看到的,就是妈妈充满慈爱的微笑,和她正望向我的,温柔的目光。枕头旁边,整整齐齐地叠着她为我准备好的新衣服。没有繁华,没有盛景,可那个春节,因着妈妈全心全意的守护,因着那身新衣裳、那抹微笑、那道目光,便成了我记忆中最明亮、最欢喜、最安心、最难忘的年。</p><p class="ql-block">那时年少,我尚不明白,被妈妈放在心尖上疼爱,便是人间至福。</p><p class="ql-block">我曾以为,这样的温暖会岁岁年年,来日方长。却不知岁月无情,病痛无声,一点点带走妈妈的时光。最让我抱憾终生的,是妈妈陪我们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妈妈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坐着轮椅,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来回回地忙。我们劝她歇着,她只是摇头,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她亲手和面,剁馅,坐在轮椅上,一个一个地捏着饺子。她的动作慢了,远不如从前利落,可每一个褶子,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她还亲手拌了一盆凉菜,粉条、豆芽、辣辣换丝,浇上她秘制的呛花椒油,那个香味,瞬间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p><p class="ql-block">开饭的时候,妈妈坐在桌前,慢慢吃着自己包的饺子,一边还就着自己拌的凉菜,眉眼间是难得的满足与安然。她吃得很慢,很轻,细细咀嚼,仿佛要把这烟火人间的寻常滋味,一口一口都记在心里。我却在一旁,越来越不安。她的血糖高,医生嘱咐过要控制饮食。我看着她一碗凉菜快要见底,终于忍不住,伸手过去,准备从她面前端走那半碗凉菜。</p><p class="ql-block">“妈,别吃了,血糖该高了。”</p><p class="ql-block">妈妈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责怪,不是生气,只是用一种深深的、无奈的目光看着我。像是一个孩子,被人拿走了心爱的糖,却懂事地不去哭闹。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p><p class="ql-block">“我不吃别的了,就想多吃一口凉菜。”</p><p class="ql-block">可当时的我,没有听出那话里的恳求,更没有读懂那眼神里的复杂。我只是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在为她好。</p><p class="ql-block">那半碗凉菜,终究被我端走了。妈妈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筷子搁在了桌子上。</p><p class="ql-block">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我端着那半碗凉菜,忽然觉得它很重。碗壁上还留着她的温度,是刚才,妈妈的手一直捂着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如今痛彻心扉才明白:妈妈应该早已心知,这或许是她陪我们的最后一个除夕。那一口凉菜,不是贪味,是对人间烟火最后的眷恋,是想再多看一眼家人团圆的心愿。我以爱为名的固执,却成了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p><p class="ql-block">此后每一个除夕,每一念及此景,悔恨便如潮水将我淹没。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还有将来,却忘了生命无常,妈妈的时光早已进入倒计时。我们尽可能给了她周全的照料,却没读懂她心底最后的渴望;我自以为是的关爱,终究成了心上一道深深的痕。</p><p class="ql-block">如今,妈妈的笑容永远定格在回忆深处。她包的饺子香,拌的凉菜味,只能在梦里寻觅。每逢佳节倍思亲,原来最深的思念,是烟火依旧,亲人不在;是满心牵挂,无处安放;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回首只剩往事与清泪。</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会让妈妈把那半碗凉菜吃完。我会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陪她说说话,听她讲讲那些我听过无数遍的旧事。我会告诉她,妈妈,你做的凉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凉菜。我会告诉她,妈妈,我爱你。</p><p class="ql-block">可是,时光不会倒流。</p><p class="ql-block">那半碗凉菜,成了我今生再也无法弥补的亏欠。</p><p class="ql-block">如今,揉我肚子的那双手,已经化作了天上的星辰。叠新衣的那个人,已经去了我看不见的远方。而那半碗凉菜,那个无奈的眼神,那句“就想吃一口凉菜”,却像烙铁一样,年年岁岁,在这个没有妈妈的春节里,烫着我的心。</p><p class="ql-block">可奇怪的是,当我终于敢直面这份悔恨时,我忽然觉得,妈妈似乎又离我近了一些。我好像读懂了那个眼神——那不是对我的失望,那是一个母亲,在生命临近的时刻,对尘世最朴素滋味的眷恋,也是对我们最深的牵挂。她想用最后的力量告诉我们:妈在,家在!妈不在,家也在,要好好活着!</p><p class="ql-block">马年的风,吹过街巷,拂过年华,也轻轻拂过我思念的心。那些关于妈妈的记忆,有温暖的,有疼痛的,有遗憾的,都像一颗颗被岁月打磨的珍珠,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妈妈的味道,其实并没有消失。它在那盘饺子里,在那个揉肚子的夜晚,更在那半碗被我端走的、再也回不来的凉菜里。它融进了我的骨血里,化作了我的思念,我的眼泪,我的悔恨,和我在这世间继续行走的勇气。</p><p class="ql-block">它让我在每一个没有妈妈的春节里,依然能感受到,一份穿越了生死的、永不失联的陪伴。</p><p class="ql-block">只是,只是,如果妈妈还能听见,我还是想对她说一句:妈,那半碗凉菜,你慢慢吃,我不会端走了。</p><p class="ql-block">愿天上人间,岁岁平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