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赏梅,是在马年的二月中旬,农历蛇年的腊月末。女儿女婿先带我去泰州的凤城河梅园,已见了些梅花。返程回南京时,女儿又说要去梅花山。我那时心里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才看过了,又看,梅花不都是那样么?能有什么新鲜?兴致便淡淡的,只当是随孩子们的意,去走一遭罢了。</p> <p class="ql-block"> 待到真的步入山中,人便立时呆了,哑了,先前的念头早被风卷了去。那是怎样的一片海啊!放眼望去,从脚边迤逦到天边,从这坡涌到那坡,浩浩荡荡,全是梅花。颜色是不一的,深深浅浅地铺排着、闹着。红是小外孙颊上的一抹胭脂,粉是才褪了严妆的云霞,白是落在枝头还未化净的雪,那黄呢,是日光滤过最薄的琉璃,凝成一盏鹅黄的灯。竟还有淡绿的,怯生生的,像初春湖心荡起的第一道縠纹,不仔细看,便要融进那蒙蒙的、含着水汽的背景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 花也生得各有个性。单瓣的,疏疏朗朗的几片,清清爽爽;复瓣的便不同了,一层叠着一层,一重掩着一重,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更有趣的是那些枝柯。有一种唤作“龙游”的,枝条天生地曲着,拧着,全不依那向上的、向阳的常理,自顾自地虬结盘旋,像醉了的篆书,又像一场凝固了的、无声的舞蹈。还有一种垂枝的,名目也好听,“单粉垂枝”、“骨红垂枝”,那枝条软软地、长长地披拂下来,梢头缀满了繁花,直垂到人的眉眼前来,仿佛一道流泻的花的瀑布,又像是美人春困才起,那一头未来得及梳理的、簪着无数珠翠的云鬓。</p> <p class="ql-block"> 我举着手机,不知该对准哪一枝才好。这一朵的姿态是绝无仅有的,那一丛的颜色是别处寻不着的。拍了半晌,手也酸了,心里却满满胀胀的,被一种温软的情绪充盈着。原来,爱上一件事物,竟是这般容易,又这般不由分说的。我一向是爱兰的清幽,爱竹的劲节的,何曾想过自己也会爱上这热热烈烈开在寒风里的梅花?或许,真是因了身在北方,与这南国的精灵,缘悭一面,隔阂久了的缘故罢。</p> <p class="ql-block"> 正出着神,见道旁一块浑朴的大石上,刻着两行字:“赏万株梅花,传博爱精神。”心里蓦地一动。这“博爱”二字,用得是极好的。梅的可爱,大约正在于此。她开得这样盛,这样毫无保留,并非只为悦那惜花人的眼,倒像是一种天性里的慷慨,要将这积攒了一冬的、最精纯的生气,毫无偏私地赠予每一个路过她生命的人。我这“博爱”的性子,怕也是有的,见了这等毫无机心的、汪洋恣肆的美,心便不由分说地,缴械投降了。这爱,不是隔着书本的遥慕,不是旁人说道的附会,是我自己从风里、光里、空气里,真真切切地接住,又落到心坎上去的。</p> <p class="ql-block"> 目光从梅花的繁闹里移开,不经意地掠向道旁静立着的玉兰树,心便又柔软了一分。玉兰,我是更早些年便爱上的。大约是五六年前,第一次随女儿到南京,乍然在料峭的风里,看见那高高的、光秃秃的枝桠上,擎着一盏盏白的、瓷实的杯盏,心里是怎样一种惊动!仿佛一个沉默的巨人,忽然向你捧出他全部洁白的、温润的心事。然此刻,梅花正开得盛,而玉兰,却还在静静地预备着。她那婀娜的枝子上,已缀满了毛嘟嘟的花苞,裹在灰褐色的、绒绒的壳里,像一支支敛着锋芒的毛笔,饱蘸了淡青色的天光,只等着某个一声令下的时刻,便要一齐挥洒出漫天淡雅的诗篇。玉兰的美,又是另一种了。她不与谁争抢,也不喧哗,只是那样高洁地、亭亭地立着,将自己的纯洁与高雅,用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宣告出来。这种美,是需要人静下心,抬起头,才能领会的。</p> <p class="ql-block"> 梅花的热闹,是地上的,是铺展的,是人间的、现世的喜悦;玉兰的静穆,是向上的,是凝聚的,是向着天空的、出尘的向往。一个在尽情燃烧,一个在默默蕴藉。先前心里那一点点“看过了还看什么”的不耐,此刻想来真是浅薄得可笑了。美与美,原来是不问同异的,更不会彼此遮掩、消磨。恰恰相反,她们并立一处,反而成全了对方,也照亮了观者的眼睛。梅的热烈,衬得玉兰的矜持愈发可贵;玉兰的沉静,又让梅的烂漫更添了几分生机。这便像两位绝世的佳人,一个红衣,一个缟素,并肩立在春寒的帷幕前,非但无有一丝一毫的扞格,反而辉映出一段无双的风华。</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玉见梅好”了罢。是机缘,是巧合,更是造化一份静默而慷慨的馈赠。让我在这一年的将尽未尽之时,在江南的山水里,亲眼目睹了这场无言的、盛大的相聚。这“好”,是“美好”,是“恰好”,也是一声从心底漫上来的、轻轻的回响——“真好”。我也再次真切地感受到:女儿是懂我的。</p><p class="ql-block"> “懂”是人间最“贵”的好!</p><p class="ql-block"> 回东北的班机上,我闭上眼,那一片红粉交织的云霞,与那静待绽放的玉色笔锋,便在心中融融化在一处了。就像女儿和小外孙永久地搁在我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 (注:图片2——9惜若摄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