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电话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桌上这部电话，用了二十三年。

不是那种能视频的智能手机。是座机，黑色，按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只剩下几个常用的还看得清——0、1、还有那个重拨键。话筒包浆了，油亮油亮的，贴耳朵那块被汗浸得发黄。

这电话接过多少事，数不清了。生产调度、原料调配、人事安排、紧急会议，还有半夜三更打来的各种“情况”。有一回凌晨两点，电话响，是厂里出了安全事故。我披上衣服就跑，老伴在后头喊穿上裤子——那时才发现光着腿。

也接过暖的。春节拜年，电话一响就是一上午。那些老部下、老同事，有的已经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岗位上熬着。电话里说领导过年好，我说别叫领导，叫老李。他们说那哪行，叫顺口了。其实我知道，不是顺口，是规矩。这规矩跟了我一辈子，改不了了。

最盼的电话，是儿子闺女打来的。

儿子在悉尼，闺女在温哥华。一个往南半球，一个往北半球，隔着我这张办公桌，隔着一万公里和一个太平洋。他们刚出去那几年，电话来得勤。一周至少一次，有时候两次。儿子说这边的牛排不如家里的红烧肉，闺女说想喝我妈熬的小米粥。我说回来给你们做，想吃啥做啥。

后来电话就少了。不是不孝，是忙。儿子升了职，闺女结了婚，都忙。有时候一个月才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我嘴上说不打也行，没事就好。可每次电话一响，看一眼号码，是国外的，手就快一点。

有一回开会，手机静音了。散会一看，闺女打了三个。我回过去，她说爸你咋不接，我以为你出啥事了。我说开会呢，能有啥事。她说没事就好。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手还攥着话筒。

那以后开会都把手机放桌面上，震动，面朝上。

去年春节，他俩都说回不来。儿子说项目走不开，闺女说怀孕了怕折腾。我说好，好，别折腾。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九点。电话响过一次，是厂里值班的拜年。我说好，好，辛苦了。挂了，屋里又静了。

十点多回家，老伴包了饺子。我吃了几个，看电视，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躺下睡不着，又想打给他们。看看时间，悉尼那边凌晨，温哥华那边凌晨，算了。

今年春节他俩都说要回来。儿子说请了假，闺女说孩子大点了，能飞了。老伴高兴得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被褥晒了又晒，冰箱塞得关不上门。我没吭声，可每天上班都把台历翻到那一天，看看还剩几页。

那部黑色座机还在桌上。数字看不清了，可我还记得每一个的位子。闭着眼都能拨。

0是总机，1是儿子，2是闺女，3是老伴办公室，4是厂里值班室，5是……算了，不说5了。

今早来办公室，把话筒拿起来听了听，有嘟声。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

二十三年了，它比谁都懂我。

懂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懂我那些等着的夜，懂我听见它响时手会快一点，懂我听见不是他们时那零点一秒的失落。

电话不响的时候，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