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表

白桦树

　　回忆是一种重逢，忘记是一份自由。美国诗人纪伯伦的这句诗，虽然喜欢，但始终没有在生活中去对号入座。退休快两年了，心早已平静如水，偶尔回忆往事，也只是一种消遣。这次孩子安排我和老伴从白雪皑皑的北国飞往温暖惬意的海南旅游，飞机上手机是飞行模式，有些无聊。

　　本是在乞盼时间能过得快些，就不时地看手表。看着看着，童年的往事，浮现脑海，让我心潮起伏……

儿时，三年自然灾害末期。稍有记忆，便隐隐约约地记住了一些游行口号和造反派的喊叫。一个深秋之日，全家被一辆拖拉机送到乡下，我们搬了新家。父亲不算是去改造，从县委分配到人民公社接受“再教育”而已。村里的乡亲们很羡慕我家，有收音机和手电筒两样“家用电器”，特别是父亲左腕上戴的表盘模糊的手表。那时虽然很小，爱美之心，却早已有之，我也很想拥有自己的手表。

　　不知是跟谁学的，从家里翻出一只圆珠笔，用还不会握笔的右手，精心地在左腕上绘起来。哇！我人生中第一块“手表”终于戴上了。虽常常被洗掉，但还要耐心地再画上，手腕上始终有两针从不工作的“手表”。

不知不觉，到了上学的年龄，爸爸跟我说，你已是小学生了，学生要讲究卫生和仪表，你手脖子上不能再乱画手表了。

我心里有些难过，但也懂得，已是小学生了，要听老师和家长的话。“舍弃”吧，我心爱的宝贝。毕竟是孩子，我从未懂得，天真烂漫的孩提时光，悄悄的让这宝贝带走了……

　　手腕上再无那从不告知我时间的手表，但我戴上了引以为傲的红领巾，老师告诉我们，这是国旗的一角，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我更加珍惜这份荣耀。又过几年，团微替代了红领巾，童年的心中之爱，也早已淡出了我的梦想。

　　荒诞的岁月终于结束，自己该自食其力了。参加工作的那天，爸爸送我一个礼物，打开包装，哇！映入眼帘的，一块锃光瓦亮的手表，首都牌的。我不知所措，有些怀疑是不是梦中，但兴奋还是战胜了荒唐。把表带在手腕上，扎紧了皮表带，仿佛怕哥哥们知道了会偷、会抢。

从此，每天戴着这心中所爱，遇人多时，总是撸起衣袖，让手表露出来。我依然没有意识到，这块表换走了又一个美好的时代……

我喜欢唱歌，更喜欢那首男中音独唱《青春啊青春》。

青春啊青春，美丽的时光，比那彩霞更加灿烂，比那玖瑰更加纷芳……

每天掐着点儿，蹬着自行车，准时上班。九十年代初，准备结婚了。一位好朋友托人从深圳弄到一块“双狮”牌的走私表送给我，我爱不释手，跟朋友的关系更铁了。

　　没过几年，有了汉显传呼、手机，手表的功能被替代了。直到天命之年，在五十岁生日那天，写了几句顺口溜：

天命自嘲

半百未知命，神志近龙钟。

碌碌叹星月，凄凄悲时空。

平庸恨世态，清贫怨天公。

别梦难依稀，淡然修余生。

夫人理解我壮志远大于所酬，送了一块浪琴表作为生日礼物，让我能在所剩的年华中再走走“字儿”。

　　飞机进入了滑翔状态，我终于理解了美国诗人纪伯伦的那句“回忆是一种重逢”，但我的目光还是凝视着手表，心在严肃地问它: 时光？时光！我的时光……

作者: 白桦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