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的美篇

秋阳

哈尔滨的松花江边，冰雪融化——春意在冰层下悄悄翻身。我踩着半化不化的雪壳往江边走，脚下咯吱作响，像踩着冬天最后一句未说完的悄悄话。江风还带着凛冽，可已不刺骨；柳枝虽秃，却在光里泛出一点青灰的润意。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冰面残痕，远处，拖拉机正把最后一块巨型冰排推离浅滩——那不是消逝，是松花江在换气。

广场上，雪雕还立着，却已显出温柔的弧度。左侧那座山峦形的雪雕，红绸小灯笼还缀在峰顶，像山神系上的祈福结；右侧那朵巨雪莲，花瓣边缘微微透光，仿佛正被阳光轻轻吻化。“冰雪嘉年华”的标牌静静立着，字迹未褪，而人群已不单为打卡而来——有孩子踮脚去摸雪雕底座沁出的水珠，老人拄杖慢行，影子斜斜拖在微湿的石板路上。冬与春在此刻并肩而坐，谁也没赶谁走。

江边栏杆旁，我驻足良久。对岸冰雕轮廓尚在，却不再冷硬，倒像被水汽晕染过的水墨画；桥上行人步履轻快，有人举着手机拍冰面倒影里晃动的云。一位穿红羽绒服的姑娘蹲在栏杆边，把围巾角浸进江水——那水清冽，浮着细碎银光，正一寸寸咬开冰壳。她忽然笑起来，朝同伴喊：“快看，水在动！”是啊，水在动。不是奔涌，是试探，是低语，是松花江在冰封一冬后，第一次舒展腰身。

纪念碑前，红灯笼还高悬着，但风一吹，灯穗便轻轻扫过碑身浮雕的轮廓。人群比年前疏朗了些，却更从容：有情侣倚着石阶喂鸽子，有大爷支起小马扎写毛笔字，宣纸铺在膝头，墨迹未干，就映着天光泛青。我买了一串糖葫芦站在旁边，山楂红得透亮，糖壳脆响，咬一口，酸甜汁水迸溅——这味道太人间，太热乎，把整个冬天的清冷都暖透了。

黄昏来得慢，像舍不得收走这最后的雪光。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薄雪上浮起一层暖雾。我坐在长椅上，看一棵老榆树的枝杈把粉橙色的天幕划成细碎的格子。树影斜斜铺来，覆在积雪上，也覆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风过处，雪粒簌簌滚落，像时间在轻轻翻身。没有谁在催春天，春天自己就来了——它不敲门，只把冰面敲出第一道细纹，把柳条染出第一星微绿，把人呵出的白气，吹成一缕缕温柔的云。

转过街角，忽见雪墙边蹲着个穿红袄的孩子，小手冻得通红，却执着地用塑料小铲挖雪洞。他头顶的毛线帽歪着，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往上飘。旁边，一个歪鼻子小雪人正歪头看他，胡萝卜鼻子斜插在脸上，像在笑。我蹲下问他挖什么，他仰起脸，睫毛上沾着雪粒：“挖个门！等雪人春天搬家！”——原来孩子早把春天请进了雪里，只等一声暖风，就推开门，迎它进来。

暮色渐浓，我沿着江岸往回走。夕阳正沉入远山，把冰面、桥影、船桅都染成流动的金红。几艘停泊的游船静静浮着，船身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拢。岸边有人在冰上凿洞垂钓，钓竿静立如祷告的姿势；更远处，缆车缓缓滑过天际线，像一串移动的灯笼。我忽然明白：哈尔滨的冬春之交，从来不是一场告别，而是一次郑重的交接——冰把水还给江，雪把光还给树，人把围巾叠好收进柜子，却把暖意，悄悄揣进了下一年的衣兜里。

松花江的春，是融雪声，是冰裂声，是孩子铲雪的咯吱声，是糖葫芦糖壳碎裂的脆响，是路灯亮起时，雪地上那一小片一小片，不肯散去的、毛茸茸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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