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毛说她要把政务中心的婚姻调解工作做到100岁,我相信她,可她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背上行囊,毅然决然的走了,把我对她所有的思念和不舍装在了行囊里。</p><p class="ql-block"> 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出去玩玩,可她把自己连根拔起,毫不犹豫的把根扎在了一个陌生的城市,67岁的她把年龄改成了55岁,名字也改成了小鹿, 电话里,她的笑声更爽朗了,这声音,像是从《诗经》的纸页间,隔着两千多年的烟尘传过来的。“哟哟鹿鸣,食野之苹”,“苹”,便是那青青的蒿子,是自然最朴素的馈赠。原来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小鹿,便是要在大自然最朴素的馈赠里,过一种物质极简而精神极贵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小毛说:“我一定把我的忠贞,我的热情,我的好奇心,我的爱,浪费在这个世界上,把一个空壳留给死亡”,所以她注定会出去漂泊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毛是元旦那天走的,2026年的第一天,她坐上早晨七点的第一班高铁,我没去送,她说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可我们都知道,这一去,便是另一种回来了。那天天空阴沉,冷风冽冽,老公心梗躺在医院,我守在老公的床边,望着医院发白的墙,第一次因好友的分离而泪流满面,我的心被掏空了,小毛走了,我却留在了到处都是她的影子的城市。</p><p class="ql-block"> 她去了广州花都的塱头古镇。她说这个名字有意思,塱,是江边的低洼地,头,是开始,合起来,像是水边新开出来的日子。别人老了,叶落归根,可她老了却奔向全新的天地,她的心永远年轻,永远充满着阳光。</p><p class="ql-block"> 书上说,好的感情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好,分开的时候也各自安好,可我不这么想,小毛是我的精神伴侣,小毛走了,我少了可以分享的人,看见好看的云,想指给她看,一伸手,只有冰冷的手机。听到好听的曲子,想让她也听听,耳机拔下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甚至吃到好吃的饭菜,也会想,她那边吃什么呢,塱头的菜合不合她的口味。遇到不顺心的事,想和她聊聊,一打电话,她却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这一个多月来,我的心始终是空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塱头古镇,她在电话里描述过很多次,七百年的古村,青砖灰瓦,祠堂书室沿着水塘排开,十八条以“礼”命名的巷道,从村口向深处蜿蜒。她说她租的那间老房子,推开窗就能看见一面半月形的池塘,当地人叫风水塘。塘水平平静静的,倒映着对面的红墙古屋,偶尔有鸭子游过,搅碎一池倒影,等它们游远了,影子又慢慢拼回去。</p><p class="ql-block"> “你来看我的时候,”她说,“我们就坐在村边的大榕树下喝茶。那树可大了,气根垂下来,像一大把胡子。”</p><p class="ql-block"> 她要我过了年去看她,我好想去,我憧憬着我们俩一起在大榕树下喝茶时的欢愉,但又不敢去,我怕我一去也不想回来了,可家里还有这么多牵挂的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她在株洲的时候,我们常常坐在神农湖畔的一小茶馆喝茶,那儿很安静,我们能坐一下午,看人,聊天,聊人生的高度,聊生活的哲学,她鼓励我不断学习,我鼓励她大胆创作,我们都相信:自信的本质是大量学习、大量研究、大量重复和不断实践,从而建立起自己稳定的内核,在克服逆境过程中学会心疼自己、欣赏自己、爱上自己。她喜欢给我讲故事,讲她在婚姻调解过程中碰到的人和事,她的幽默风趣时常逗得我们开怀大笑。</p><p class="ql-block"> 现在没人再给我讲故事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塱头古镇也有很多故事可讲,她说村里有个春阳台,是建在村口的艺术文化中心,白色的现代建筑,偏偏跟那些明清老屋挨在一起,新旧相望,谁也不打扰谁。</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吗,”她在电话里说,“那儿有个叫墨光宝盒的地方,是光影艺术展。坐蒲团上看书法,兰亭序、祭侄文稿,一幅幅放大了投在墙上,字像是活过来的。”她顿了顿,又说,“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我想起你写文章的样子,你喜欢皱眉,思考的时候,眉头就拧成疙瘩。”</p><p class="ql-block"> 我愣了一下,心中一片暖意,隔着一千多公里,仍然能感觉到她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每次打电话我都可以感觉到小毛的喜悦,但挂了电话,我更能感觉到她的落寞,她说这是她的命数,她在自己的日记里写到:“有些事,表面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是冥冥之中的命数。25年12月20日来广州市花都区塱头古村看望朋友,不想却义无反顾的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回到家,一星期处理完辞职打包告别等繁琐事情,一意孤行地来到这个仿佛是上辈子住过的地方。来后的第十天,好友张梅两口子来看我,事前我以为她也会像我一样喜欢这个地方,没想到她说这地方安静得令人恐惧,她一点也不习惯,住了一晚便走了。我有点落寞,女儿也觉得我太冲动,我不断地问自己:会后悔吗?不。我不能后悔,因为,这是我命运的定数。”</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人一定是有命数的。</p><p class="ql-block"> 在塱头古镇,小毛把自己孤独到了一定的境界,但她从不后悔,因为这里有她喜欢的艺术家,他们可以一起唱歌,聊天,谈哲学;这里有她敬仰的杨老师,她说杨老师是真正的完人,吹拉弹唱样样行,心态平和,生活简朴,他不仅是文科生、艺术生、理工男,而且现实生活中电工木工水工泥工都比专业人士更专业,还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厨。这里还有古镇的各种民俗文化活动,让文艺范满满的小毛开心而欣喜。</p><p class="ql-block"> 小毛坚信:醒过来的人,都悄悄换了种活法,不再费力解释自己,不再强行融入嘈杂,这不是变孤僻了,而是终于舍得把能量收回来,好好滋养那个走了太久的自己。独处不是空洞,是终于腾空了双手,去拥抱真正值得的风与山河。</p><p class="ql-block"> 小毛喜欢独处,她把能量收回来,滋养一直以来坚强独立的自己,滋养一直以来特立独行的自己。小毛是清醒的,通透的,她的生活是极有高度的。</p><p class="ql-block"> 有时半夜醒来,会忽然想给她发消息,看看时间,凌晨三点,又放下了,她那边应该睡得正沉吧,塱头的夜晚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虫鸣。她说刚开始不习惯,太安静了,耳朵里嗡嗡响,像耳鸣,后来慢慢习惯了,才知道安静也是有声音的,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了小毛时刻哼着的那首歌《灵魂要的是鸟鸣绕着树》— “我怎么可以用一生的忙碌,去喂养一副即将衰老的躯体凡骨,我那至死相伴的灵魂,还需要山川河流自由和独处,我怎么能困在琐事里反复踌躇,把时光都耗在无意义的追逐,灵魂要的从不是名利的包袱,是坐在老藤椅上看花香如故,灵魂要的从不是世俗的仰慕,是溪水边驻足听流水的轻诉,灵魂要的从不是喧嚣的围堵,是林间寻幽径听鸟鸣绕着树……”这是小毛心灵最好的写照。</p><p class="ql-block"> 我把这首歌存了下来,睡不着的时候就听听,听着听着,心里通透了;听着听着,就好像离她近了;听着听着,忽然泪流满面了……我和小毛的心永远是在一起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