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腊梅开

开心一刻

腊月刚过，巷口那棵老梅树就悄悄支棱起来了。枝干虬曲，却不见一片叶子，只有一簇簇明黄的小花缀在梢头，像谁趁夜用金粉点染过。我路过时总要踮脚凑近看——那花小得玲珑，却香得执拗，清冽中带一丝微甜，直往人衣领里钻。身后那栋浅色的旧楼静静立着，窗框整齐，像一本摊开的素色册页，而梅枝斜斜伸过去，仿佛随手题了一行诗。

清晨薄雾未散，树影还浮在半空，枝条却已醒了。光秃的枝杈横斜交错，乍看有些潦草，可就在这疏朗的“乱”里，几星黄蕊悄然浮出，不争不抢，却把整条街的冷清都点暖了。我呵出一口白气，忽然觉得，这树不是在开花，是在守岁——守着年关将至的静气，也守着人心里那点不肯熄的亮。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树梢却已冒出嫩黄的花苞，毛茸茸的，像裹着薄霜的蜜糖。脚下落叶未扫尽，枯黄蜷在青砖缝里，而新蕊已从枯枝里探出头来，一仰一俯间，竟有了点俏皮的劲儿。远处灌木丛边，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孩蹲着，仰头数花，数着数着就笑了——原来年味，早从枝头悄悄落进孩子眼睛里了。

树影斜斜铺在石阶上，花影摇曳，地面散着落叶与几粒青石子，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花瓣的微响。几丛绿灌木蹲在树脚，衬得那满树金黄愈发鲜活。我蹲下身，指尖将将触到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凉而柔韧，仿佛攥着一小团凝住的阳光。

花密得几乎盖住了枝干，淡黄的瓣子薄如蝉翼，在微光里透出脉络。粗枝托着细枝，老皮裹着新芽，整棵树像用岁月拧成的一股劲儿——不张扬，却扎扎实实把春天顶了出来。身后楼宇的轮廓模糊了，唯有这树，清清楚楚立在年关的风里，香得坦荡。

仰头望去，满枝黄花浮在淡青的天光里，花瓣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软边，风一吹，影子就在墙上轻轻晃。那香不浓烈，却绵长，像外婆蒸年糕时掀开锅盖那一瞬扑出来的热气，暖而踏实，把人拢在岁末的温柔里。

凑近了看，花瓣上细绒清晰，花心一点赭红，像谁用朱砂点的印。枝与叶的虚影在背景里化开，唯有这朵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原来最盛大的年礼，有时不过是一朵花在枯枝上站稳了脚跟，然后，静静把香散开。

树在前，楼在后，浅棕与白的住宅楼像一本素净的册子，而梅枝就是题在扉页的簪花小楷。花密密匝匝，不单是开，是闹，是笑，是把整条街的年气都聚拢来，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风一来，枝条便轻轻摇，花影在楼墙上晃，像老式挂历上手绘的年画，一笔一画都带着活气。阳台晾着的红春联角儿被风掀起来，底下那树黄花也跟着晃，晃得人心里一软——原来春天不是等来的，是摇着枝头，晃进人眼里的。

深棕的枝干沉稳如墨，托着满树明黄，像宣纸上泼洒的金粉。楼墙素净，窗格方正，而梅枝偏要斜斜地闯进去，闯得理直气壮。站在树下，暖香裹着微风扑在脸上，忽然就懂了：所谓年味，不过是人间烟火里，一树不肯凋的倔强。

灰白的天幕下，那树黄花亮得晃眼，像谁把一盏小灯笼挂上了枝头。现代建筑的线条冷而利落，可梅枝偏要柔柔地绕过去，花影落在玻璃窗上，竟也映出几分温润。原来最硬的壳里，也能长出最软的香。

红砖墙温厚，映着梅枝纤细的影。花小而密，不争高，只把一树清气，细细匀匀地散在砖缝、窗台、行人衣袖上。我驻足片刻，风过处，暗香浮动，恍惚听见旧历翻页的轻响——原来年，就藏在这不动声色的绽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