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大年初六去太仓沙溪古镇

我心依旧 初心不改

初六的沙溪，阳光软软地铺在青石板上，我牵着孩子的小手慢慢走。他忽然停住，蹲在一座铜雕前不说话——那是个大人弯着腰，手里攥着锅铲，旁边坐着个穿开裆裤的小人儿，像极了他刚学做饭时踮脚够灶台的样子。他摸摸雕塑冰凉的铜面，又低头看看自己毛衣上掉了一颗纽扣，忽然笑出声来。

走过那座石桥时，风里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桥拱如月，亭子飞檐翘得俏，红灯笼在檐角轻轻晃，倒影在河面碎成一串跳动的火苗。孩子仰头问：“桥底下是不是也住着一户人家？”我笑着点头，其实知道桥下只有水、水草，和几尾倏忽游过的银鳞——可孩子信，那桥便真有了烟火人家。

转角处又遇见一座铜雕，这回是大人提着茶壶，孩子踮脚接水。孩子伸手去碰壶嘴，铜绿沁着暖光，像刚沏开的一泡春茶。街边木门半掩，蒸笼白气正从“汪家面点”的牌匾下悄悄溜出来，面香混着灯笼纸的微涩，把年味酿得稠稠的。

再往前，石凳上坐着个穿条纹毛衣的小男孩，正对着两尊青铜像发呆。一尊是小孩托腮坐着，一尊是大人俯身摆弄工具，锤子、凿子都泛着哑光。孩子忽然指着那小雕像说：“他鞋带散了。”我低头一看，果真——青铜的鞋带弯成一道细弧，像被风轻轻吹开的结。

人声渐稠，灯笼也越挂越密。他坐在一尊持长杆的铜人肩头，小脚晃荡着，杆尖挑着一串未拆封的糖葫芦。旁边立着个同龄的青铜小孩，仰头望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三十年光阴，却像约好了一起等糖衣化开。

铜雕旁支着小摊，卖茶汤的阿婆掀开紫砂壶盖，白气腾起时，孩子忽然指着壶嘴：“爸爸，那水汽像不像一匹小马？”我一怔，抬头望去——果然，那缕热气袅袅升腾，细腰长颈，竟真有几分奔跃之姿。丙午马年的风，原来早悄悄溜进茶壶里了。

拱门就在眼前了。“微笑沙溪 马年大吉”八个字烫在红绸上，顶上三匹铜马腾空而起，鬃毛是紫的，鞍鞯是绿的，蹄下仿佛还踏着未散的年鼓余震。孩子踮脚去摸马尾，指尖刚触到冰凉铜面，一阵风过，檐角灯笼齐齐轻响，像一串清脆的马铃。

他爸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在拱门横梁上。孩子张开双臂，风灌满袖管，真像要乘风而起。三匹马在头顶奔腾，红绸在身后翻飞，他忽然喊：“爸爸，我听见马蹄声了！”——其实只是远处电动车驶过，可那一刻，丙午年的第一阵风，确确实实从江南水巷里，踏着蹄音来了。

白墙静立，墨字淋漓：“沙溪 SHA XI”，底下一行小字如水波荡漾：“你一句春不晚，我就到了真江南。”孩子把小手按在“溪”字的三点水上，说：“水是凉的。”我蹲下来，让他摸摸自己额头：“可你这儿是热的呀。”他咯咯笑起来，笑声撞在白墙上，又弹回青石板路，一路叮咚，像溪水撞着鹅卵石。

墙上有三枚八角石雕，刻着“福”“寿”“喜”，孩子挨个数过去，数到“喜”字时，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他肩头。他屏住呼吸，麻雀歪着脑袋看他，小爪子勾住他毛衣的绒线，像一枚活的、毛茸茸的印章，盖在丙午年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