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你们英歌舞的演员们

新疆袁彬峰

<p class="ql-block">他们卸下鼓点,脱掉绣金的肩甲,把英歌面具轻轻搁在窗台边——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汗渍和晨光。我端来刚煮好的姜茶,热气在初冬的空气里浮游,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谢谢。有人笑着接过碗,袖口滑落一截红绳,是排练时系上的平安结;有人靠在垫子上闭眼小憩,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仿佛刚从一场酣畅的腾挪翻跃里缓过神来。</p> <p class="ql-block">最前头那位穿白黄相间衣裳的哥,怀里还抱着邻居家的小娃。孩子攥着他衣襟上的一朵金线绣的虎头,咯咯笑个不停。他没急着放下,就那么稳稳地托着,一边轻拍孩子后背,一边听旁边人讲昨夜彩排时鼓槌断了半截的糗事。我蹲在一边摆好茶点,看他低头时额角沁出的细汗,忽然想起他连续三天凌晨四点就到祠堂练步法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鼓就搁在墙角,红漆未褪,鼓面绷得发亮。旁边散着几串铜铃、半卷褪色的彩带,还有一部屏着呼吸的手机——他刚低头瞄了一眼,是家里发来的视频:他阿嬷在村口榕树下,正跟着电视里重播的英歌舞哼调子。他没笑,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头,又伸手把鼓槌整整齐齐码好。那鼓槌上,还缠着去年巡游时磨出的毛边。</p> <p class="ql-block">长椅上歪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腿,脚丫子还晃在半空;地上铺开的垫子像一片柔软的云,有人蜷着,有人伸展,像刚收拢翅膀的鸟。他们不说话,可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熟悉的节奏——是“咚、咚、咔”的余韵,是踏地时膝盖微屈的惯性,是呼吸里尚未散尽的鼓声回响。我悄悄把窗推开一条缝,让风进来,也把这安静的、滚烫的疲惫,轻轻托住。</p> <p class="ql-block">阳光斜斜切过白墙,在灰地毯上铺开一块暖色的方。有人剥橘子,瓣瓣分明;有人翻旧相册,纸页窸窣,翻到去年冬至巡游那页,照片里他们正跃在祠堂石阶上,衣袂翻飞如焰。没人提“辛苦”,可当有人忽然哼起英歌调的起势腔——“哈——呃——哟!”——满屋人齐齐抬眼,又笑着接下去,声音不高,却像鼓槌敲在心上。</p> <p class="ql-block">我收拾茶具时,看见地上落着一枚小铜铃,是排练时从谁的腰带上蹦下来的。我拾起来,铃舌还微微发烫。它不响,可我知道,只要再系回那束红绸,再踏上那方青石地,它就会重新开口,替所有没说出口的、沉甸甸的、热腾腾的——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