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寻味古海陵 郭二早茶冠凤城

若 翰

泰州市，古称海阳、海陵，南唐设州，宋誉凤城，两千一百载文脉绵延；吴楚越之韵在此交融，江淮海之风于此激荡。1996年8月，地级泰州市巍然诞生。人文荟萃，星汉西流——施耐庵挥毫写尽江湖气，郑板桥泼墨绘就清瘦骨，梅兰芳水袖轻扬动九州。古海陵，一座被时光浸透、被烟火养熟的凤城。

初九清晨，阳光如金，春风似酒，我们五人相约赴泰州，寻一味穿越千年的早茶风致。车行途中，满目皆是“泰州，我们是冠军”巨幅标语——去年11月1日，苏超决赛于南京奥体燃爆全场，六万多人见证泰州队4:3力克南通，首捧“苏超”金杯。凤城之骄，不止于赛场，更在街巷烟火、晨光蒸笼之间。

“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一语道尽海陵生活真味。早茶，是泰州人刻进晨光里的仪式，是融于血脉的味觉乡愁。它不单是果腹之需，更是以烫、蒸、熬、擀为笔，以鱼鲜、蟹腴、豆香为墨，在晨光里写就的舌尖长卷——连扬州食客，亦常循香而来，只为一啜这凤城晨韵。

郭二早茶，踞海陵城中蒲田路10号，卅六年老铺客如潮涌。蟹黄包金顶流油，鱼汤面浓白如乳，一笼一勺，皆是海陵早茶的活态标本，本地人谓之“舌尖上的城隍庙”。

辰时将尽，我们抵店已近九点，青砖门楣下仍排着长队——晨光斜照，人影微动，蒸气氤氲如雾，仿佛整条街的晨气，都往这扇门里聚拢。

央视《生财有道》镜头初落泰州，首站即选郭二早茶。荧屏之上，热气升腾，笑语喧哗，一座城的早茶魂，在全国观众眼前徐徐铺展。

“郭二早茶”肇始于1991年，店主郭国富行二，故名。三更灯火起，老板娘已立灶前：鱼骨猪骨慢煨，葱姜煸香，文火吊汤；面团手揉千遍，劲道藏于柔韧之间。本地人说：“没吃过郭二的鱼汤面，不算真正来过凤城。”——它早已不是一家店，而是海陵人心中不动的味觉坐标。

收银台前人影攒动，仰首细读灯光映照的价格牌，点单声清亮利落，如珠落玉盘，节奏里自有凤城晨光的从容与笃定。

营业员穿梭如燕，托盘稳、手速疾，虽人潮不息，却不见滞涩——蒸笼开合间，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秩序井然，恰似一出无声而丰盛的晨间小戏。

厅内座无虚席，连廊柱旁也立着等位的食客；有人捧碗低首，有人倚门闲话，笑语与蒸气共浮，烟火与时光同温。

食客埋首于碗碟之间，筷起汤落，唇齿微动，竟至忘言——那一瞬的专注，是味蕾对匠心最虔诚的致敬。

“早茶三宝”烫干丝、鱼汤面、蟹黄包，我们悉数点齐，另添一笼秧草包，四味并呈，恰似海陵风物的微型图谱：清、鲜、腴、润，各执一端，共谱晨光四重奏。

五只蟹黄大包挤满一笼，金黄蟹油自褶缝间悄然渗出，将雪白面皮染成暖霞。馅料尤见功夫：剔净筋络的后腿鲜肉细剁，拌入现剥蟹黄蟹肉、蟹油、酱油、花椒粉与翠葱，静候入味；再裹入笼屉，文火蒸足三十分钟——时间与火候，皆不敢僭越半分。

皮薄如纸，透光见黄；馅厚如山，蟹香盈怀。入口先是蟹之清鲜，继而肉之醇厚，卤汁丰盈，筋道爽实。扬州蟹黄包见之亦俯首——非争高下，实乃凤城水土所养、匠心所铸之独有风骨。

朱自清先生曾赞烫干丝：“看起来清淡，闻起来清香，吃起来清爽。”一字“清”，三感叠印，如水墨写意——素白干丝细如发，浇以姜丝酱油麻油，清气直透肺腑，是凤城早茶里最素净的一笔留白。

秧草包，与蟹黄包并称“海陵双艳”。秧草即草头，春野初生，翠色欲滴。馅心碧如翡翠，咬一口，嫩茎微脆“咯吱”作响，清甜中泛出泥土与阳光酿就的矿物质鲜，是春天在舌尖的轻盈落款。

鱼汤面，海陵早茶之魂。其汤，源自1942年巴拿马博览会上的金奖荣光：鳝骨、小鲫、猪骨，佐以葱姜猛煸，再以文火慢煨数小时，直至汤色浓白、胶质丰盈；其面，纯手工擀制，细圆柔韧，入汤不烂。盛入青花大碗，撒胡椒碎、蒜叶末，热气升腾处，鱼鲜如潮，扑面而来。

一筷挑起滑韧面条，一勺舀起醇厚鱼汤，入口厚润绵长，下喉温润无声——泰州人笑言：“进嘴厚得得，下肚润胃肠。”此非虚言，乃百年晨光熬煮出的养生真味。

店外青石巷口，小桌已支三五；操作间北侧空地，蓝布帐篷下四张八仙桌排开，食客围坐，笑语喧哗。凤城人深知：味之所在，即家之所在；烟火所及，便是凤城晨光最暖的疆域。

早茶毕，我们踱步梅园听曲、桃园寻诗、老街拾忆、望海楼揽凤城全景。至午后三点，腹中仍暖意融融，毫无饥色——原来那一笼蟹黄、一碗鱼汤、一碟干丝，早已化作凤城晨光，温润地驻留在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