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纪实文学，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场跨越世纪的爱恋，一个蓄谋已久的阳谋......

🍀唐若菲🍀

秀儿 [作者:阿金] 　那是一个燥热的夏天。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地里的玉米被晒得卷了叶子，蔫趴趴的，毫无生气。那天下午，阿金的幺保带着她的女儿来探亲，这个女孩儿便是阿金的表妹秀儿。 表妹穿着半袭短裙，白花上衣，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红扑扑的脸蛋上笑意盈盈，高高的鼻梁上挂着细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天哪，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女孩？ 在当时的农村，温饱尚且勉强，人人灰扑扑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而这个来自成都小镇上的女孩，简直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干干净净，鲜鲜活活。阿金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表妹的秀美便像刀刻一般，瞬间印进了脑海，直直地撞进心里。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夏天的惊鸿一瞥，会在他往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成为他一生的牵挂，和一生的遗憾。 时间过得很快，秀儿表妹再次来探亲，依然是夏天。 彼时的她，早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风一吹，便轻轻飘起来。大大的眼睛里盛着光，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是会说话。尤其是她那高高的鼻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域之美，让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见。 阿金觉得自己彻底沦陷了...... 　以前心里全是表妹的影子，如今见了真人，那影子便有了血肉，有了温度，有了呼吸。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辈子，非她不娶。 这一次，表妹在这边玩了十多天。随着接触增多，阿金愈发喜欢她了。他们一起去赶集，一起去山上摘一种叫地瓜和酸枣的野果，表妹是个活泼的姑娘，笑起来咯咯的，像山间的泉水。阿金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那么合得来，说什么都能说到一块儿去，做什么都开心。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去山上收玉米，表妹也跟去帮忙。地里有一种东西，本地人叫“八角豁”，表妹则叫它“洋辣子”，毛毛的，碰到人身上就是一阵钻心的疼。表妹不小心被蛰了，胳膊上立刻红了一片，疼得直掉眼泪。 阿金心疼得不行，手忙脚乱地在叶子上找到那只洋辣子，捉住它，用树叶包着，挤出它体内的汁液，小心翼翼地涂在表妹的伤口上——这是土法子，能止疼。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旁边，看着表妹红着眼眶的样子，自己的眼泪竟然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心想：她这样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了这个苦？要是这东西没有蛰她，直接来蛰我该多好。她就不用疼了，她就不会哭了。 那一刻他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真的愿意替她受所有的苦。 再次相逢，是在一个冬天。 他印象最深的是，几个年轻人相约去仓山古镇玩。有阿金和他的好兄弟，有表妹，还有表妹带过来的一个小姑娘。出发的时候，表妹笑着说：“我要坐二哥的车，二哥力气大，上小坡不用下来走路。” 阿金听了这话，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他心爱的小表妹，飞驰在去仓山的马路上。那天的风是冷的，但他浑身都是力气，浑身都是热的。这种感觉，大概比现在的人开着布加迪还要开心一百倍吧。 　他们逛了仓山的大街小巷，又去了朝龙寺。寺庙里香烟缭绕，木鱼声笃笃的，阿金偷偷跪在蒲团上，在心里默默许愿： 菩萨呀，你一定要保佑我，以后能娶到我的表妹。 你一定要保佑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就算……就算我娶不到她，你也一定要保佑她好。 有什么苦，你让我来受。有什么病，你让我来扛。 只要她好，我什么都愿意。 　表妹要回家的前几天，阿金终于鼓起勇气，想跟她表白。可是他太怕了，怕被拒绝，怕从此连兄妹都没得做。犹豫来犹豫去，最后托了他们共同的一个表哥，帮忙递了一张条子。 表妹收到信以后，约他到山上，单独谈了一次。 她对他说：“二哥，我们不合适。我们是近亲，以后的后代会出问题的。...” 阿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蒙了，后面表妹还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记得自己愣愣地站在那里，风从耳边刮过，呜呜的，像哭一样。 后来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表妹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不记得那天是怎么下山的，只记得从此以后，心里空了一大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再后来，就传来了表妹结婚的消息。 从那以后，阿金彻底消沉了。 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看什么都是灰的。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空壳子，每天机械地活着，起床，吃饭，干活，睡觉，只是为了不让父母担心。 他心里那盏灯，灭了。 也有人给他说媒，有同学对他表示好感，可他一个都看不上。不是看不上，是根本看不进去。他看谁，都要拿来和表妹比，一比，就觉得不对，就觉得伤心，就觉得悲从中来。他对他父母说：“你再让我相亲，我就出家当和尚去。” 有一回，他去广福街上，心情不好，喝了酒。迷迷糊糊地，看见前面有个女孩，背影酷似表妹。他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踉踉跄跄地追上去，喊了一声“二妹”。 结果那女孩的男朋友误会了，以为他调戏人，喊来一帮人，把他按在地上一顿打，最后打进了河里。初春的水凉得刺骨，他泡在河里，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心想：打死了也好，打死了，就不难受了。 多亏同行的伙伴拼命解释，才把他从河里捞上来。捡回一条命，可心里的那条命，早就没了。 后来，他最好的一个伙伴，因为一些事情和他心爱的女孩未能谈成，殉情走了。 这件事对阿金的打击，比什么都大。他彻底颓废了，脑子里没有了思想，眼睛里没有了光，整日像个木头人，有人喊，动一下，没人喊，就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走出来。 为了生活，他去学了修家电，在街上开了个小铺子，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无欲无求。 再后来，有一个女孩，是他同学的妹妹，因为帮她的朋友修好了一台别人都修不好的收录机，觉得他好厉害，好崇拜他，便常常来找他玩。那女孩大胆，直接向他表白了。 阿金觉得不胜其烦，不想理她。 他对她说：“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再也装不下别人。” 可那女孩倔强得很，锲而不舍地来找他。那时候有一部电视剧很火，里面有一句话，她总拿来当理由：“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时间长了，阿金的心，也慢慢软了一点。没有那么抵触了。 他想，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这样活着吧。总要往前走一步的。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婚，有了孩子。 婚后的日子，因为没有基础的感情，过得磕磕绊绊，此处省略一万字。 只是，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与那个冬天，那个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的女孩。那个坐在28大杠后座的女孩。她会在他心里轻轻地笑一下，然后消失。而他，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整夜整夜，睡不着。 再后来，阿金与表妹的四次相逢，都是在悲痛沉闷的气氛里。 第一次，是阿金父亲的葬礼。也是表妹三舅的葬礼。 第二次，是奶奶的葬礼。也是表妹外婆的葬礼。 第三次，是伯父的葬礼。也是表妹二舅的葬礼。 第四次，是姑姑的葬礼。也是表妹妈妈的葬礼。 前两次，他们几乎没有说话。丧事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阴沉的脸，到处都是白色的孝布，他们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面两次，说了几句话。匆匆的，浅浅的，然后就各自散了。 看着这么多的生离死别，阿金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人生啊，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今天还活着的人，明天也许就见不着了。 他心里那么爱一个人，爱了三十多年，可那个人知道吗？ 他想，我一定要让她知道。不管她怎么想，不管她回不回应，我一定要让她知道:我心里有她！我爱她！ 不是要一个结果，只是想让她知道。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地给表妹发信息。小心翼翼的，像探路一样。 他发一些有的没的，发一些问候的话。他心里其实很害怕，怕表妹反感，怕表妹把他删了，怕从此连这点联系都断了。 幸好，表妹没有删他。只是已读，不回。 他不灰心，还是发。过节发，换季发，有时候看到什么能代替他心里话的，也会转发给她。 终于，在腊八节那天，表妹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几个字的表情包：腊八节快乐。 就这几个字，阿金兴奋了好几天。他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几十遍，心里像过年一样。 再后来，表妹终于愿意搭理他了。他们聊了很多，也聊了一些当年的事情。三十多年过去了，有些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只是，时光匆匆。转眼就是三十多年。 阿金常常会想：如果当年，能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表妹，想尽办法去说服姑姑，说不定，人生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吧？ 就像有一首歌里唱的那样：“如果当初没有选错，会不会幸福很多？” 唉......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 可他心里，从来没有后悔过爱她。从来没有。 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女孩，是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在发着光 他每天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想：二妹，你要好好的。要平平安安的，要健健康康的，要幸福快乐的。你有任何病痛，都让我来替你受。你有任何烦恼，都让我来替你扛。你只要好好的，就行了。 他知道这很傻。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三十多年了，他早就放弃了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