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源知青情事

七红

<p class="ql-block">来自吉安城的女知青顾小雅和她的伙伴们,刚刚踏上双源村的土地上,迎接他们的不仅有生产队的杨队长和几个朴实的社员,还有1975年的第一场冻雨。</p><p class="ql-block">雪籽打在顾小雅露在蓝色围巾外的脸上,“簌簌”作响,就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了她的皮肤。她连忙缩了缩脖子,双手却仍紧紧捧着那本烫金封面的《普希金诗选》。</p><p class="ql-block">映入她眼帘的双源村,像一幅被冻住的水墨画,数十栋土坯房依山傍水,错落无序的黑色烟囱里飘出的青色炊烟,被寒风无情揉碎,散在灰蒙蒙的半空中。</p><p class="ql-block">在顾小雅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中,这算是第一次闻到农村的味道。路边树木的腐叶味混着牛粪的酸腥气,还有农户灶膛里烧柴的烟火味,一古脑儿涌入她的鼻腔,直冲脑门。这味道粗犷、浓烈,与吉安城里新华书店那股淡淡的油墨香截然不同。而怀抱诗集的她,此时却固执地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洁净气息,像一朵风雨后被吹落进泥浆里的花。</p> <p class="ql-block">“这是杏花,杨师傅的女崽。”杨队长粗声粗气地介绍,名叫杏花的姑娘,今年也是十七岁。她红着脸,往顾小雅手里塞了几块红薯干。那双手有些粗糙,可掌心的温度却透过粗布手套,传递给顾小雅一种别样的暖心。</p><p class="ql-block">她没敢看杏花,目光却被不远处牛栏边的一个少年勾住了。他蹲在泥地上,灰扑扑的棉袄沾着草屑,裤脚卷到小腿,露出结着泥巴的脚踝。他正低头摆弄一撮草药,侧脸被天光映得发亮,眉眼异样沉静,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p><p class="ql-block">“那是小牛,他爹是大队的赤脚医生,懂好多草药。”杏花顺着她的目光笑着说道。</p><p class="ql-block">顾小雅轻轻“嗯”了一声,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顾小雅第一次跟小牛单独接触,是在来年开春后的一天。那天午后,她为了找诗里写的“溪边的兰花草”,独自去了后山。当她走在山涧里湿滑的路面,脚下一个不小心,滑倒在了在坡上。等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才发现脚踝被石片划开一道口子,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渗。</p><p class="ql-block">“别动!”少年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小牛背着竹篓站在坡上,手里还攥着把刚釆到的鱼腥草。</p><p class="ql-block">“这地方有五步蛇,被它咬了可不得了,你咋个敢一个人来?”</p><p class="ql-block">他随即跳下来,蹲在她脚边看了看,眉头紧锁:“还好不是蛇咬的。”说着,他掏出块干净纱布,三两下撕成条,又从背篓里翻出几片锯齿状的叶子,含进嘴里用劲嚼着。</p><p class="ql-block">由于俩人贴的比较近,一股草木的苦涩气朝着顾小雅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这是止血草,我爹教的。”他抬头时,鼻尖上沾着几点草屑,显得有些滑稽,但眼神充满着关切和纯真。</p><p class="ql-block">当湿热的草泥糊在伤口上,刺痛的感觉让顾小雅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倏的流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刚开始有点疼,忍忍。”小牛见状连忙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同时着安慰她。她看着他低垂的有些羞涩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双沾着泥土的手,比书上任何诗句都更让她觉得亲切而又踏实。</p> <p class="ql-block">后来,顾小雅总是找各种借口,叫小牛带她上山。他教她认识了好多草药,如艾蒿、鱼腥草、七叶一枝花等等;而她就教他认字写字,还常把诗里的好听的句子念给他听。</p><p class="ql-block">“‘银色的月光像项链’,啥是项链?”一次,他蹲在溪边洗手,忽然问她。</p><p class="ql-block">望着溪水中倒影中他有些傻乎乎的模样,顾小雅连比带划:“就是城里姑娘戴在脖子上的,亮晶晶的,有金子做的,也有银子做的。”</p><p class="ql-block">他哦了一声,没再问。等再次见面时,却递给她一支“项链”,是用野葡萄藤编的,紫黑色的果子串在细藤上,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戴上试试。”他不敢正眼直视她,只是挠着头笑,脸都红到耳根上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脖子上,果子的甜味混着青草香钻进鼻子,让此刻的她心里别提有多美了。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到:“双源的春天,天特别特别的蓝,风特别特别的柔……”</p><p class="ql-block">知青点的煤油灯,常常亮到很晚。女知青们总是围坐在一起,跟着杨师母、杏花母女学纳鞋底。顾小雅却老是走神,盯着煤油灯的火苗发呆。</p><p class="ql-block">“发啥愣呢?”大她两岁的女知青刘红梅,性格爽朗,直言直语,又用顶针敲了敲她的手背,“该给你的小牛绣袜底了吧?”</p><p class="ql-block">女知青们哄堂大笑,顾小雅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针差点扎进肉里。其实她早就在偷偷绣了,米白色的粗布上,她学着杏花的样子,笨拙地绣出几株兰草,虽说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饱含了她对未来的美好愿望。</p> <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的“双抢”季节,天气格外闷热,知青们跟着生产队社员抢收稻谷。顾小雅没干过“杀禾”的活,不一会儿,镰刀就磨破了手心,这时汗水也淌进眼睛,涩得好半天才睁开眼。她喘着粗气,瘫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小牛正帮男知青钟建军修脱了柄的镰刀。</p><p class="ql-block">“给,快喝。”他不知啥时走到她跟前,递过一个茶缸。她接过来尝了口,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味,还挺好喝的。</p><p class="ql-block">“加了薄荷,我爹说喝它能解暑。”他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焦黑的皮裂开道缝,露出金灿灿的瓤,“我烤的,我想你早上肯定没吃饱。”</p><p class="ql-block">她捧着红薯小口啃着,随着甜香味道在舌尖散开,心中不由的感动的快要落泪。</p><p class="ql-block">小牛发现了她的表情变化,关心的说道:“你别硬撑,要是累了,就跟杨队长说,他会体谅的。”</p><p class="ql-block">她摇摇头:“你看大家都在干,我怎么能例外?再说我们知青上山下乡,是来锻练接受教育的,不是来受照顾的。”</p><p class="ql-block">他没再劝她,当第二天上工时,她发现自己的镰刀被磨得锃亮,手柄上还缠上了一圈软布,她握在手里试了试,感觉顺手多了,不再磨手了。</p><p class="ql-block">秋收之后,生产队根据公社的指示办起夜校,顾小雅毛遂自荐当了老师。小牛也来上课,每次他都来得最早,坐在最前排的泥地上,膝盖上摊着块硬纸板当本子,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她教他写他的名字,他总把“牛”字的最后一竖写歪,像头没站稳的“牛”。</p><p class="ql-block">“要这样写,”她终于忍不住,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横要平,竖要直。”</p><p class="ql-block">他的手很热,汗湿的手背挨着她的手心,像有小虫子在爬。两人都红了脸,却谁也没松开。</p> <p class="ql-block">顾小雅她考上吉安师范那天,正好收到了小牛从部队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在消防部队当消防兵,现在还在新兵连训练。还说小雅你文化底子好,肯定能考上。</p><p class="ql-block">顾小雅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找到那句“有重要的话跟你说”,只问她头一次参加高考紧不紧张、累不累,知青点门前的兰草长没长出来没。她第一时间回信句向他报喜,并在信末画了株兰草,旁边写着:“我等你回来。”</p><p class="ql-block">之后的日子,信成了两人之间看不见的的桥梁。他说平时训练多吃苦,救火时就能多为国家和人民挽回损失;说最近救了场大火,获得上级领导的表彰,荣立了三等功。她说课程排的很多,学习也挺紧张的;说节假日她会返回双源,看望知青点的伙伴和村里的孩子们;说看到后山的野菊花又开了,好可爱呀!字里行间总绕着弯,谁也没捅破那层纸。</p><p class="ql-block">直到1979年深秋,顾小雅收到一封盖着部队公章的信,信封沉甸甸的,拆开才发现,是小牛的遗物清单。</p> <p class="ql-block">那天,当参加葬礼的人都渐渐离去,她抱着那本磨破了角的日记本,独自一人跪在小牛的墓碑前。夕阳的余晖中,冷风卷起的纸钱飞过坟头,也飞过她的发梢,像无数只白蝴蝶转着圈上下飞舞。此时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他的身影,她看到了他为她吸蛇毒时认真的脸,看到了他编的野葡萄项链,看到了他塞给她棉袄时发红的耳根。而最让她意难平的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埋在沙漠里的种子,再也长不出芽了。</p><p class="ql-block">后来,从吉安师范毕业的顾小雅,主动申请到双源教书,就住在当年的知青点改成的小学里。闲暇之余,她总在去后山,坐在那棵她和小牛曾经坐过的老樟树下,把自己新写的诗念给风听,因为她坚信,风儿会将她的情话传给自己的心上人。</p><p class="ql-block">有回她无意中发现树干上有模糊的刻痕,仔细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雅”字,那一刻,压抑多时的她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了一场。</p><p class="ql-block">顾小雅一直未婚,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早被那个用嘴为她吸蛇毒、教她认草药,那么可亲可爱的少年占满了,再也装不下别人。</p> <p class="ql-block">2025年的冬日暖阳,洒在顾小雅的银发上时,她正站在“双源知青纪念馆”里。退休前她是县中学的副校长,她没有存款,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孩子们的身上。</p><p class="ql-block">看着玻璃柜里那串干枯的野葡萄项链——那是她一直精心保留的心爱之物,后来村里的小杨支书筹建“知青纪念馆”时,她捐赠出来。旁边的老照片里,穿军装的小牛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胸前的大红花红得像团火。</p><p class="ql-block">“还记得这个不?”杏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里捧着个军挎包。</p><p class="ql-block">顾小雅打开一看,是双兰草纹的袜底,针脚歪歪扭扭,正是当年她送给小牛的。</p><p class="ql-block">“小牛娘临终时,托我转交给你的。”杏花叹了一口气,“老人总说,他家小牛没福气,配不上你这个城里来的文化人。”</p><p class="ql-block">顾小雅摸着袜底上点点突起的针脚,忽然笑了。她想起那年冬天,小牛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问她:“你说,吉安城里的月光和我们双源的一样亮不?”她当时就做了肯定的回答,而小牛还是一脸傻乎乎的疑惑。</p><p class="ql-block">离开双源时,她把那本日记本留在了纪念馆。在里面她新写了行字:有些情,比诗长,比岁月久。</p><p class="ql-block">车窗外,夕阳正映照着后山的方向,那片曾长满兰草的坡地上,仿佛又出现了两个年轻的身影,一个在教认草药,一个在念诗,风里飘满野菊花的香。</p> 双源知青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