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脸的背后

镜里乾坤

正月初七，看到群里老西发的《黎家风情》摄影创作活动通知时，我随手点了接龙。五十块钱，没有专业模特，不过是去给协会捧个场，顺便给熟人们拜个年。轻装上阵，我只带了一机两镜。

陵水黎安港，我到达时已是人头攒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老西——那张脸，红得发亮，紫里透红，活脱脱一个关二爷。年前还白白胖胖的老西，怎么十几天不见就换了副面孔？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他沙哑着嗓子回了一句什么，就被别的事叫走了。

集合开会的时候，我溜到海边。说实话，我对这种“创作活动”没抱太大期望。几个摆拍的渔家场景，一群人长枪短炮围着咔咔咔，能拍出什么名堂？我躲进阴凉处，捧起一个椰子，打算就这么消磨掉一下午。

忽然，二胡声起。

我猛地抬头。一个身影翩然起舞。那舞姿，柔美中带着韧劲，分明是专业出身。再看旁边，几个穿着黎族服饰的男女，或高声吆喝，或拿起渔网，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不是随便找几个群众演员能装出来的。我慌忙抄起相机，眼睛贴在取景器上就再也舍不得离开。

夕阳西下时，老西沙哑的声音响起：“今天活动到此结束！”

收拾器材时，我和同行的好友聊起来才知道——舞者是总政歌舞团的老师，那几个“黎族男女”是某省剧团的团长带着夫人亲自上阵。我惊得说不出话。这么专业的阵容，老西在通知里只字未提，只说“协会会员家属参与”。

“他故意的。”好友看着远处还在指挥收拾场地的老西，“要的就是你们没准备，拍最真实的状态。”

我看着老西那张紫红色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知道他的脸怎么晒成这样吗？”好友说，“这上百号人的活动，他提前几天就来踩点。哪几个角度能出片，什么时候光线最好，哪个位置不影响村民生活，他都一遍遍模拟。南中国的太阳，不认人的。”

我望着老西在夕阳下的剪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我埋怨他搞“凡尔赛”，让我毫无准备，匆忙按下快门的结果一定不会太理想。但更多的是佩服——佩服这个把摄影当成事业来做的男人。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好的摄影作品？

我曾经以为，是完美的构图，是精准的曝光，是能放进相框挂在墙上的“大片”。但今天，看着相机里那些因为仓促而略显遗憾的照片，我却觉得，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些影像。

最大的收获，是老西那张关公脸。

那张脸，是一个组织者默默的付出，是一个摄影人对同好的真诚，是对“传承黎族民俗文化”这九个字的郑重对待。上百人的活动，从前期的踩点协调，到现场的指挥调度，再到事无巨细的安排，老西用那张晒伤的脸，交出了比任何照片都更有分量的作品。

而我自己呢？来的时候抱着“捧个场”的心态，躲阴凉、喝椰子，觉得自己“不为出片”很洒脱。却忘了，真正的摄影人，应该像老西那样——不论角色是拍摄者还是组织者，都全情投入，不计得失。

回到家翻看照片，确实有不少遗憾。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懊恼。因为透过取景器，我不仅看见了黎家风情，更看见了一个摄影人该有的样子。

那张关公脸，比任何获奖作品都让我难忘。

下次再有老西组织的活动，我不光要带好器材，还要提前问一句：“老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然后，陪他在南中国的太阳下，站成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