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饭盒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只铝饭盒，用了三十八年。

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盖子盖不严了，得按一下才能扣住。盒底用胶布粘着一小块，那是有一年摔地上摔裂了，舍不得扔，补补接着用。胶布换了三四回，可饭盒还是那个饭盒，还是1978年进厂时发的那个。

头一天带饭，老娘给装的是土豆丝，搁了两片肥肉。中午在车间休息室打开，那股香味现在还记得。工友凑过来看，说你妈对你真好。我嘿嘿笑着，吃得一粒不剩。那时候厂里食堂也卖饭，可舍不得买，一份菜两毛钱，够家里买一斤棒子面。

后来天天带饭。老娘给装啥我吃啥，从土豆丝到炒白菜，从窝头到馒头，从她还能做饭到她做不动了。她走那年，我把饭盒里最后一顿饭倒出来，吃了，吃完蹲在车间后头抽了半宿烟。第二天接着带饭，换成媳妇给装。

媳妇手笨，装饭没样儿，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可我没说过，都吃了。有一年她给装了个鸡蛋，我打开饭盒时愣了一下，问她咋舍得。她说你不是说最近累吗。那鸡蛋我分了三顿吃，每顿咬一小口，就着窝头嚼半天。

饭盒里装过的，不光是饭。装过那年涨工资的喜气，装过孩子考上大学的兴奋，装过下岗通知下来那天的沉默。九几年厂里不行了，工资发不出来，可饭还得带。馒头就咸菜，咸菜就凉水，蹲在车间后头吃，谁也不看谁。有个工友饭盒里空了三天，我假装多带了，拨给他一半。他接过去，没说话，眼圈红了。

后来厂子缓过来了，工资又能发了。饭盒里又有了肉，又有了蛋，又能凑一块儿边吃边吹牛。可那三年，谁也没忘。有回喝酒，那工友说，那半年要不是你，我撑不过来。我说别扯，我啥也没干。他说你忘了，你给过我半盒饭。我说有吗，不记得了。

记得。咋不记得。那时候我自己也紧，媳妇给装那点饭，得算计着吃。可他那饭盒空着，我不能当没看见。

饭盒最后一天用，是退休那天。媳妇给装了红烧肉，搁了俩鸡蛋。我端着饭盒，坐在车间后头老地方，慢慢吃。吃一口，抬头看看车间。吃一口，抬头看看。吃完，把饭盒洗了，擦干，搁进包里。

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门我进了三十八年，早上进晚上出，进了出一万多个来回。这次出来，就不再进去了。

现在那饭盒搁在柜子里。有时候翻东西翻出来，打开看看，里头空空的，可好像还能闻着当年的味儿。土豆丝味儿、窝头味儿、老娘装饭时手上沾的棒子面儿味儿，还有那年那个工友眼圈红时，空气里那点说不清的味儿。

那饭盒跟着我三十八年，装的不光是饭。

装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