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峰的美篇

杨峰

天马情怀

选自杨峰散文集《天马情怀》

我曾在文字的星河间漫游，见过神话里驾云御风、载着周穆王远赴瑶池相会的天马，也凝望过武威雷台汉墓中踏燕凌空、凝固成千年传奇的青铜神驹。

而我心底的天马，无关缥缈仙踪，不属博物馆的玻璃橱窗，它是西天山的云絮与风雪养育的生灵，是伊犁河谷的青草与长河孕育的精灵，是踏在实实在在的高原大地上，呼吸着离天最近的风的伊犁马。

人们唤它天马，从不是虚妄的赞誉。它是天山之子，生于云遮雾绕的高原草场，站在伸手可触流云的地方，承天地之灵气，聚山川之精魂，秉性桀骜而纯粹，身姿俊逸而刚健。人间难寻这般风骨，便认定它是自天界坠落人间的宝物，天马之名，实至名归。我偏爱这一声呼唤，胜过它典籍里的本名，在我眼中，它不是人工雕琢的牲畜，而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是上苍落笔于西域大地上，最灵动的一笔。

伊犁河谷，是天马亘古的故乡。汉时的风，吹过这片水草丰美的沃土，乌孙马的嘶鸣，曾穿透千年的时光。史书记载，有使者将此马献于汉武帝，帝王见它神骏挺拔、体魄魁伟，御口亲赐“天马”二字，自以为金口玉言，定能流芳千古。可天马从不属于宫廷的封赏，它是草原的孩子，是牧人的伙伴，统治者的附庸风雅，不过是自我陶醉的独角戏；御用文人的笔墨渲染，也只是纸面上的自说自话。后来武帝得大宛马，便将乌孙马易名西极马，喜新厌旧、朝令夕改，从来是权位者的陋习，而天山的风，草原的云，奔腾的马，从未在意过一纸虚名。乌孙人的马蹄，哈萨克人的牧歌，早已把天马的名字，刻进了伊犁的山河肌理。

世人说，今日的伊犁天马，是岁月杂交培育的硕果，融奥尔洛夫马的优雅、顿河马的坚韧、布琼尼马的迅捷、阿哈尔捷金马的高贵于一身，集耐寒、抗病、善群牧、速度与力量于一体，是人工改良的精品。可我更愿相信，这是上天的造化，是自然的筛选。在高原的风霜里，在草原的四季中，唯有最矫健、最顽强、最自由的生命，才能留存下来，所有的优良秉性，都是时光与天地共同打磨的荣光。

如今，但凡提起伊犁天马，天下爱马之人无不肃然起敬。得一匹纯种天马，是养马人可遇不可求的幸事。它身形高大匀称，头颅精巧棱角分明，眼眸明亮如星，脖颈高昂似有傲骨，四肢强健如铁，每一寸肌理都藏着力量与美感。哈萨克牧人常说，宁居破毡房，不可无天马。于草原儿女而言，天马不是牲畜，是精神的图腾，是生命的底气，是流淌在血脉里的豪情。胯下有天马，心中便有滚烫的岩浆，永不冷却，永不平息，那是生而自由的热烈，是活在天地间的坦荡。

天马的美，是由内而外的风华。毛色油亮如缎，以骝、栗、黑三色为主，四肢与额间点缀着名为“白章”的白斑，似流云落身，似星月沾衣。而它真正的魂，藏在奔驰的瞬间——如闪电划破草原，如旋风掠过旷野，蹄声未歇，身影已远，只留一阵风，一缕尘，在天地间回荡。它是大地的骄子，自然的精灵，是美与力最完美的融合，让苍茫的草原与大漠，有了生生不息的灵气。我总固执地认为，无骏马的草原，便失了灵魂，唯有马蹄踏过青草，嘶鸣响彻云霄，草原才是真正的草原。

我心底藏着一份偏见：唯有在草原上自由驰骋的马，才配称骏马。那些被圈养、被驯化、拉车驮物的马，在忍辱负重中磨平了棱角，褪去了野性，失了豪迈，少了精气神。而伊犁的天马，是属于旷野的。看那马群奔涌，如热血翻涌的狂澜，如熊熊燃烧的烈火，如席卷天地的飓风，野性与力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套马手挥着长绳，追遍草原也难套住一匹心向自由的天马；牧人撒下最香的燕麦，它也绝不低头趋附；驯马师费尽心力爬上马背，也会被它桀骜的蹶子轻轻甩落。它的野性，不是蛮横，是生命最本真的尊严，是生物立于天地间的底气。

天马的优雅刻在骨血里，野性藏在灵魂中。马群间立起身躯相搏，马厩里吃草也相互嬉闹，从不掩饰最原始的天性。我深爱这份野性，那是比温顺更珍贵的品质。一个生命，唯有保有野性，才能高扬存在的价值，人类亦是如此，只是文明的外衣，将这份天性藏得更深罢了。

天马是人类最真诚的朋友，通人性，知冷暖，勇敢而不鲁莽，忠诚而无奴性，尤其是伊犁天马，能与主人心心相印，肝胆相照。岁月长河里，关于天马忠诚的故事，如草原上的星辰，数不胜数，照亮人心，也让人久久沉思。

那年月，草原上有严苛的规定，一户只能养一匹马。牧人无奈，只得将多余的马或卖或杀，唯有一户人家，舍不得心爱的小白马，既怕它遇不到良主，又不忍痛下杀手，最终狠心将它放归山野，任它与自然为伴。可小白马不肯离去，总在毡房不远处凝望，夜夜守着旧主，通宵不去。主人狠心驱赶，它便去而复返，半个多月里，牧人隔着窗口，含泪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手足无措，满心愧疚。终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白马一声长嘶，消失在山林深处，再无踪迹。它懂忠诚，更懂自尊，骨子里的骄傲，容不得半分奴性。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老牧人骑马巡查深山牧道，不慎坠落山谷，身负重伤，昏迷不醒。陪伴他的坐骑守在身旁，两日三夜不肯离去，以身躯护住主人，抵御野狼的侵袭。可深山寂寥，无人知晓，绝境之中，连忠诚的天马也束手无策。

第三日清晨，一道白色的身影如从天降，风驰电掣般奔向毡房，顶开房门，高声嘶鸣，叼起主人的皮衣，朝着山林的方向奋力示意。等候多日的家人瞬间明白，跟着白马奔赴山谷，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牧人。当众人救起主人回头望去，只见那匹白马立于山巅，甩动长尾，一声长嘶，便融入山野云烟，再无踪迹。它早已属于自然，属于自由，那里没有人为的束缚，没有私欲的残害，天地为家，四海驰骋。自由是它的宿命，忠诚是它的天性，这般风骨，才配得上天马二字。

良马需遇良主，方能尽显雄风；天马需得知己，方能释放能量。草原上流传着这样一段故事：一位年轻牧人，发现自家马群中一匹骏马，每日归来都满身汗水，带着伤痕。初时以为路途遥远、荆棘划伤，并未在意，可日复一日，皆是如此。牧人心生疑惑，悄悄尾随，只见骏马奔入深山草滩，静静伫立。须臾之间，一只猛虎跃出丛林，一场生死搏斗骤然爆发。猛虎凶戾扑杀，骏马奋起反击，长尾横扫，鬃毛飞扬，如雄狮般勇猛无畏，以一己之力，阻挡猛虎，守护整个马群。

牧人看得心惊肉跳，又满心震撼。他不知，自己的爱马，竟有这般孤勇与担当。那日搏斗至黄昏，虎马皆筋疲力尽，各自歇息，次日再战。牧人满心疼惜，自作主张，剪短了骏马的长鬃，以为能让它视线清晰，更利搏斗。可他不知，天马的长鬃，是气势，是风骨，是震慑猛兽的法宝。次日再战，失去长鬃的骏马没了威风，没了自信，短短数个回合，便被猛虎咬住脖颈，壮烈而亡。

老牧人们闻讯赶来，痛心疾首：长鬃是天马的魂，剪去长鬃，便是毁了它的傲骨与气势。这是血的教训，也是人类以己度人、自作聪明的代价。可这匹天马，虽死犹生，它不为功名，不图赞誉，只为守护马群，挺身而出，用生命诠释了忠诚与勇敢。人类的愚昧，无损它半分英名，反而让天马的品性，在草原上流传得更远，更深。

冷兵器时代，马蹄踏破山河，成吉思汗的铁骑横扫亚欧大陆，靠的正是战马的勇猛与无畏。虽无史书记载军团中有多少伊犁天马，但当年铁骑踏入中亚，夺得大批天马时，那位一代天骄，定是开怀大笑。马蹄声声，如战鼓擂动，推动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战马也曾是战士的装备，是沙场的利器，是族群繁衍的依仗。可热兵器来临，战马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于天马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它本就不是人类相互残杀的工具，生来属于草原，属于自由。

如今，天马的身价，非但未降，反而愈发珍贵。乱世惜柴米，盛世藏珍宝，天马竟与古玩字画、金玉珠宝并列，成了富人圈养观赏、彰显富贵的藏品。别墅庭院里的精养，锦衣玉食般的优待，不知是天马的幸运，还是悲哀。

可我始终坚信，天马永远属于草原，属于牧人的炊烟，属于老百姓滚烫的生活。即便有少数被圈养，它的种性，它的傲骨，它的野性，也绝不会退化。天山依旧，草原依旧，千万座山川间，依旧有马蹄驰骋，有嘶鸣回荡。造物主造就了天马这般英雄，便定会给它一方驰骋的天地。世间万物，皆有其用，天马兜兜转转，终是回归了最初的使命：山区骑乘、草原放牧、转场运输、乳汁养人、驰骋竞技，回归到和平的烟火人间。

无论天马、汗血马，无论神马、仙马，褪去所有盛名，不过是天地间一个朴实的生命。于宽松处安身，于平和中奉献，便是它的正道，便是它永恒的生命力。

愿它心中永藏野性的尊严，四蹄永踏自由的鼓点，让神圣与风骨，长存于天地之间，千年不息，万年不朽。